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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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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争吵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浇透了九月的燥热,也浇灭了某些曾经灼热的东西。
松田阵平不再出现在一班教室门口。
第一天,鎏汐收拾书包时还会下意识朝走廊张望,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窗边,手指微微收紧。第二天,她开始掐着时间,在早课铃响前五分钟匆匆走进教室,避免经过三班门口的可能性。第三天,她甚至绕了远路,从教学楼另一侧的楼梯上下。
他们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争吵更让人窒息。争吵至少还有声音,有情绪,有某种滚烫的证明——证明彼此还在意。而寂静,却像一片悄然蔓延的薄冰,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所有曾经喧闹的角落。
奈奈子是最先察觉不对劲的。
“你们吵架了?”午休时,她把鎏汐拉到天台,语气小心翼翼。
鎏汐靠着栏杆,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不算吵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只是……暂时冷静一下。”
“冷静到连早安都不说了?”奈奈子皱眉,“我早上看见松田君,他黑眼圈重得能去动物园冒充熊猫,但看到我时连招呼都没打,直接低头走过去——这可不像他。”
鎏汐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楼下操场。一群男生正在踢球,笑声隔着五层楼传来,模糊而遥远。她想起国中时的松田阵平,也是这样在球场上奔跑,张扬肆意,进球后会朝着她的方向挥手,笑容亮得像正午的太阳。
可现在,那轮太阳似乎被云层遮住了。
不,也许不是云层。是她自己,亲手拉上了一道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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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阵平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爆破小组的地下室里弥漫着化学试剂刺鼻的气味,几个男生围在实验台前,讨论着某个配比的改进方案,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松田阵平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他不抽烟,只是习惯性地在思考时摆弄些什么。
“松田,你发什么呆?”组长拍了拍他的肩,“刚才说的数据你记了没?”
松田阵平回过神,看了眼手里的笔记本,上面一片空白。“……抱歉,再说一遍。”
组长无奈地重复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你最近状态不对啊。和女朋友闹矛盾了?”
“没有。”他答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得了吧,全年级谁不知道你和一班的鎏汐在谈恋爱。”组长耸耸肩,“不过说真的,你们俩最近是挺奇怪的。以前你不是天天往一班跑吗?这几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松田阵平没接话,只是把香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口袋。
实验继续进行,烧杯里的液体在酒精灯上沸腾,冒出淡蓝色的烟雾。他盯着那缕烟雾,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他记得鎏汐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失望。那种失望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他心慌。好像他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松田阵平,而是一个她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的陌生人。
“我又没做错什么。”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他只是参加了感兴趣的小组,交了新朋友,偶尔聚会放松——这有什么问题?难道谈恋爱就必须每天黏在一起,必须放弃所有自己的空间和喜好?
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小声反驳:那你为什么这几天连一条短信都没给她发?
因为拉不下面子。因为觉得先低头就是认输。因为……害怕听到她说出更决绝的话。
实验台上的液体突然剧烈反应,发出“砰”的一声轻响。所有人吓了一跳,松田阵平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拿起抹布擦拭溅出的液体。
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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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的生活被切割成几个固定模块:上课、图书馆、打工、回家。
她不再等谁一起放学,也不再期待公寓楼下会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洗漱,做简单的早餐,然后步行二十分钟到学校。早自习,上课,午休时一个人去食堂,坐在靠窗的角落,安静吃完便当——现在是她自己做的了。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她会直接去图书馆,一直待到闭馆。然后去打工的餐厅,换上制服,端盘子,擦桌子,对客人微笑。晚上九点下班,坐末班车回家,洗澡,复习,睡觉。
规律得像某种精密运转的机器。
只是这台机器的某个零件似乎卡住了。她发现自己经常走神——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复杂的公式时,她会盯着窗外飘过的云发呆;在图书馆翻动书页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脖子上那条火焰项链;打工时听到某个客人张扬的笑声,心跳会莫名漏掉半拍。
项链的吊坠贴在锁骨上,冰凉。
这是松田阵平送她的,他说这是“专属标记”。当时他亲手帮她戴上,指尖擦过她后颈的皮肤,温度灼人。她记得自己当时笑得像个傻瓜,觉得全世界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
可现在,这条项链成了某种沉重的提醒。提醒她曾经拥有过什么,又正在失去什么。
“鎏汐同学?”
