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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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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阳光从实验室西窗斜照进来,鎏汐正弯腰核对最后一组数据,纸页上的数字在她眼前模糊又清晰。连续三天的课题收尾工作让她眼下一片淡青,握着钢笔的手指都有些发僵。
“这里。”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食指轻轻点在数据栏的第三行。
鎏汐猛地回过神,转头看见诸伏景光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正微微倾身看她手里的报告。他靠得不近不远,恰好能看清纸页的距离,呼吸却几乎不闻。
“标准差计算错了。”他的声音温和,像实验室里恒温的空调风,“应该是0.47,不是0.74。”
鎏汐慌忙重新计算,耳根微微发烫。这几日小组合作,她和降谷零始终维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讨论时隔着桌子,传资料要经他人之手,连眼神都像约好了似的避着走。反倒是诸伏景光,成了两人之间那条若即若离的线,既不过分靠近,也不刻意疏远,分寸拿捏得让她连尴尬都显得多余。
“谢谢。”她低声说,笔尖在纸上修改。
“不用。”诸伏景光直起身,顺手将散落在实验台上的几支笔收进笔筒,“刚才组长说,晚上七点在‘竹风亭’聚餐,庆祝课题完成。”
鎏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所有人?”她问,声音里那点不自然连自己都听得出来。
“嗯。”诸伏景光看她一眼,又低头整理起旁边凌乱的文献,“降谷君本来想推,但组长说毕竟是团队合作,缺席不太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晚有雨记得带伞”。鎏汐却觉得实验室的空气忽然稠了些,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该去的。课题顺利收尾,作为医学系代表,缺席庆祝聚餐说不过去。
可她不想去。不想看见降谷零坐在对面,不想感受那种明明在意却要装作陌路的煎熬。
“我……”她张了张嘴。
“去吧。”诸伏景光打断她,这次抬起眼,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就当给这三个月画个句号。”
鎏汐最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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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风亭是学校附近一家传统的日式居酒屋,木质推门拉开时,门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法学系的四个男生,医学系的三个女生,加上鎏汐和诸伏景光,刚好十人。
降谷零果然在。
他坐在包间最里面的位置,背靠着墙,面前已经摆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鎏汐推门进来时,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下颌线比三个月前更分明了些。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瞬,随即又各自移开。鎏汐感觉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在诸伏景光身侧的位置坐下——恰好与降谷零斜对角,既不用正面对视,余光又能瞥见他的侧影。
这种刻意的安排让她喉头发紧。
“鎏汐来了!”组长是个爽朗的法学系学长,笑着举起啤酒杯,“人齐了!这三个月辛苦大家,尤其是医学系的几位,那些实验数据看得我头都大了——今晚不醉不归啊!”
众人哄笑着举杯,鎏汐也端起面前的橙汁抿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涩。
聚餐在热闹中开场。法学系的男生开始讨论最近的司法考试题,医学系的女生则聊起实习医院的趣事。鎏汐努力融入话题,偶尔接几句,笑几声,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斜对角。
降谷零话很少。
他安静地吃着面前的小菜,有人敬酒时便举杯,别人讲笑话时也配合地弯弯嘴角。但那笑意从未到眼底,鎏汐太熟悉他——那副模样,分明是心不在焉。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是因为她在场吗?还是这三个月,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生活?
“鎏汐,”身旁的医学系女生碰了碰她胳膊,压低声音,“你和降谷君……真的分手了?”
鎏汐手指一僵。
“我们……”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分手吗?他们甚至没有正式说过这两个字,只是冷战,只是疏离,只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同一个房间,却隔着一整个宇宙。
“我看他一直在看你。”女生朝降谷零的方向努努嘴,“从你进来开始,至少看了十几次。”
鎏汐猛地抬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降谷零眼里。他果然在看她——隔着嘈杂的人群,隔着氤氲的热气,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隐忍,又像是压抑着什么。
她的心跳乱了节奏。
“哪有。”她匆忙低头,夹起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食不知味。
聚餐过半,气氛愈发热烈。组长开始挨个敬酒,轮到鎏汐时,她本想以果汁代酒,却被几个法学系男生起哄:“不行不行,课题能完成医学系功劳最大,鎏汐必须喝一杯!”
