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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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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晨光,以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温柔,滤过米白色的纱帘,洒在公寓的木质地板上。
鎏汐是在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响动中醒来的。不是闹钟机械的尖鸣,而是厨房传来的瓷器轻碰声,还有煎蛋时油脂细微的滋滋声。
食物隐约的香气飘来。她恍惚了几秒,才意识到今天是周六,而身边的位置空了。一股熟悉的失落刚要泛起,却被那温馨的声响驱散。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走出卧室,看到的景象让她怔在门口。
降谷零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平底锅里,嫩黄的煎蛋边缘微微卷起焦边。
旁边并排躺着两根烤得恰到好处的香肠。吐司机“叮”一声轻响,弹出两片焦香的面包。
他动作算不上特别娴熟,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那份专注,却让这个平常的厨房角落,骤然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零?”鎏汐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降谷零转过身。清晨的阳光恰好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浅金色的发梢也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眼里含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营造的轻松。“醒了?正好,早餐马上好。”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那吻带着一丝油烟和洗涤剂混合的、干净的生活气息。“去洗漱吧,今天不用赶时间。”
餐桌上,不再是冷冰冰的便签纸。而是铺着素雅的格子桌布,摆好了两人的餐具。牛奶冒着热气,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煎蛋、香肠、烤面包,还有一小碟洗干净的草莓。红艳艳的,沾着水珠,像一颗颗饱满的心。
这顿早餐吃得格外安静,却又不再是以往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咀嚼声,杯碟轻微的碰撞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交织成一种平淡却实在的安宁。
降谷零不时抬头看她,眼神温和,不再有连日熬夜备战模拟法庭的紧绷。他谈起社团里一位前辈辩论时因为紧张,不小心把对方辩友的名字叫成了自己家宠物狗的名字。
引得全场憋笑。
鎏汐也说起实验室里一位粗心的学长,差点把培养皿里的样本当成咖啡倒掉。吓得导师脸色发白。
他们都刻意绕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堆积如山的文献、毫无进展的实验、越来越少的共处时间,只挑选那些轻松、甚至有点滑稽的片段。
像两个默契的工匠,小心翼翼地修补着某种看不见的裂痕。
早餐后,降谷零主动提议大扫除。“感觉家里都快被灰尘淹没了。”他半开玩笑地说,眼神却扫过角落里确实积了薄灰的书架。
鎏汐没有反对。他们挽起袖子,一个负责擦洗,一个负责整理。阳光逐渐升高,空气中漂浮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香气和扬起的、微小的尘埃。
在移动沙发时,鎏汐发现了滚落到角落里的一枚纽扣。是她某件衬衫上的,掉了很久,以为早已丢失。
降谷零接过去,看了看:“我记得这枚扣子,你穿这件衬衫去参加医学部迎新会那天。”他的记性好得让她微微讶异,心底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忙碌间隙,他们并肩坐在擦得光洁的地板上休息,背靠着沙发。降谷零递给她一杯水,两人的手指不经意相触。
温度传递的瞬间,都有片刻的停滞,却没有立即分开。那层由忙碌和便签构筑起来的无形隔膜,在这共同的劳动和安静的共处中,似乎被暂时地、轻柔地掀开了一角。
午后,阳光正好。降谷零把阳台那张闲置已久的躺椅拖出来,铺上柔软的毯子。
“来晒晒太阳,”他朝她伸出手,“医生说,缺乏日照会影响血清素水平,容易情绪低落。”他居然记得这种医学小常识。
鎏汐把手放进他掌心,任由他拉着自己在躺椅上并肩坐下。空间有些拥挤,身体挨着身体,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
久违的亲密感,带着一点点生疏的羞涩,悄然回归。
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闭着眼,感受阳光在眼皮上跳跃的暖意,听着远处依稀的市声,还有彼此平缓的呼吸。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黏稠而缓慢,将连日来的疲惫一点点熨烫平整。鎏汐几乎要在这片温暖的寂静中睡去。
直到降谷零低声开口,讲起他第一次参加模拟法庭时的糗事。因为过于投入,结辩时差点从陈述席上摔下去。
他的声音低缓,带着笑意,震动着紧贴的胸腔。鎏汐闭着眼听着,嘴角不自觉弯起。
傍晚时分,降谷零忽然说:“出去走走吧。”
他没有说去哪里,但鎏汐心中已然明了。电车摇晃着穿过渐浓的暮色,窗外流转的风景从高楼渐次变为熟悉的街巷。
当那家小小的、招牌有些褪色的甜品店出现在视线尽头时,鎏汐的心轻轻一颤。
高中时代,这里承载了他们太多甜蜜的碎片。庆祝考试顺利的草莓芭菲,安慰比赛失利的手工布丁,还有无数个放学后,并肩坐在靠窗位置,分享一块蛋糕、计划着虚幻又美好的未来的午后。
店内的陈设几乎没变。暖黄的灯光,空气中甜腻的奶油香气,甚至播放的背景音乐都是似曾相识的旋律。
老板娘居然还认得他们,露出惊喜的笑容:“哎呀,是你们啊!好久不见,都上大学了吧?还是老位置吗?”
还是那个靠窗的卡座。降谷零点了一份鎏汐最爱的栗子蒙布朗,和自己常点的黑咖啡。当精致的甜点被端上来时,时光倒流的错觉达到了顶峰。
他用小银匙切下一角蛋糕,很自然地递到她嘴边。这个动作太过熟悉,鎏汐愣了一下,才张口接过。
绵密的栗子泥在口中化开,甜度恰到好处,却莫名品出了一丝复杂的滋味。
窗外华灯初上,行人步履匆匆。降谷零放下勺子,隔着小小的桌子,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鎏汐,”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认真,“这段时间……对不起。是我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忽略了你。”
他的拇指抚过她的手背,带着歉意的温柔。“以后,我会多抽时间陪你。我保证。”
他的承诺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激起层层涟漪。鎏汐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还有那份不容错辨的诚恳,心头涌上一股酸软的热流。
她相信此刻的他是真心的,就像相信当年那个在东京塔下对她许下一生誓言的少年一样。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嗯。”
笑容是真的,点头也是真的。只是在那甜蜜的栗子香气和重逢的温暖氛围之下,在心底最深处,一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轻轻地、无法忽视地响起。
医学部的进阶课程表已经发下来了。下学期的实验时长几乎翻倍。
导师私下透露,有几个重要的科研项目正在遴选本科助手,竞争激烈,需要投入的时间难以估量。而零的模拟法庭社团,听说已经接到了全国大赛的邀请。
接下来的集训只会更加密集……
此刻紧握的手,阳台共享的阳光,舌尖的甜,都是真实的慰藉。但它们像阳光下美丽的肥皂泡,绚丽,却脆弱地漂浮在名为“现实”的疾风之上。
两人面前的道路,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分岔、延展,通往各自需要全力以赴才能攀爬的高峰。刻意的圆满可以暂时修补裂痕,却无法改变那裂痕之下,根基正在悄然松动的趋势。
这份温暖能持续多久呢?鎏汐不知道。
她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眼前这易碎的宁静。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甜品店的灯光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投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