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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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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的那天,是个晴朗到近乎残忍的周六。
鎏汐站在衣柜前,手指拂过一件件衣物,最终选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搭配深灰色长裙。没有化妆,只是把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脸庞和脖颈。项链已经提前摘下来了,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小小的火焰吊坠在昏暗的角落泛着微弱的光。
镜子里的人影看起来很平静,眼神清澈,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深处那个地方,正在以一种缓慢而钝重的方式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放在床头的背包。包里只装了几样东西:钱包,钥匙,还有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是她用来提醒自己的道具,提醒她今天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出门时,阳光正好。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足够温暖,洒在街道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鎏汐沿着熟悉的路走向公园,脚步不疾不徐,像要去赴一场普通的约会。
只是她知道,这不会是普通的约会。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孩童在草坪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她走到那张长椅前——就是这里,松田阵平第一次请她吃便当的地方,也是后来他们无数次并肩坐着聊天的地方。
椅面被阳光晒得温热。她坐下,把背包放在身侧,目光落在前方那棵樱花树上。花苞已经缀满了枝头,粉嫩嫩的,再过不久就会绽放,像一场盛大的、短暂的梦。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沉稳,清晰,带着她熟悉的节奏。鎏汐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背脊。
松田阵平在她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阳光的气息。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头发像是刚洗过,微卷的发梢还带着湿意。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粒一粒,清晰可数。远处孩童的笑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最后还是鎏汐先转过了头。
她看着松田阵平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个角度让她想起国中时的他——那个张扬肆意的少年,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递出情书,会笑着说“以后我养你”,会在烟花绽放时紧紧抱住她。
可现在,他安静得让她心疼。
“松田。”她轻声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松田阵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总是闪着明亮光芒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慌乱,无措,还有深藏的不舍。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鎏汐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棵樱花树。这样会容易些,她想。
“我们……”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我们追求的东西,好像越来越不一样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松田阵平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听着。
“你热爱爆破小组的活动,喜欢和朋友聚会,向往刺激和冒险。”鎏汐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我,只想安稳地读书,考上东大,将来当医生。我们的人生规划,兴趣爱好,甚至……连作息时间都开始不同步了。”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继续在一起,只会互相折磨。你为了迁就我,要压抑自己的天性;我为了配合你,要打乱自己的节奏。时间久了,我们会累,会怨,会把最后那点美好的回忆也消耗殆尽。”
松田阵平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死死地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我知道……我知道我最近忽略了你。小组的事,聚会的事……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我以后少去聚会,多陪你,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声音里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鎏汐的心脏狠狠一抽,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她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角,看着他眼底那些藏不住的恐慌和恳求——这一切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她多想说“好”,多想扑进他怀里,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假装他们还能回到过去。
可是不能。
“不是改不改的问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得近乎冷酷,“松田,我们都长大了。你要为你想要的未来努力,我也要为我的梦想奋斗。我们走的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勉强在一起,只会让彼此都痛苦。”
“我不觉得痛苦!”松田阵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你在一起,我从来没觉得痛苦!”
“那是因为我们还沉浸在喜欢的感觉里。”鎏汐轻轻摇头,“可喜欢总有一天会淡去,到那时候,我们之间那些无法调和的分歧,就会变成无法跨越的鸿沟。与其等到彼此憎恨,不如现在……体面地告别。”
“体面”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彻底割断了松田阵平最后的希望。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裤子的布料,用力到骨节发白。阳光落在他黑色的发顶,晕开一小圈光晕,却照不进他此刻的眼底。
鎏汐看着他的模样,眼眶也开始发热。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不能哭。
哭了,就前功尽弃了。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远处的孩童跑远了,笑声渐渐消散。风吹过,樱花树的枝条轻轻晃动,几片嫩绿的叶子飘落,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
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不知过了多久,松田阵平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里那些慌乱、哀求、挣扎,一点点褪去,最终沉淀成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我尊重你的选择。”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是鎏汐……”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鎏汐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我从来没有后悔和你在一起。”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从来没有。”
一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鎏汐的防线。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滚烫的,无声的。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流淌,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眼前这个人影。
“我也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带着哽咽,“松田,和你在一起的这三年,是我……最珍贵的回忆。”
松田阵平看着她流泪的模样,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手替她擦泪,却又硬生生止住了。他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移开视线,望向远方。
阳光很亮,亮得刺眼。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樱花树上,有几朵心急的花苞已经微微绽开,露出一点点粉嫩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抖。
像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春天。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浑厚,悠长,一下一下,敲在午后的空气里,也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鎏汐低头,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习题集,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去年夏日祭时拍的,她和松田阵平站在烟花下,他搂着她的肩,两人笑得像个傻瓜。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抽出来,递到松田阵平面前。
“这个……你留着吧。”
松田阵平接过照片,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温度冰凉。他看着照片上笑得灿烂的两个人,许久,才低声说:“好。”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然后站起身。
鎏汐也站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未干的泪痕,近到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可又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深不见底,无法跨越。
“那……”松田阵平开口,声音依然沙哑,“我走了。”
“嗯。”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松田。”
他停下,但没有回头。
鎏汐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无数次护在她身前、让她心安的背影,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独。
“你要好好的。”她说,声音很轻,却用尽了所有力气。
松田阵平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说“你也是”,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公园的拐角,消失在初春的阳光里。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樱花树的枝条轻轻摇晃,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蕾,在风中微微颤抖,像在无声地哭泣。
她慢慢坐回长椅上,从背包里拿出纸巾,轻轻擦干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然后,她重新翻开那本习题集,找到昨天做标记的那一页,拿起笔,开始解题。
阳光落在书页上,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落在她重新挺直的背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