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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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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第一场雪在深夜悄然降临。
鎏汐拉开窗帘时,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米花町的街道、屋顶、光秃秃的树枝都被积雪覆盖,世界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素描。她呵出一口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
今天是寒假打工的第三天。商场“冬日祭”促销活动需要大量临时工,薪水比餐厅高,工作时间也更规律。她穿上厚重的羽绒服,围上围巾——是去年松田阵平送的,深灰色羊绒,摸起来柔软温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
出门时,雪花还在飘。她踩着积雪走向公交站,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热可可和烤红薯的甜香。鎏汐换上统一的红色制服,被分配到三楼的玩具区。她的工作是整理货架、引导顾客,偶尔帮忙打包礼品。
工作并不难,只是需要一直站着,一直微笑。中午休息时,她靠在员工通道的墙壁上,揉着发酸的小腿。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屏幕漆黑,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距离那场争吵,已经过去两个月零七天。
时间像一把钝刀,慢慢磨平了最初的尖锐情绪。愤怒淡了,委屈散了,剩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依然每天上学、补习、打工,依然会下意识避开三班教室的方向,依然会在深夜醒来时摸一摸脖子上的项链。
只是不再期待什么,也不再纠结什么。
就好像身体里某个一直喧嚣的部分,终于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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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玩具区迎来一小波客流高峰。几个孩子围着最新款的遥控赛车尖叫,家长在一旁无奈地笑着。鎏汐蹲下身,耐心地向一个小女孩演示洋娃娃的换装功能。
“姐姐,这个娃娃的头发可以梳吗?”小女孩睁着大眼睛问。
“可以哦,你看,这里有小梳子。”鎏汐从包装盒里取出配件,动作轻柔地帮娃娃梳理长发。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真好看。”小女孩抱着娃娃,笑得眼睛弯弯的。
鎏汐也笑了。这一刻,她短暂地忘记了学业压力,忘记了生活重担,甚至忘记了那段正在慢慢冷却的感情。只是单纯地,为一个孩子的笑容而感到温暖。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熟悉的笑声。
张扬,恣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晰无误地钻进她的耳朵。
鎏汐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透过货架之间的缝隙,看见不远处电玩区的入口。松田阵平站在那里,身边跟着两个男生——都是爆破小组的成员,她见过几次。他们手里提着几个大纸袋,里面装满了电子元件和工具。
松田阵平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羽绒马甲,头发似乎又剪短了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眼。他正侧头和同伴说着什么,嘴角勾着熟悉的弧度,眼神明亮。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鎏汐维持着蹲姿,一时间不知道该起身还是继续躲着。但松田阵平已经转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玩具区,然后——定格在她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没有想象中的尴尬,也没有预想中的躲闪。他们只是安静地对视了几秒,像两个久别重逢、却又不知该如何打招呼的旧友。
然后,松田阵平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独自朝她走来。
鎏汐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女孩已经抱着娃娃跑回妈妈身边,货架前只剩下她一个人。
松田阵平停在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好巧。”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
“嗯。”鎏汐点头,“来买东西?”
“小组要搞个新实验,来采购材料。”他指了指同伴手里的纸袋,“你呢?打工?”
“寒假促销,临时工。”
对话干巴巴的,像雪地里踩出的脚印,清晰却生硬。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句“好久不见”。
可奇怪的是,鎏汐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好像他们终于跨过了那道名为“冷战”的冰墙,站在了墙的两边,虽然距离依然存在,但至少能看见彼此,能说上话。
“最近还好吗?”松田阵平又问,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一个普通同学。
“挺好的。”鎏汐答,“你呢?”
“老样子。小组活动挺有意思的,上周我们搞了个小型烟雾弹,效果还不错。”他说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熟悉的光——那是提起感兴趣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兴奋。
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会为此感到失落或不安了。
“听起来很有趣。”她笑了笑,真心实意地。
松田阵平看着她,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气氛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商场背景音乐在轻柔地流淌,是一首耳熟能详的圣诞歌。
“那个……”他挠了挠头,这个动作让鎏汐想起国中时的他——笨拙,直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你寒假有什么安排?除了打工。”
“备考。东大的自主招生考试在二月,得提前准备。”
“哦。”他点点头,“加油。”
“你也是。爆破小组……比赛什么的。”
“我们下个月有个全国性的创新大赛,如果能进决赛,说不定能拿到推荐入学的资格。”
“那很好啊。”
对话再次卡壳。两人并肩站在货架前,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玩具,谁都没有看谁,却也没有人先转身离开。
好像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契机,或者说,等一个足够的勇气。
“松田!”远处的同伴喊了一声,“该走了,还要去下一家店!”
松田阵平应了一声,回头看向鎏汐。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浮于表面的平静。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谈谈吧。”
不是质问,不是抱怨,也不是道歉。
只是一个简单的、平和的提议。
鎏汐看着他,看见他眼底那些藏不住的疲惫,看见他微微紧抿的嘴角,看见他握在身侧、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她知道,这两个月,他过得并不比她轻松。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窗外的雪,“等寒假结束吧。”
松田阵平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那……到时候我联系你。”
“嗯。”
他转身走向同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鎏汐站在原地,对他点了点头。
没有挥手,没有微笑,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
但足够了。
松田阵平也点了点头,然后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许久没有动。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没有加速,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空旷的平静。
好像有什么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轻轻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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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鎏汐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
她坐公交到了米花公园,踩着积雪走进深处,找到了那张熟悉的长椅。长椅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她用围巾拂开一片,坐下。
四周寂静无人,只有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孩童打雪仗的欢笑声,模糊而遥远。
她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还是去年夏日祭时拍的照片——她和松田阵平站在烟花下,他搂着她的肩,两人笑得像个傻瓜。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设置,换成了默认的星空壁纸。
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接着,她打开通讯录,找到“松田阵平”的名字。指尖在删除键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只是把备注改成了“松田同学”。
做完这一切,她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夜空。雪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冷冷地亮着。
脖子上的火焰项链贴着皮肤,冰凉。
她伸手握住那个小小的吊坠,指腹摩挲着火焰的纹路。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初遇时他张扬的告白,雨夜里他倾斜的伞,补习室里那个青涩又滚烫的吻,海边日落时他许下的承诺……
那份喜欢,那份热烈,那份想要永远在一起的决心,都是真的。
她曾经以为,爱情是烈火,能燃烧一切阻碍。现在才明白,爱情也可能是烛火,温暖却脆弱,稍有不慎就会熄灭。
而她和松田阵平之间,也许从分班的那天起,争吵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让那些早已存在的裂痕,变得无法忽视。
鎏汐松开项链,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冷意灌入肺腑,却让她清醒。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是怨恨,不是逃避,也不是勉强。
而是坦然接受——接受这段感情已经走到尽头的事实,接受他们都需要继续向前走的人生,接受那些美好的回忆会成为过去,但也会永远留在心里。
然后,体面地道别。
留住彼此最美好的模样,而不是让这份感情在互相消耗中变得面目全非。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洒在肩头。鎏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朝公园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