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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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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觉得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眼前暖黄的灯光在视野里晕成一片光斑。酒精在她血液里烧灼,混着三个月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让理智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鎏汐,再来一杯!”同桌的法学系男生又递过来一只小酒杯,清澄的液体在杯沿轻晃。
她伸手去接,指尖却碰到了另一只温热的手。
“她喝多了。”诸伏景光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只手巧妙地截走了酒杯,自然地放在自己面前,“这杯我替她。”
“哎呀,景光你这就护上了?”有人起哄。
鎏汐抬眼,模糊的视线里,诸伏景光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正笑着和同学说话,语气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可鎏汐知道不是——从聚餐开始,他就一直坐在她身边,在她杯子快空时不经意地添上茶水,在她被劝酒时适时地岔开话题。
这份体贴本该让人心安,此刻却让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因为她能感觉到,斜对角那道目光,从未离开过自己。
鎏汐不用看也知道降谷零在看她。那种目光带着温度,隔着嘈杂的人群和氤氲的酒气,依然清晰得让她如坐针毡。她刻意不去回应,故意和身边的同学谈笑,故意在诸伏景光说话时侧耳倾听,故意让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可每一声笑,每一次侧身,都像在消耗她最后的力气。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终于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声响。
走廊里的凉风让她清醒了一瞬,随即是更汹涌的晕眩。鎏汐扶着墙慢慢往前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泛红的脸,眼眶微湿,连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实验室里冷静核对数据的鎏汐吗?
还是那个曾经被降谷零捧在手心里、笑着说要守护一生的鎏汐吗?
水龙头哗哗作响,冷水拍在脸上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鎏汐撑着洗手台,肩膀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这三个月的冷战?是为今晚降谷零那若即若离的目光?还是为这段明明相爱却不知如何继续的感情?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慌忙擦掉眼泪,补了点粉,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降谷零正靠墙站着。
他背对着她,侧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鎏汐记得他高中毕业后就戒了,说因为她不喜欢烟味。
此刻那支烟在他指尖转着,像某种无处安放的焦躁。
鎏汐的脚步顿住了。
她该走过去的。该像往常一样,假装没看见,或者礼貌地点个头。可酒精让理智变得稀薄,让那些被压抑了三个月的话在喉咙里翻滚。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降谷零转过身。四目相对的瞬间,鎏汐看见他紫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担忧,还是……心疼?
“你喝多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哑。
“不用你管。”话一出口,鎏汐自己都愣了。那语气里的委屈和赌气,明显得让她想咬掉舌头。
降谷零皱了皱眉,朝她走近一步:“我送你回去。”
“不要。”鎏汐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你不是还要去社团庆功宴吗?别耽误你。”
这话里的讽刺连她自己都觉得刻薄。降谷零的眼神暗了暗,没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包间隐约的喧哗。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对峙,空气里弥漫着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鎏汐,”降谷零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斟酌了很久,“我们能不能……”
“不能。”
她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三个月的冷战,那些独自熬过的深夜,实验室里一遍遍核对数据时的疲惫,还有今晚看着他坐在对面却遥不可及的心痛——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降谷零,”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他沉默。
“你当然不知道。”鎏汐笑了,笑声里带着泪意,“你在模拟法庭大放异彩,你在社团聚餐庆祝,你忙得连一条短信都没时间发——哦不对,你发了,发给你那个崴了脚的学妹,扶着她笑得可开心了。”
“那是误会。”降谷零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说过,她脚受伤了,我只是……”
“只是帮忙?”鎏汐打断他,“就像你现在‘只是’站在这里, ‘只是’想送我回去?降谷零,你永远是这样——永远有正当的理由,永远觉得我不理解你,永远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
她越说越激动,酒精让情绪彻底失控:“你说我不懂你想要的是什么,那你呢?你懂我想要什么吗?我想要的是你晚归时一条报平安的短信,是你社团活动时记得我在等你,是你哪怕再忙也会抽空说一句‘我想你’——而不是现在这样,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却像隔着整个太平洋!”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鎏汐抬手狠狠擦掉,转身就要走。
“鎏汐。”降谷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烫,烫得鎏汐浑身一颤。她想甩开,却被他握得更紧。
“放开。”她咬着牙说。
“我们好好谈谈。”降谷零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恳求,“就现在,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鎏汐回头看他,眼泪模糊了视线,“说我这三个月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期待你发来和好的消息?说我每次在校园里看见你,都要假装没看见,转身走开时心里有多难受?还是说……说我现在看着你,明明还爱你,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爱下去?”