“她不太能喝酒。”诸伏景光温和地开口解围。
“一杯而已!清酒度数不高的!”
鎏汐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杯,澄澈的液体在暖黄灯光下晃动着诱人的光。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争吵,想起降谷零那句“你根本不懂我想要的是什么”,想起那些独自在实验室熬到深夜的日子。
心里那点委屈和疲惫,像被这杯酒勾了出来。
“好。”她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清酒滑过喉咙,带来辛辣的灼烧感,随即是回甘。她放下杯子时,看见降谷零皱了皱眉。
第二杯、第三杯接踵而至。鎏汐记不清是谁递来的,也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喝,只觉得眼前的世界渐渐模糊,耳边嘈杂的人声忽远忽近。她好像听见诸伏景光轻声说“别喝了”,也好像看见降谷零站起身想走过来,却被旁边的同学拉住了。
“鎏汐和降谷君以前是不是……”有人醉醺醺地问。
“吃你的菜。”组长打断了话头。
包间里的空气忽然微妙起来。几个知情的组员交换着眼神,不知情的则好奇地打量这对曾经形影不离、如今却形同陌路的搭档。
鎏汐觉得脸颊发烫,不只是因为酒。
她借口去洗手间,扶着墙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口时踉跄了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诸伏景光。
“我陪你去。”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包间都安静了一瞬。
鎏汐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一道尤其灼人。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看她——那种目光,像带着温度,几乎要在她背上烙下印记。
“不用。”她挣开诸伏景光的手,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凉风一吹,酒意反而更上头了。鎏汐扶着墙壁慢慢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降谷零的眼神,同学们的窃窃私语,还有这三个月来积压的所有委屈。
路过洗手间时,她没进去,而是径直走到居酒屋的后门,推门钻了出去。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鎏汐深吸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院很小,只有几盆半枯的绿植和一个废弃的啤酒箱。头顶是狭窄的夜空,几颗星星在东京的灯光污染中挣扎着发光。
她闭上眼。
如果三个月前,她没有看见那个女生挽着他的胳膊;如果那天晚上,他手机没有关机;如果争吵时,他们都肯退一步……
可是没有如果。
包间的推门忽然被拉开,暖光和人声一起涌出来。鎏汐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看见降谷零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显然在找人。
鎏汐屏住呼吸。
他找的是她吗?还是只是出来透气?
降谷零在门口站了几秒,最终没有往后院来,而是转身朝前厅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拐角。
鎏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紧了膝盖。酒意混着夜风,混着这三个月的疲惫和委屈,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她想起高中时降谷零在东京塔下的告白,想起大学同居时清晨的拥抱,想起那些写在便签上的“我爱你”。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后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是诸伏景光。他手里拿着鎏汐的外套,看见她坐在地上,快步走过来。
“会着凉的。”他将外套披在她肩上,也在她身边坐下,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人沉默了片刻。
“他刚才出来找你了。”诸伏景光忽然说。
鎏汐没接话。
“鎏汐,”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如果你还放不下他,就去说清楚。这样耗着,对谁都不好。”
“说什么?”鎏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说我这三个月有多难过?说我不理解他的社团追求?还是说我其实一直在等他主动和好?”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
“算了。他现在……大概也不需要我的理解了。”
诸伏景光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角有泪光闪烁,却倔强地没有落下。这个样子的鎏汐,和实验室里那个冷静专业的医学生判若两人,脆弱得让人心疼。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却在半空停住了。
“回去吧。”他最终只是说,“聚餐快结束了。”
鎏汐点点头,扶着墙壁站起来。酒劲还没完全散,她脚步不稳,诸伏景光便伸手虚扶着她胳膊,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两人回到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