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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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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的时候,松田阵平发来了酒店的地址。
鎏汐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简洁的文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敲下一个“好”字。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忐忑的确认,就像他们之间已经形成的某种默契——最后的告别,需要一个足够私密、足够温柔的空间。
她拉开衣柜,手指拂过一件件衣物,最终停在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上。那是去年夏天松田阵平送给她的,他说她穿白色很好看,像月光一样。她一次都没穿过,总觉得太像婚纱,太过郑重。但今晚,似乎再合适不过了。
换上裙子,站在镜前。镜子里的女孩眉眼清丽,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米白色的布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裙摆垂到小腿,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没化妆,只是涂了一点润唇膏,让干燥的嘴唇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三年的小公寓。窗台上的绿植还生机勃勃,书桌上堆满的参考书在台灯下投出整齐的影子,墙上贴着去年夏日祭时拍的照片——烟花,笑脸,紧紧相握的手。一切都还保留着生活的痕迹,只是那个曾经频繁出入这里的人,再也不会来了。
她轻轻关上门,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
酒店坐落在城市边缘一处安静的街区,外观并不豪华,但透着温馨。鎏汐走到门口时,松田阵平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仔细梳理过,手里还拿着一小束白玫瑰——不是大捧的,只是三五支,用浅绿色的纸简单包裹着。
看见她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变成一种温柔的、近乎悲伤的专注。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比下午在公园时平静了许多。
“嗯。”鎏汐接过他递来的花,白玫瑰的香气清淡幽雅,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两人并肩走进大堂,灯光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味。前台的服务员看了他们一眼,露出一个理解又带着些许惋惜的微笑,递上了房卡。
房间在顶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下时悄无声息。松田阵平用房卡刷开门,侧身让鎏汐先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温馨。落地窗的窗帘半掩着,能看见窗外城市的点点灯火。床铺得整齐,上面撒满了新鲜的白色玫瑰花瓣,空气中飘散着玫瑰和某种清新香氛混合的味道。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瓶未开封的红酒和两个高脚杯,旁边还有一小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那个小小的投影仪,幕布已经垂下,上面定格着一张照片——是国中毕业旅行时在伊豆海边拍的,她穿着泳衣,浑身湿漉漉地对着镜头大笑,松田阵平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笑得眼睛都弯了。
鎏汐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
这一切都太像一场精心准备的约会,而不是告别。
松田阵平关上门,走到她身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和她一起看着房间里的一切。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我想……至少最后一次,给你留下些美好的回忆。”
不是“挽回”,不是“不甘”,只是“留下美好的回忆”。
鎏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涩又温暖。她转过身,抬头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眉眼清晰而深刻,眼底那些曾经张扬的光芒,此刻沉淀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松田阵平摇了摇头,走到茶几边,拿起那盒巧克力。“你爱吃的牌子,黑巧,百分之七十的可可含量。”他拆开包装,取出一颗递到她面前,“还是热的,刚让服务员准备的。”
鎏汐接过巧克力,指尖触到他的手指,温度微凉。她剥开锡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浓郁的苦甜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坐吧。”松田阵平指了指沙发。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投影仪开始自动播放照片,一张接一张,全是他们这三年来留下的影像:国中走廊里他递出情书时她惊愕的脸,公园长椅上并肩吃便当的侧影,雨夜里挤在一把伞下的模糊轮廓,补习室里那个青涩初吻后她通红的脸颊,夏日祭烟花下相拥的身影,海边日落时他抱着她说“永远在一起”的温柔瞬间……
时光在幕布上无声流淌,像一部没有对白的默片,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更深刻。
鎏汐静静地看着,没有哭,只是眼睛微微发热。松田阵平也沉默着,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些画面上,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照片播完,最后定格在最初那张海边大笑的合影上。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
“鎏汐。”松田阵平突然开口。
她转过头,看向他。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是她熟悉的触感。
“我能……最后抱抱你吗?”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鎏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松田阵平的手臂环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像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喷洒在她发间,带着淡淡的、她熟悉的气息。
鎏汐闭上眼睛,双手缓缓抬起,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耳膜,也敲打着她心里某个正在碎裂的地方。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火又熄灭了几盏,久到投影仪自动进入待机状态,幕布上的照片渐渐暗去,久到鎏汐几乎要以为时间真的可以停留在这一刻。
但终究,还是要松开的。
松田阵平先放开了手,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艰难的剥离。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依然没有眼泪。
“我去开酒。”他说,转身走向茶几。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打开红酒,熟练地倒入两个杯子。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暖黄的灯光,像凝固的血液,又像某种醇厚的、即将一饮而尽的苦涩。
他递给她一杯,两人轻轻碰杯,没有祝酒词,只是沉默地对视一眼,然后仰头喝下。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涩的果香和灼热的温度,一直烧到胃里。
一杯,两杯。
