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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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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沈思的项目合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苏景辰成了我们课题组一个虽低调却不可或缺的“外脑”。他依然谨慎克制,线上交流多于线下,偶尔来清华,也必定有沈思或其他同学在场,仿佛那是他给自己设定的安全阀。那盒润喉糖我收下了,偶尔喉咙不适时含一颗,清凉微苦,确有奇效。
我以为这种缓慢的“正常化”会持续很久,直到那个意外降临。
十一月底,北京气温骤降。课题组为了赶一个国际会议的投稿截止日期,连续熬了几个通宵。最后一天晚上,数据处理到了最关键也是最繁重的一步,服务器却突然出了故障。负责运维的同学急得满头大汗,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没有算力支撑,最后一批仿真实验无法完成,整个项目进度将严重受阻。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办公室气氛凝重。沈思咬着指甲,盯着漆黑的服务器终端界面,喃喃道:“完了完了,就算现在去借其他系的服务器,排队加配置环境,也来不及在截止前跑完所有模拟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角落、跟着我们一起加班的苏景辰忽然开口:“或许…可以试试分布式计算。”
我们齐齐看向他。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快速画出一个简单的架构图。“我可以把我家里的工作站贡献出来作为主节点,另外,我之前做社区服务时,认识几个‘硬件发烧友’,他们手里有闲置的高性能显卡和算力。如果信任我,我可以临时组一个小的分布式计算集群,虽然规模不大,但优化得当,应该能在天亮前跑完核心部分的模拟。”
沈思眼睛一亮:“可行吗?那些‘发烧友’靠谱吗?还有网络和安全…”
“网络我可以搭建临时加密通道。数据我会做脱敏和分片处理,只传输必要计算单元。那些人…我了解,只对硬件和挑战性任务感兴趣,有严格的圈子规则,我会处理好。”苏景辰语速平稳,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面对技术难题时的专注和自信,与他平日的小心翼翼截然不同。“如果信不过我,我可以把全部操作流程记录下来,接受任何监督。”
周教授也被惊动了,听了方案,沉吟片刻,拍板:“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小苏,你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瞿若,沈思,你们配合小苏,务必保证数据安全性和过程可控。”
接下来七八个小时,像一场紧张的技术战役。苏景辰变成了绝对的核心指挥官。他远程协调着各处资源,飞快地敲打着代码,布置任务,调试连接。我负责将实验数据按照他的要求进行预处理和分片,沈思则协助监控流程和记录。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景辰。专注,高效,果断,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偶尔抬手擦一下,眼睛始终紧盯着多个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和日志信息。只有在间歇的间隙,他会飞快地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询问,有确认,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仿佛我的存在,是他支撑如此高强度工作的某个隐秘支点。
凌晨四点,最关键的一批模拟任务顺利完成。沈思欢呼一声,几乎虚脱在椅子上。苏景辰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靠向椅背,闭上眼,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嘴角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
“成功了…谢谢大家。”他声音沙哑。
周教授特意让人送来热粥和点心。我们围坐在临时拼起的桌子旁,气氛难得的松弛。苏景辰捧着粥碗,小口喝着,依旧不怎么说话,但神情是放松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面生的男生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怒气和焦急,径直冲到苏景辰面前。
“苏景辰!是不是你干的?!”男生声音很大,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苏景辰放下碗,抬起头,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一丝戒备:“赵凯?什么事?”
叫赵凯的男生指着他的鼻子,气得发抖:“王韬的显卡!他最宝贝的那张4090,昨晚是不是借给你用了?刚才他跑完你的任务,显卡核心温度报警,拆开一看,硅脂干了,核心有轻微烧蚀痕迹!现在显卡性能受损,修都不知道要多少钱!王韬都快哭了!”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沈思皱起眉。我也看向苏景辰。
苏景辰脸色白了一下,但依旧镇定:“任务前我检查过所有参与节点的硬件状态报告,包括王韬的。当时各项指标正常。分布式计算负载是高,但我设置了严格的温控阈值和降频保护,理论上不会造成硬件损伤。除非…”
“除非什么?除非他自己显卡本来就有隐患?”赵凯咄咄逼人,“苏景辰,谁不知道你为了在瞿若面前表现,什么都肯做?是不是你为了抢时间,偷偷修改了保护参数,超频运行了?!”
“我没有。”苏景辰声音冷了下来,“所有操作都有日志可查。我可以现在调出来。”
“查日志?谁知道你会不会动手脚!”赵凯显然在气头上,口不择言,“你这种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做不出来?跟踪骚扰的事才过去多久?现在装什么好人!”
“赵凯!”沈思猛地站起来,“说话注意点!现在是解决问题,不是人身攻击!”
但“跟踪骚扰”几个字,像针一样刺破了办公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些传闻,目光变得复杂。
苏景辰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握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他下颌线绷紧,眼睛死死盯着桌面,那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苦、耻辱,还有一丝濒临失控的戾气。但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了下去,再抬头时,眼神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显卡的事,我会负责。”他声音平板无波,“无论是不是我的任务直接导致的,既然用了,损失我赔。王韬那里,我会去道歉,协商维修或赔偿。”
“赔?你拿什么赔?”赵凯讥讽,“你那点社区服务补贴,还是打零工的钱?”
