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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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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丹高中的樱花彻底盛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像一场温柔的雪,铺满了校园的每条小径。但一年一班的教室里,气氛远没有窗外那般和煦。
周五的语文课结束时,佐藤老师推了推眼镜,用那特有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下周开始,我们将进行为期两周的小组课题研究,主题是‘日本古典文学中的女性形象变迁’。每组四人,自由组队,下周一提交分组名单和初步计划。”
教室里立刻响起窃窃私语声。鎏汐整理着笔记,心里盘算着该找谁组队。奈奈子肯定要一起,再加上高桥健太——他向来认真负责,是个可靠的队友。还差一个人。
“鎏汐,我们一组吧?”
奈奈子已经从后排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叫上高桥君,再加上中村同学,正好四个人!”
中村是个文静的女孩,作文成绩一直很好。鎏汐正要点头,却听见佐藤老师补充道:“为了促进同学们之间的交流,这次分组我将指定一名核心成员,其余三人由我分配。”
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
“不是吧老师——”
“我想和我朋友一组啊!”
佐藤老师无视了抗议,翻开名册:“第一组核心成员,降谷零。”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与降谷同学同组的还有:鎏汐、小林佑树、山口惠子。请四位同学课后留下来,讨论分工。”
奈奈子同情地拍了拍鎏汐的肩膀:“祝你好运,和冰山王子一起做课题……希望你们不要冻伤彼此。”
鎏汐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一个笑容。她侧过头,瞥见降谷零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表情平静得仿佛刚才被点名的不是他。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小林佑树和山口惠子都是班里成绩中上的学生,此刻有些拘谨地围到降谷零桌前。鎏汐深吸一口气,也走了过去。
“降谷同学,关于课题……”小林佑树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敬意——毕竟降谷零是年级第一,在这个以学业为重的班级里,学霸的光环足够耀眼。
降谷零合上笔记本,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在鎏汐脸上停留的时间最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课题要求是八千字论文加二十分钟的课堂展示。”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我的建议是:我负责核心论点和PPT制作,你们三位负责资料收集和案例分析。”
典型的降谷零风格——高效、直接、不容置疑。
山口惠子小声说:“那具体怎么分工呢?”
“古典时期、中世时期、近世时期、现代时期,每人负责一个时期的资料收集。”降谷零从笔袋里取出一支红笔,在纸上快速画出时间轴,“我会给出每个时期的重点作品和代表人物,你们按清单收集相关资料,下周三前交给我汇总。”
鎏汐盯着那张纸。降谷零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时期后面已经列出了几部代表作——《源氏物语》《枕草子》《徒然草》《曾根崎心中》……他显然早有准备,或者说,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课题根本不需要准备。
“降谷同学,”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冷静,“这样分工会不会太草率了?我们还没有讨论过具体的研究方向和切入角度。”
降谷零抬起头,目光终于真正落在她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性。
“课题有明确的主题和范围,不需要额外讨论方向。”他说,“按照我的分工,效率最高。”
“但这是小组课题,不是你的个人作业。”鎏汐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紧,“我们应该一起讨论,而不是你一个人决定一切。”
教室里安静下来。小林和山□□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悄悄后退了半步。
降谷零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有压迫感。
“鎏汐同学,”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冰棱一样锋利,“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案,可以提出来。但根据你以往的……表现,我认为你更适合执行具体的收集任务,而不是参与核心策划。”
鎏汐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听懂了那句话里未尽的含义——“根据你以往的绯闻和靠脸博关注的传闻”。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字面意思。”降谷零重新拿起笔,在纸上标注重点,“这个课题占总成绩的百分之三十,我希望组员能认真对待,不要拖后腿。”
拖后腿。
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鎏汐的心里。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降谷同学,”她一字一句地说,“说话别这么刻薄。我能考进一班,能坐在你旁边,靠的不是运气,更不是脸。我不会比你差。”
空气仿佛凝固了。小林佑树紧张地清了清嗓子:“那个……大家冷静一点,都是同学……”
“我同意降谷同学的分工方案。”山口惠子突然开口,声音很小但很坚定,“降谷同学的成绩和能力有目共睹,听他的安排效率最高。鎏汐同学,你也别太敏感了,降谷同学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鎏汐看着山口——这个平时在班里几乎不说话的女生,此刻正偷偷瞄着降谷零,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不是所有人都像降谷零那样对她有偏见,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一个“名声不好”的学生去质疑年级第一。
“好。”鎏汐松开拳头,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按降谷同学的分工。我负责哪个时期?”
降谷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不是胜利的得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果然如他所料,会为了面子而妥协。
“近世时期。”他用红笔在那个时间段上画了个圈,“重点作品是井原西鹤的《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近松门左卫门的净琉璃剧本,还有松尾芭蕉的俳句。相关资料图书馆都有,下周三前整理好给我。”
“知道了。”鎏汐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书包。她的动作很用力,铅笔盒合上时发出“啪”的一声响。
小林和山口还在和降谷零确认细节,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偶尔传来降谷零简洁的指示。鎏汐没有回头看,背起书包径直离开了教室。
走廊里的樱花香扑面而来,但她闻不到任何甜美。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费力。
她走到楼梯拐角时,奈奈子正等在那里。
“怎么样?”好友关切地问。
鎏汐扯出一个笑容:“如你所料,冻伤等级三级。”
“他为难你了?”
