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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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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当天的礼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鎏汐站在后台幕布的阴影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精致的蕾丝——那是她攒了很久的钱才租来的演出服,象牙白的缎面衬得她肤色如瓷,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本该是自信登台的时刻,她的心却一点点沉入冰窖。
十分钟前,她还坐在化妆镜前最后一次核对琴谱,指尖虚按,默背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音符。同班的几个女生笑嘻嘻地围过来,说着言不由衷的“加油”,其中以佐藤美咲最为热络,甚至亲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鬓发。鎏汐当时只是微微颔首道谢,并未多想。直到她们散去,负责道具的同学匆匆跑来,面色古怪地将一份陌生的乐谱塞进她手里,结结巴巴地说:“鎏、鎏汐同学,你的谱子……好像被换过了。”
鎏汐心头一跳,展开那份乐谱,密密麻麻的音符扭曲而陌生,根本不是她精心准备的《月光》第三乐章。几乎是同时,她感到腰侧一凉,低头看去,大片深褐色的咖啡渍正狰狞地在洁白的裙摆上洇开,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周围的嘈杂瞬间褪去,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距离她上场只剩不到五分钟。没有备用的礼服,没有正确的乐谱,她甚至能听见前台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个节目——“二年一班,鎏汐同学,钢琴独奏《月光》!”
冷汗沿着脊背滑落。她攥紧了那份可笑的假谱子,指尖冰凉。那几个女生离开时意味深长的笑容在她脑中闪过,佐藤美咲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嫉恨,此刻都有了答案。是因为降谷零。她几乎可以肯定。
就在她大脑空白,几乎要被巨大的无助和愤怒淹没时,一件带着清冽皂角香气的藏青色校服外套,忽然从天而降,稳稳罩住了她的肩膀。宽大的外套瞬间掩去了腰际那片污渍,长度甚至盖过了裙摆,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腿。
鎏汐愕然抬头,撞进一双此刻显得格外锐利的紫灰色眼眸里。
降谷零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呼吸因为急促的奔跑而略显不稳,额前碎发微湿。他没看她怔愣的脸,迅速将另一份乐谱塞进她冰凉的手心。“你原来的谱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而清晰,“我刚才看见她们在道具桌旁鬼鬼祟祟,趁她们不注意换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苍白的面颊和微微发颤的指尖,眉头蹙得更紧。“能弹吗?”
鎏汐握住那失而复得的、边缘已被她摩挲得有些发毛的熟悉乐谱,像握住了救命浮木。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的哽塞,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好。”降谷零说完,倏然转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精准地投向幕布另一侧正探头探脑、脸色煞白的佐藤美咲几人。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低沉语调里蕴含的警告意味,却让后台这一角的空气都凝滞了。
“再有下一次,”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砸落地面,“我不会只是找老师那么简单。”
那几个女生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慌忙低下头,缩着肩膀飞快溜走了。
“鎏汐同学,请准备上场!”催场的学生探头喊道。
鎏汐再次深呼吸,拢紧了肩上带着他体温的外套。那温度并不灼热,却奇异地将她浑身的冰冷和轻颤一点点熨平。她看了降谷零一眼,他侧身让开通道,对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鎏汐踏上通往舞台的台阶。聚光灯打下的一刹那,她将外套的袖子稍稍卷起,露出纤细的手腕,走向那架漆黑的三角钢琴。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窃窃私语,似乎都遥远了。她坐下,指尖抚过冰凉的黑白键,展开乐谱——那是她自己的字迹,还有她标出的、只有自己懂的强弱记号。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时,礼堂彻底安静了。
《月光》第三乐章,疾风骤雨般的快板。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跳跃、捶击,将方才所有的惊惶、委屈、愤怒,尽数倾注到磅礴的旋律之中。激烈的琴音像汹涌的潮水,冲刷过整个礼堂,也冲刷着她自己的心。肩上的外套仿佛一个无声的支撑,那清冽的气息萦绕鼻尖,奇异地让她越来越镇定,越来越专注。
她不知道的是,降谷零并没有离开。他就站在舞台侧翼最深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穿过昏暗,牢牢锁在聚光灯下的那个身影上。
她穿着他过分宽大的外套,更显得身形单薄,却背脊挺直。浓密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原本过于昳丽、常被人私下议论“张扬”的容貌,此刻在激烈而专注的弹奏中,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沉静的力量。跳跃的指尖仿佛带着光,与她整个人融为一体。
降谷零看着,心中那片因固有偏见而筑起的冰墙,在这一刻,伴随着她指尖流淌出的、饱满而富有生命力的琴声,轰然倒塌,碎成齑粉。那些听来的流言,那些先入为主的标签——“靠脸博关注”、“攀附松田阵平”……在此刻真实的她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他忽然想起雨夜自行车后座上她小心翼翼抓住他衣角的手,想起她归还笔记时那瓶温热的牛奶和真诚的道谢,想起她即便被自己冷待也从未放松学业的倔强侧影。原来,他一直看着的,只是自己偏见塑造出的一个虚影。
真正的鎏汐,是此刻在琴声中闪耀的、坚韧又温柔的灵魂。
最后一个强劲的和弦重重落下,余音在寂静的礼堂中震颤。鎏汐缓缓收回手,置于膝上,微微喘息。停顿了两秒,如雷的掌声才轰然爆发,夹杂着赞叹与欢呼。
她起身,朝着台下鞠躬。起身的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侧翼那片阴影。她看见了,那里有一个挺拔的轮廓,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隔着光影与距离,鎏汐清晰地看见,降谷零向来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微笑。没有嘲讽,没有疏离,只有纯粹的欣赏,和某种她一时无法读懂、却让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的温和。
她也笑了,眉眼弯起,在掌声与灯光中,朝着他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幕布落下。鎏汐走回后台,第一时间寻找那个身影。降谷零已经走了过来,接过了她递还的外套。衣服上除了他的皂角清香,还沾染了一丝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气息,以及若有若无的咖啡味。
“谢谢。”鎏汐轻声说,这次的道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郑重,“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降谷零将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闻言摇了摇头,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是你自己弹得很好。”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非常好。”
这时,奈奈子像只雀跃的小鸟般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鎏汐:“太棒了鎏汐!你简直在发光!”她挤挤眼睛,凑到鎏汐耳边,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人听到的声音戏谑道,“而且哦,某座‘冰山’今天融化得可真快,英雄救美呢!”
鎏汐脸颊蓦地飞红,嗔怪地拍了奈奈子一下,眼睫却悄悄抬起,看向降谷零。
降谷零没有否认,也没有露出往常被调侃时不耐或冰冷的神情。他只是略显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耳根似乎染上了一点极淡的红色,手臂上搭着那件混合了两人气息的外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