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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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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完全沉下来时,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沥青路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圈。鎏汐扶着降谷零,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颠到他受伤的脚踝。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大半重量倚靠过来,体温透过两层衣料传递,像冬日里取暖的炉火,热意一点点渗进皮肤深处。
空气里浮动着初春夜晚特有的气息——泥土解冻后的湿润,远处人家飘来的炊烟,还有降谷零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皂香,混着运动后轻微的汗味,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少年的荷尔蒙气息。
他们经过便利店时,自动门滑开,涌出一团暖光和白噪音。一个刚下班的店员提着垃圾袋走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善意的微笑。鎏汐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态有多亲密——她几乎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他宽大的运动外套还披在她身上,袖口长得盖过了指尖。
她耳根发烫,下意识想拉开些距离,刚一动,降谷零的手臂就收紧了。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混在晚风里,带着点沙哑的磁性,“我站不稳。”
鎏汐僵住了。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说话时,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
她屏住呼吸,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被困住的小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你心跳好快。”降谷零突然说。
鎏汐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甚至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样子——脸颊肯定红透了,耳尖也烫得能煎鸡蛋。她想说点什么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降谷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震动胸腔,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像某种隐秘的共鸣。
“我也是。”他说。
短短三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在鎏汐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少年微垂着眼,深紫色的眼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瞳孔里映出一个小小的、慌乱的她。
他也在看她。
目光相触的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朋友间的扶持,不再是同桌间礼貌的距离。某种滚烫的、粘稠的、名为暧昧的东西,在视线交缠中悄然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呼吸,收紧心跳。
鎏汐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麻。她想移开视线,却像被施了定身术,动弹不得。降谷零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几乎有些沉重,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脑海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降谷零先动了。他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然后很轻、很慢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鎏汐屏住呼吸。
他的指尖悬停在她脸颊边,只隔着一线距离。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像冬夜里偶然触碰到暖炉的边缘——不至于烫伤,却足够让血液加速流动。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便利店门口的风铃被夜风吹响,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大地的心跳。但这些都成了背景音,唯一清晰的,是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降谷零的指尖最终没有落下来。他在最后一厘米处停住了,然后缓缓收回手,握成拳,垂在身侧。
“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鎏汐像被解除了魔法,猛地回过神。她低下头,盯着地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胡乱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路,两人谁也没说话。但沉默里滋生出的东西,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汹涌。鎏汐感觉到降谷零搭在她肩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隔着外套,隔着校服衬衫,那细微的触感却被无限放大,像羽毛一遍遍撩拨着敏感的神经。
她能闻到他呼吸时带出的薄荷气息,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甚至能透过紧贴的身体,感知到他同样急促的心跳。
原来他刚才说“我也是”,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鎏汐的心跳更快了。她觉得自己像踩在云上,脚下软绵绵的,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不着力。夜晚的风吹在脸上明明是凉的,皮肤底下却烧着一团火,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再一路烧到指尖。
他们终于走到了鎏汐住的公寓楼下。老式公寓的门廊灯年久失修,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照亮门口几级台阶。墙角的阴影很深,像墨汁泼洒出来。
鎏汐停下脚步,降谷零也跟着停下来。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却没有完全松开,而是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不是那种用力抓紧的握法,而是松松地圈着,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在她腕骨内侧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
那里的皮肤极薄,底下就是脉搏。鎏汐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的触碰下跳得更快了,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指腹。
“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降谷零应了一声,却没有松手。
两人站在昏暗的门廊灯下,谁也没动。远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一明一暗间,鎏汐看见降谷零正低头看她。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鎏汐。”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鎏汐从未听过的、近乎凝重的认真。
“嗯?”鎏汐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呼吸停滞,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指尖在微微颤抖,能看见降谷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降谷零的嘴唇动了动。鎏汐屏住呼吸,等待那几个字从唇间溢出——
“明天……”他顿了顿,像是临时改变了要说的话,“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上学。”
鎏汐愣了一下。预想中的话语没有出现,她心里竟掠过一丝说不清的、近似失望的情绪。她赶紧把那点情绪压下去,点了点头:“好。但你脚受伤了,要不还是——”
“没事。”降谷零打断她,“我想来接你。”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鎏汐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紫色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慌乱的,却也被某种温柔的光笼罩着。
“那……你路上小心。”她小声说。
降谷零终于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尖离开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空虚感。鎏汐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想把那点温度留住。
“你上去吧。”降谷零说,“我看着你上去。”
鎏汐点点头,转身走向公寓大门。她掏出钥匙,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笨拙,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转动钥匙时,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沉甸甸的,专注的,像有实质的重量落在背上。
门开了。她推开门,在即将踏进去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降谷零还站在原地,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微微歪着头看她,眼神专注得几乎有些贪婪,像要把这一幕刻进记忆深处。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触。
这一次,谁也没有移开。鎏汐扶着门框,降谷零站在几米外的路灯下,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隔着一地昏黄的光影,隔着一整个春天蠢蠢欲动的夜晚。
空气里浮动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像春夜里悄然绽放的第一朵花苞,像冰面下暗涌的暖流,像黎明前最黑暗时刻里,天边那一线微光。
鎏汐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路上小心”,想说“明天见”,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终,她只是很轻、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降谷零看见她的笑容,眼神瞬间柔软下来。他也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意,像春风吹皱一池深紫色的湖水。
“晚安,鎏汐。”他说。
“晚安。”鎏汐听见自己回答。
她终于转身走进公寓,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时,她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能感觉到脸颊滚烫的温度,能尝到唇齿间某种说不清的、甜而微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