“没有。”鎏汐摇摇头,走下楼梯,“只是确认了他对我的看法——花瓶,拖后腿的,不配参与核心讨论。”
奈奈子跟在她身边,沉默了半晌,突然说:“鎏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降谷零不是真的讨厌你。”
“那他是什么?喜欢我才故意针对我?”鎏汐自嘲地笑了笑,“那是小学生才会做的事。”
“我的意思是……”奈奈子斟酌着词句,“他可能只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一旦认定某件事,就不会轻易改变。而你的外表、你之前的恋情传闻,恰好符合他最反感的类型。”
“所以还是我的问题。”鎏汐推开教学楼的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因为我不够‘清纯乖巧’,不够‘安分守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奈奈子拉住她的手,“我是说,也许等你证明自己不是他想的那样,他就会改变态度。”
证明自己。又是这个词。鎏汐想起国中时那些说她“靠松田阵平走后门”的流言,想起她为了证明自己而熬过的无数个夜晚。为什么总是要她证明?为什么她不能只是安静地存在?
“算了。”她拍拍奈奈子的手,“课题而已,两周就结束了。之后继续互不打扰。”
但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周六一早,鎏汐就来到市立图书馆。近世文学的资料区在四楼,她找到几本厚重的学术著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井原西鹤的“好色物”,近松门左卫门的“世话剧”,松尾芭蕉的“蕉风俳句”……这些名词在课本上只是简单的介绍,但当鎏汐真正深入阅读时,才发现其中的复杂与深刻。
她看得入神,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摘录和批注。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图书馆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远处传来的钟鸣。
中午时分,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去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买咖啡。在楼梯拐角,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降谷零。
他正站在古典文学区,手里拿着一本《源氏物语》的注释本,身边还放着几本厚重的资料书。他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文字。
鎏汐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降谷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朝她微微颔首——那是一个极其克制、几乎看不出的点头。
鎏汐也点了点头,快步走下楼梯。
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她靠在贩卖机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为什么连周末都要遇到他?为什么他连在图书馆都能保持那种完美的专注和秩序?
她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降谷零的手指抚过书页的动作,那种珍视而严谨的姿态。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对学术的认真程度,可能远超她的想象。
但这并不能成为他轻视她的理由。
周一回到学校,鎏汐将周末整理的资料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放在降谷零桌上。
“近世时期的资料,按作品分类整理了原文摘录、现代日语译文、学术评论和女性形象分析。”她的语气平静,“需要补充的话告诉我。”
降谷零拿起那沓纸,快速翻阅了几页。他的眉头微微挑起——鎏汐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比我想象的详细。”他说,语气依然平淡,但少了些之前的锋利。
“我说过,我不会拖后腿。”鎏汐转身坐下,没有看他。
之后的一周,课题小组以诡异的方式进行着合作。降谷零完全不与鎏汐沟通,所有指令都通过小林或山口传达。而鎏汐也乐得如此,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资料收集中,甚至找到了几篇连图书馆都没有收录的学术论文——她拜托餐厅的店长帮忙,用店里的电脑在学术数据库里检索下载。
周三下午,鎏汐将最终版的资料交给降谷零。这次他没有只是翻阅,而是仔细看了每一页,偶尔用笔在某处做标记。
“这里,”他突然开口,指着一段关于《好色一代女》的分析,“你引用的这篇论文观点比较偏激,最好平衡一下,加上田中教授的相反论点。”
鎏汐凑过去看。那是她在数据库里找到的一篇年轻学者的论文,观点确实新颖大胆。她点点头:“我回去补充。”
“不用了。”降谷零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我已经整理了相关的反驳观点,你把这个加进去就行。”
鎏汐接过那张纸。上面是降谷零的字迹,简洁明了地列出了三位学者对那篇论文的批评,还标注了出处页码。
她抬起头,对上降谷零的目光。他很快移开视线,继续整理其他资料。
“谢谢。”她说。
降谷零没有回应,但鎏汐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泛红。
周五是课题提交的日子。佐藤老师花了整整一节课让每个小组进行展示。降谷零代表他们组上台,PPT简洁大气,逻辑清晰,引用的资料翔实而精准。当他讲到近世时期时,特意展示了鎏汐整理的那些对比分析,并给予了客观的评价。
“这一部分的资料收集非常全面,特别是对不同学者观点的平衡呈现,体现了严谨的研究态度。”
鎏汐坐在台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降谷零用“严谨”这个词形容与她相关的东西。
展示结束后,佐藤老师点评了每个小组的成果。轮到他们组时,老师推了推眼镜,微笑着说:“降谷同学这组的完成度很高,特别是资料收集部分,看得出花了大量功夫。鎏汐同学负责的近世时期部分,女性形象的分析角度很独特,逻辑也很清晰,值得表扬。”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鎏汐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
下课后,山口惠子主动走过来:“鎏汐同学,你整理的那些资料真的帮了大忙。我之前还以为……”
她的话没说完,但鎏汐懂她的意思——以为我只是个花瓶。
“应该的。”鎏汐礼貌地回应。
小林佑树也凑过来:“对啊对啊,鎏汐同学超厉害的!我之前在图书馆看见你,抱着一堆书,超认真!”
鎏汐笑了笑,目光不自觉飘向降谷零的方向。他正安静地收拾东西,似乎对周围的讨论漠不关心。但当他背起书包准备离开时,脚步顿了顿,朝鎏汐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降谷零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种鎏汐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教室,没有说一句话。
奈奈子跑过来,兴奋地搂住鎏汐的肩膀:“听到没听到没!老师表扬你了!这下降谷零该对你刮目相看了吧?”
鎏汐望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轻声说:“也许吧。”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偏见像顽固的污渍,不是一次优秀的作业就能洗掉的。降谷零看她的那个眼神里,依然有距离,有保留,有未消的疑虑。
只是在那疑虑深处,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漏进了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