温和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看见高桥健太站在图书馆桌边,手里拿着几本参考书。
“我看你盯着这页看了十分钟了。”他指了指她面前摊开的习题集,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有关切,“是遇到难题了吗?”
鎏汐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同一道题,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有点走神。”
高桥健太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份笔记。“这是今天物理课老师补充的内容,你下午请假去打工了,我就帮你抄了一份。”
鎏汐接过笔记,字迹工整清晰,重点部分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谢谢,总是麻烦你。”
“不麻烦。”高桥健太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最近……好像很累。”
“备考嘛,大家都累。”
“我说的不是那种累。”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和却通透,“鎏汐同学,如果你需要倾诉,或者需要帮忙,可以找我。别一个人硬撑着。”
鎏汐捏着笔记边缘,纸张的质感粗糙而真实。她忽然想起,高桥健太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安静,温和,在她需要的时候默默出现,从不索取什么,也从不过问太多。
和某个人截然不同。
“我没事。”她最终只是笑了笑,“真的。”
高桥健太没再追问,只是把另一盒东西推到她面前。“这是我妈妈做的饭团,多了一份,不嫌弃的话请收下。”
饭团用干净的方巾包着,还带着些许余温。鎏汐看着那盒饭团,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别人特意为她准备的食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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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阵平开始“偶遇”鎏汐。
第一次是在周三的下午,他提早结束爆破小组的活动,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图书馆附近。鎏汐正好从里面出来,抱着一摞书,低头走路。他站在梧桐树后,看着她从面前经过,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垂落的弧度。
她瘦了。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她走路的姿势依然挺拔,背脊笔直,像一株哪怕在风里也不会弯腰的竹子。
他想喊她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次是在周五傍晚,他“刚好”路过她打工的餐厅。透过玻璃窗,他看见她穿着黑白制服,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有个醉醺醺的客人伸手想拉她的手腕,她敏捷地侧身避开,脸上依然挂着职业的微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松田阵平几乎要冲进去。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客人被经理请走,看着鎏汐继续工作,看着她下班后独自走向公交站。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仿佛随时会断裂。
第三次,他干脆坐在了她公寓楼下的长椅上。
那是周六的深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也不知道如果见到她该说什么。道歉?可他觉得道歉解决不了问题。解释?可他连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都说不清楚。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也许不会出现的人,等一个也许不会发生的转机。
凌晨一点,鎏汐回来了。她显然很累,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公寓门口时才注意到长椅上的人。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月光很淡,街灯昏暗,彼此的脸都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松田阵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像某种笨拙的鼓点,敲打着寂静的夜。
他想说“我送你上去”,想说“这几天过得好吗”,想说“我们别这样了”。
但最终,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因为他看见鎏汐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失望。
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认命的疲惫。
好像她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状态,接受了他们之间这道越来越宽的沟壑,接受了“也许就这样结束也不错”的可能性。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没有呼唤,什么都没有。
只有深秋的夜风,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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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站在公寓门口,看着松田阵平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没有叫住他。不是因为骄傲,也不是因为还在生气。
而是因为,在那一刻,她突然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次道歉、一次解释、一次拥抱就能解决的。
那是更深层的东西,关于性格,关于选择,关于人生要走的路。
她想要安稳踏实地向前,考东大,当医生,救死扶伤。
而他热爱冒险,渴望刺激,爆破小组里那些危险的实验和轰鸣的声响,才是能让他眼睛发亮的东西。
他们曾经在国中的夏日祭上牵着手看烟花,在海边的日落里许下“永远在一起”的承诺。那些都是真的,那份喜欢也是真的。
可喜欢也许真的敌不过时间,敌不过成长,敌不过两个人朝着不同方向越走越远的脚步。
鎏汐掏出钥匙,打开门。公寓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没开灯,只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脖子上的火焰项链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一小簇倔强燃烧的、却终究会熄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