酒瓶渐渐空了。微醺的感觉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了感官,让一切都变得柔软,变得模糊。鎏汐靠在沙发里,看着松田阵平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拂开那些玫瑰花瓣,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他的眼神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愈发温柔,也愈发悲伤。
鎏汐站起身,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牵着她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急切,没有占有欲,只有无尽的温柔和眷恋。他的唇很软,带着红酒的微甜,轻轻摩挲着她的,像在描摹一件即将失去的珍宝。鎏汐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用同样的温柔回应他。
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耐心,更温柔,每一个触碰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珍惜。鎏汐在他的怀抱里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种铺天盖地的不舍——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感受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滚烫的吻和温柔的抚慰。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某种哀伤的伴奏。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城市透进来的、模糊的光晕,勾勒出彼此起伏的轮廓。
汗水,喘息,交织的体温,紧握的手指。
所有的话语都显得多余,所有的情绪都融化在肌肤相亲的温度里。他们像两个即将溺毙的人,在最后的时刻紧紧相拥,用身体记住彼此最真实的模样。
***
清晨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鎏汐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松田阵平的怀里,他的手臂依然环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均匀而沉稳。
她轻轻动了动,松田阵平立刻醒了。
两人在晨光中对视,谁都没有说话。片刻后,松田阵平松开手臂,坐起身。他下了床,从地上捡起散落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动作有条不紊,背脊挺直。
鎏汐也坐起来,用被子裹住身体。她看着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金色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也照亮了房间里的一片狼藉——散落的玫瑰花瓣,空了的酒瓶和酒杯,还有凌乱的床单。
松田阵平转身,走回床边。他在她面前蹲下,目光与她平视。晨光里,他的眼睛清澈得惊人,那些昨晚的悲伤和眷恋,此刻沉淀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温柔。
“我帮你。”他说,伸手轻轻梳理她有些凌乱的长发。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鎏汐安静地坐着,任由他的手指穿梭在发间。温热的触感,轻柔的力道,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笨拙地帮她扎头发的样子。
梳好了头发,松田阵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条火焰项链。银质的链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小的火焰吊坠像一小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他拿起项链,绕过她的脖颈,扣上搭扣。冰凉的金属贴到皮肤上,激得她微微一颤。
“这个你拿着。”他说,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吊坠,“留个纪念。”
鎏汐低头,看着胸前那簇小小的火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松田阵平站起身,退后一步,深深地看着她。他的目光扫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像要把这张脸永远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嘴唇的温度很暖,带着晨曦的味道。
“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考上东大,实现自己的梦想。”
鎏汐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干净利落的线条,也照亮了他眼底那些强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她想说“你也是”,想说“要好好的”,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用力地,一遍又一遍。
松田阵平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阳光在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和那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
鎏汐坐在床上,许久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胸前的项链,手指轻轻握住那个小小的吊坠,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来,让她清醒。她开始穿衣服,动作很慢,但很坚定。米白色的裙子,昨晚的皱褶还在,她用手轻轻抚平。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楼下街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走出酒店大门。他穿着昨晚那身深灰色西装,背影挺直,脚步沉稳,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只是径直走向街道的另一端,很快消失在转角的人潮里。
鎏汐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阳光完全照亮了整个房间,直到胸前的项链被晒得温热,直到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终于被某种平静的、近乎释然的情绪填满。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把散落的玫瑰花瓣拢在一起,扔进垃圾桶。把空酒瓶和酒杯拿到洗手间冲洗干净。把床单抚平,褶皱一点点消失。
最后,她拿起自己的包,检查了一遍——钱包,钥匙,手机,都在。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阳光满室,空气里还残留着玫瑰和香氛的味道,一切都干净整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她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等待。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身,看着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个房间里所有的温柔和悲伤。
电梯开始下降。
失重的感觉传来,鎏汐抬起头,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微微发肿,但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所有的波澜都已经沉到了最深处。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胸前的项链。
火焰吊坠在指尖微微发烫。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很淡、却很真实的微笑。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酒店的玻璃门。初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新鲜的、属于清晨的气息,吹起她的长发,也吹散了身上最后那点玫瑰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