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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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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论文和那个仅用于学术讨论的邮箱,像一道窄窄的桥,架在了我们之间。最初的交流生硬而克制,仅限于模型推导、参数验证和文献索引。苏景辰的回复总是言简意赅,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过度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多打一个与课题无关的字,就会让这座脆弱的桥梁崩塌。
变化始于一个叫沈思的女生。她是周教授新招收的博士生,比我高一级,主攻方向恰好与我们交叉。沈思性格开朗,学术敏锐,是系里有名的“社交达人”兼“信息枢纽”。不知怎么,她嗅到了我和一个“神秘校外人士”在合作攻克某个难题的风声。
“瞿若,你这模型改进的速度有点超常啊,”一次组会后,沈思抱着笔记本凑到我旁边,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有高人指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分享一下资源呗?”
我含糊应对,沈思却不上当,笑嘻嘻地:“别瞒我,周老头那边我都打听过了,有个投稿的‘苏大神’对吧?夜大背景,非科班出身,但数学直觉惊人。这种人才,藏着掖着多浪费!咱们下一个仿真需要大量计算资源,我正愁找不到靠谱的外援呢!”
沈思是个行动派。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竟然真的说服了周教授,以“临时项目顾问”的名义,正式邀请苏景辰参与我们课题组下一个阶段的部分计算模拟工作。理由很充分:苏景辰的算法优势明显,且有实际工程经验,能弥补纯理论学生的不足。更重要的是,这是公开、透明、有报酬的合作,一切在课题组框架内进行。
当我从周教授那里得知这个安排时,心情复杂。这意味着苏景辰将不再只是一个匿名的邮箱地址,他将正式进入我的学术社交圈,尽管是以一种极其边缘和专业的身份。
第一次线上项目会议,我有些紧张。视频接通后,苏景辰出现在屏幕那端。他坐在一个看起来简单但整洁的书桌前,背景是素白的墙壁。他穿着规矩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看到我和沈思,他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用极其专业和冷静的语气开始介绍他负责部分的初步构想。
他的陈述条理分明,深入浅出,连挑剔的沈思都频频点头。讨论环节,沈思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苏景辰略作思考,给出了一个巧妙而扎实的解答。沈思立刻在聊天框里给我私信:“哇,确实有两把刷子!就是感觉…太紧绷了,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会议结束前,沈思忽然说:“苏顾问,下次进展汇报能不能线下?有些硬件接口问题,看实物更容易沟通。反正你也在北京,来趟清华方便吗?顺便请你吃食堂,感谢支持!”
屏幕上的苏景辰明显僵住了,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摄像头位置使得这一瞥并不明显,但我感觉到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如果…如果课题组需要,我可以。时间地点听你们安排。”
沈思雷厉风行,立刻敲定了下周一下午,在系里一间空闲的小会议室。
周一那天,苏景辰提前十分钟到了。他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窗边,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却僵硬,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袋。我走过去时,他似乎感应到了,转过身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不错的深色毛衣,衬得脸色更白,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清爽。看到我,他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强装的镇定掩盖。“瞿若,”他低声打招呼,声音有些紧,“资料我准备好了。”
“嗯,沈思马上到。”我点点头,推开会议室的门。
整个下午的讨论,苏景辰表现得如同一个最专业、最守分寸的合作者。他认真倾听,回答问题逻辑缜密,对沈思偶尔跳脱的思维也能迅速跟上。但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停留在投影屏幕或自己的笔记本上,极少与我对视。即使不可避免的眼神接触,他也总是迅速、礼貌地移开,仿佛我是什么易碎的、或者灼热的东西。
沈思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察觉了但故意活跃着气氛。讨论到一半,她嚷着饿了,非要拉着我们去清芬园食堂。“苏顾问,尝尝我们清华的招牌麻辣香锅,保证比你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带劲!”
苏景辰明显想拒绝,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不是恳求一起去,而是恳求一个让他体面离开的暗示。
我还没开口,沈思已经一把抓起他的文件袋(动作自然得像认识多年的老友),“走吧走吧,学术讨论也需要烟火气!瞿若,快,你带路!”
就这样,我们三人有些古怪地出现在了食堂。沈思兴致勃勃地点了一大锅,张罗着拿饮料。我和苏景辰对面坐着,气氛微妙地沉默。
“你…”我试图找点话题,“最近,社区服务还在做吗?”
“嗯。”他点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下周是最后一次了。在康复中心…挺好的。”
“那个小女孩,拼图很厉害的那个?”
他闻言,终于抬眼看我,眼神柔软了一瞬:“是,小雅。她最近在学简单的编程,对逻辑很敏感。” 提到孩子,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
沈思端着饮料回来,恰好听到后半句,立刻接话:“康复中心?苏顾问你还做义工啊?厉害!诶,我表姐就在残联工作,他们最近正想搞一个科技助残的小项目,缺懂技术又耐心的志愿者,我觉得你特别合适!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纯公益,但能接触很多前沿辅助技术哦!”
苏景辰有些错愕,似乎不习惯沈思这种扑面而来的热情和安排。他再次看向我,像在确认这是否“被允许”。
“沈思师姐人脉广,她说的项目应该不错。”我喝了一口水,平静地说。
苏景辰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对沈思点头:“谢谢,如果有需要…我愿意试试。”
那顿饭的后半段,在沈思叽叽喳喳的介绍和时而穿插的学术吐槽中,竟然也吃得不算尴尬。苏景辰话依然不多,但会在沈思提问时认真回答,偶尔被我提到某个计算细节时,会专注地看过来,讨论几句。
饭后,沈思有事先走,留下我和苏景辰。夜幕初降,校园里路灯次第亮起。
“我…送你到校门口?”他问,声音在晚风中很轻。
“不用,我回实验室。”我说,“今天…谢谢你的资料,很有帮助。”
“应该的。”他低下头,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包装朴素的盒子,飞快地塞到我手里,然后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这个…不是别的。是康复中心李老师自己做的润喉糖,她听说我在和高校合作,非要给我,说老师们讲课辛苦…我…我用不上。你…你偶尔讲课,或许需要。”
盒子还残留着他手心的微温。我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拒绝。
他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松了口气,又带着无尽的忐忑。“那…我走了。下次会议,线上还是线下,听你们安排。”他后退两步,转身,汇入了稀疏的人流。
我没有马上离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手中的小盒子散发出淡淡的薄荷和草药混合的清香。
这时,手机震动,是沈思发来的消息:“人我帮你‘正常化’地带到面前啦!后续如何,就看瞿老师你自己咯!PS:苏大神技术真的硬,人也没想象中那么‘恐怖’嘛,就是小心翼翼得让人有点心疼。不过,你确定他看你的眼神,真的只是‘合作者’?”
我收起手机,慢慢走回实验室。窗外的北京秋夜,凉意渐深,但手中的小盒子,和今天这场由沈思半强制促成的、略显笨拙却“正常”的相处,却仿佛带来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桥,似乎变宽了一点点。
从只有论文和邮箱的独木桥,变成了可以一起吃饭、讨论公益项目、甚至递一盒润喉糖的、稍微坚实一点点的桥。
我知道,心结仍在,伤痕未愈。
但或许,在沈思这样明亮又“蛮横”的配角搅动下,在学术合作这个坚实的基础上,有些东西,真的可以开始慢慢融化,慢慢重建。
至少,我们终于可以站在同一盏路灯下,说几句与恐惧和伤害无关的话了。
这,算是一个不错的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