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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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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清晨的冰冷对峙后,公寓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两人像精确设定好的程序,在有限空间里避开所有交集。
鎏汐的作息变得更加极端。她起得更早,归得更晚,实验室几乎成了第二个家。降谷零则相反,他刻意减少了社团活动,却总是在她不在的时候回来。
冰箱上的便签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槽里偶尔未洗的杯子,客厅茶几上摊开却无人阅读的法学杂志,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沉默的重量。
裂痕在寂静中悄然生长,像玻璃上的蛛网,看似静止,实则每一秒都在延伸。
引爆点来得毫无预兆。那是个罕见的、两人都在公寓的周五夜晚。鎏汐刚结束一个持续出错的细胞培养实验,身心俱疲。降谷零则因为模拟法庭社团下周的重要比赛,需要在家准备材料。
她推开家门时,他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摊满了案例卷宗和荧光笔。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短暂接触,又迅速垂下。
“我煮了咖啡,还有剩。”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鎏汐“嗯”了一声,放下书包,去厨房倒水。路过餐桌时,瞥见他手边屏幕上亮着的社团群聊界面。最新一条消息,来自一个粉色头像:“零前辈,明天加练别忘了哦~后面还跟着个可爱的表情。”
那个头像,和那晚餐厅门口挽着他胳膊的女生,隐约重合。
疲惫和某种积压的情绪,像潮水般瞬间漫过理智的堤坝。她停下脚步,杯子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明天又要去社团?”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
降谷零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嗯,决赛前最后一次加练。”
“加练到几点?手机会不会又‘没电’?”她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审视。降谷零皱起眉,合上电脑。
“你什么意思?”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字面意思。”鎏汐喝了一口水,温水入喉,却解不了心底的干渴。“我只是想知道,这次我需不需要再沿着某条路,去找一个挽着别人胳膊、手机‘恰好’没电的男朋友。”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破了维持数日的脆弱平静。
降谷零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到底要揪着这件事到什么时候?我解释过了!那是误会!”
“误会?”鎏汐轻轻放下杯子,陶瓷底与台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是啊,都是误会。你晚归是误会,不联系是误会,和别人亲密也是误会。那我呢?”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不是哭腔,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紧绷。“我担心你出事,半夜沿着街找你,是误会?我看到那一幕,自己一个人走回来,是误会?我等你的解释,等到最后只等来一句‘没必要解释’,也是误会?”
“我那是在气头上!”降谷零打断她,声音也拔高了,“而且你为什么总抓着这一点?你就没有自己的问题吗?”
空气骤然凝固。
“我的问题?”鎏汐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
“对,你的问题!”降谷零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出口,话语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你眼里只有你的实验,你的数据,你的医学!你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在做什么?模拟法庭对我多重要,你了解过吗?你问过一句吗?”
“我不了解?”鎏汐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从脊椎升起,“你每天回来,身上带着熬夜准备的疲惫,我催你早点休息,是我不了解?你每次比赛前紧张,我帮你整理资料,是我不了解?还是说,你需要的是像你社团学妹那样,挽着你的胳膊,笑着听你高谈阔论,才叫了解?”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降谷零的脸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我需要的是你的理解,你的支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次我投入社团,你就摆出一副被冷落、被背叛的样子!”
“我被冷落?”鎏汐的声音终于彻底冷了下来,像淬了冰,“降谷零,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段时间,我们之间除了冷落,还剩下什么?便签?还是擦肩而过时连眼神都没有的交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的哽咽,却失败了。“是,我沉浸实验。因为那是我必须走的路,就像模拟法庭是你必须走的路一样。可我们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说好,要一起往前走吗?为什么现在,你的路和我的路,好像已经隔了一片海?”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愿意跨过来看看我的世界!”降谷零脱口而出,话语尖锐如刀,“你根本不懂我想要的是什么!你只活在你自己的医学世界里!”
“我不懂你想要什么……”鎏汐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心脏。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说“我的世界就是你”的少年,此刻脸上写满不被理解的烦躁和疏离。
心凉了。不是骤然的冰冷,而是那种缓慢的、渗透骨髓的凉。原来在他眼里,她的努力,她的追求,她的世界,成了隔开彼此的屏障,成了“不懂他”的原罪。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所有的委屈、愤怒、疲惫,在这一刻忽然都沉淀了下去,变成一片荒芜的空洞。她甚至感觉不到痛了,只有麻木。
“也许你说得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确实不懂。我也不想懂了。”
她转身,走向卧室。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降谷零似乎被她的平静吓到了,愣了一下才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鎏汐,我……”
“放手。”她没有回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放,反而握得更紧。“我们好好谈谈,别这样。”
“谈什么?”鎏汐终于转回头,目光落在他抓着自己的手上,再缓缓上移,对上他的眼睛。“继续谈你不懂我,我不理解你?还是谈你社团里有多少需要你‘搀扶’的学妹?”
她的眼神太冷了,冷得降谷零下意识松开了手。
鎏汐没再看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她没有收拾太多东西,只拿了几件必要的衣物,一些洗漱用品,塞进一个不大的旅行袋里。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两人高中毕业时在东京塔下的合影,看了一眼,又轻轻放了回去。
整个过程,降谷零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苦涩的棉花。
鎏汐拉上旅行袋的拉链,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拎起袋子,走到门口。
经过他身边时,她停顿了一秒。没有看他,只是对着空气,轻声说:“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没有摔门声,没有争吵的余音。只有一片死寂,和玄关地板上,一道被门外灯光短暂拉长、又迅速消失的影子。
降谷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客厅的灯光惨白地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空旷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刚才争吵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在脑海里疯狂回放,像一场混乱而残酷的默剧。
他说了什么?她又说了什么?
“你根本不懂我想要的是什么……”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盘旋不去。他当时为什么那么说?是气话,还是……心底某个角落,真实的想法?
他不知道。脑子里一团乱麻。
而另一边,鎏汐拎着不算重的旅行袋,走下公寓楼梯。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觉得特别难过。只是觉得空,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在凭着惯性移动。
临时宿舍的申请早就批下来了,只是她一直没去。现在,那里成了她唯一能去的地方。
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两旁的路灯将她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车经过,带起一阵微风。
世界依旧在运转,和往常一样。只有她的世界,在刚才那扇门关上的瞬间,悄然坍塌了一角。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或许连真正的争吵都算不上。但这是一个清晰的、无法回头的信号。
他们之间那根名为“亲密”的弦,在日复一日的疏离和误解中,终于在今天,绷到了极限。
然后,“啪”地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