苏景辰没有回答,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那种深入骨髓的窘迫和难堪,几乎要实质化地弥漫出来。他为了这次合作,为了证明自己,付出了多少,此刻似乎都成了笑话。
我看着他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承受着质疑和揭疮疤般的羞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知道赵凯的话有多伤人,也知道苏景辰此刻心里在经历怎样的风暴。他刚刚才带领大家打赢了一场技术仗,转眼却可能因为一场意外(甚至可能并非他的责任)和过往的污点,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就在赵凯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赵凯同学,”我走到苏景辰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声音清晰地说,“今晚的计算任务,是为了课题组的项目,是为了清华的学术产出。苏景辰是在帮我们所有人的忙。硬件出问题,是意外,责任归属需要专业鉴定,不是靠猜测和情绪就能下定论的。”
我转向苏景辰,看着他骤然抬起的、充满惊愕和不敢置信的眼睛,继续对所有人说:“至于过往的事,法律已有公断,苏景辰也付出了代价,接受了惩罚和治疗。现在,他是我们课题组正式聘请的顾问,用他的专业能力为项目做出了关键贡献。今晚如果没有他,我们的截止日期肯定赶不上。我认为,我们应该就事论事,感谢他的付出,并一起理性解决硬件损失的后续问题,而不是在这里翻旧账,进行人身攻击。”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沈思率先反应过来:“瞿若说得对!苏景辰,今晚多亏了你!显卡的事,我们课题组也有责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王韬那边,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沟通,该检测检测,该分摊分摊,都是搞技术的,讲道理嘛!”
周教授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沉声道:“赵凯,情绪发泄完了就出去冷静一下。今晚的事,功过分明。苏景辰的贡献,课题组记下了。硬件损失,按规矩处理,课题组承担主要部分。都散了,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有工作。”
赵凯讪讪地走了。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我,苏景辰,和正在收拾东西的沈思。
苏景辰还僵在原地,仿佛一尊失去动力的雕塑。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思收拾好东西,冲我使了个眼色,悄声说:“我先撤,你…好好跟他说说。刚才,帅的!”然后溜了出去,贴心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机箱风扇低沉的嗡鸣。
我走到苏景辰面前。他依旧不敢抬头,呼吸粗重而不稳。
“苏景辰。”我叫他。
他浑身一颤,终于缓缓抬起脸。我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蓄满的泪水强忍着没有落下,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脸上交织着震惊、狂喜、后怕,以及一种更深重的、仿佛信仰崩塌又重建般的脆弱。
“你…你刚才…”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说话?你不怕…不怕别人说你吗?我…我配不上你这样的…”
“我说的是事实。”我打断他,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你今晚做得很好,救了我们的项目。这是你应得的认可。”
“可是…可是赵凯说的…都是真的…”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我以前…那么混蛋…我差点毁了你…我…”
“那是以前。”我看着他不断滑落的眼泪,心里那最后一点坚冰,在无声地融化。是的,他偏执,他病态,他伤害过我。可他也用最惨烈的方式赎了罪,在努力地、笨拙地、甚至卑微地学习如何“正常”地爱一个人,如何用自己仅有的能力去保护、去帮助。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令人恐惧的跟踪者,而是一个满身伤痕、因为得到一丝认可就颤抖落泪的可怜人。
“以前的事,我们都付出代价了。”我轻声说,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他冰冷僵硬的手臂,“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
这个轻微的触碰,却让他像被电流击中,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放在他手臂上的手,然后又看向我的脸。他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却又被巨大的恐惧压制着。
“瞿若…”他哽咽着,反手小心翼翼地、颤抖着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仿佛我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心冰冷潮湿。“我…我可以吗?我还可以…站在你身边吗?哪怕只是…远远的…”
“你不是已经站在这里了吗?”我说,没有抽回手,“作为课题组的顾问,作为…朋友。”
“朋友…”他重复着这个词,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朋友…好…” 他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却又立刻松开,怕捏痛我。
他胡乱地用袖子擦着眼泪,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我太没用了…我只是…我只是太高兴了…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再理我了…”
看着他这幅狼狈又可怜的样子,我心里酸软成一片。我知道,和好,不代表忘记伤痕,也不代表他骨子里的偏执会完全消失。但至少在这一刻,我愿意相信,也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在废墟之上,试着建造一点新的东西。
“很晚了,”我说,“你也累坏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显卡的事别太担心,沈思和周教授会处理的。”
“嗯…嗯!”他用力点头,像接到圣旨。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情绪激动,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扶了他一把。
他站稳,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瞿若…谢谢。谢谢你…还肯给我机会。”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在空旷的走廊灯光下,依旧单薄,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带着一种轻盈的、不真实的恍惚。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有些东西真的不同了。
不是回到过去,而是以一种更复杂、更清醒,也更沉重的方式,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他依然是那个苏景辰,骨子里藏着不安和偏执的苏景辰。但至少现在,他学会了将那份偏执,小心翼翼地藏在一个叫“朋友”的、勉强安全的界限之后。
而我,在经历过恐惧、怨恨、理解之后,终于愿意伸出手,去触碰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尝试着,与他并肩,走向那个依然充满不确定、但或许能有微光的未来。
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而属于我们的新的一天,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