最后那句话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鎏汐挣脱他的手,踉跄着朝居酒屋门口跑去。
推开门时,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初秋的夜雨细密冰凉,落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鎏汐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匆匆躲雨的行人,看着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的光晕,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径直冲进了雨里。
“鎏汐!”降谷零追了出来。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冰冷的触感让酒醒了大半,却也让情绪更加赤裸。鎏汐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该去哪里——回那个冰冷的公寓?还是回学校宿舍?
她哪儿都不想去。哪儿都没有那个曾经会笑着迎接她的降谷零。
走到街角公园时,鎏汐终于走不动了。她在湿漉漉的长椅上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雨声淅淅沥沥,掩盖了脚步声。直到一把伞撑在头顶,她才抬起头。
不是降谷零。
是诸伏景光。
他撑着黑色的大伞站在她面前,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肩头被雨打湿了一片,显然也是匆匆追出来的。
“别坐在这里,”他轻声说,“会感冒的。”
鎏汐看着他,雨水顺着刘海滴进眼睛里,酸涩得她又想哭。
“他呢?”她听见自己问。
“被同学拉回去了。”诸伏景光在她身边坐下,伞往她那边倾斜,“庆功宴还没结束,他是主角,不能缺席。”
呵。鎏汐扯了扯嘴角。果然。
总是这样。社团,比赛,庆功宴——永远有比她更重要的事。
“我是不是很可笑?”她喃喃道,“明明是他先冷落我,明明是他先说了伤人的话,可我还是……还是忍不住期待他会追出来,会抱着我说‘我们和好吧’。”
诸伏景光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块手帕。
鎏汐没接。她看着雨中空荡的街道,看着远处居酒屋暖黄的灯光,忽然想起高中时的某个雨夜——也是这样的秋雨,她和降谷零都没带伞,两人躲在便利店屋檐下,他脱下外套罩在两人头上,笑着说“这样跑回去,也算一起淋过雨了”。
那时他的眼睛亮得像星辰,握着她的手又暖又紧。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景光,”鎏汐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两个人明明相爱,为什么还会把彼此伤得这么深?”
诸伏景光沉默了很久。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因为越在意,越害怕失去。”他终于说,“越害怕失去,就越容易用错误的方式去抓紧。”
鎏汐转过头看他。伞下的阴影里,他浅蓝色的眼睛温柔得像夜海,里面映着她狼狈的模样。
“那你呢?”她问,“你有害怕失去的人吗?”
诸伏景光笑了,笑意里有一丝鎏汐看不懂的情绪。
“有。”他说,“但我知道,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所以能陪她走一段路,已经很好了。”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鎏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酒精的后劲又涌了上来,她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冷。
“我送你回去。”诸伏景光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鎏汐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她应该自己站起来,应该礼貌地说“不用了”,应该保持该有的距离。
可她已经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假装坚强,累到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握住了他的手。
诸伏景光的手很稳,将她从长椅上扶起来时,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伞完全倾向她这边,他的半边肩膀很快湿透了。
“你的公寓太远,”他说,“这个时间电车也停了。附近有家酒店,我先送你过去休息,等酒醒了再回去,好吗?”
鎏汐昏昏沉沉地点头。
出租车在雨中穿行,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光。鎏汐靠在车窗上,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忽然想起降谷零曾经说,他最讨厌下雨天,因为雨会掩盖所有的声音和痕迹。
就像他们的感情,在这场名为“冷战”的雨里,渐渐模糊了最初的模样。
酒店房间很安静,暖黄的壁灯洒下柔和的光。诸伏景光扶她在床边坐下,转身去烧热水。
“先把湿外套脱了吧,”他把浴袍递过来,“我去楼下买点解酒药。”
门轻轻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转声。鎏汐换下湿透的衣服,裹着浴袍坐在床边,酒精和情绪的双重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该给降谷零发个消息吗?告诉他她在哪里?
可告诉他又能怎样呢?他还在庆功宴上,和社团的同学们举杯庆祝,笑谈着模拟法庭的胜利。她不过是他漫长夜晚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眼泪又无声地滑落。这一次,鎏汐没有再擦。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打开。诸伏景光提着塑料袋走进来,看见她脸上的泪痕,脚步顿了顿。
“先把药吃了。”他倒出两粒药片,又递过温水。
鎏汐乖乖吞下药,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胃里的不适。她靠在床头,看着诸伏景光在房间里忙碌——调高空调温度,把她的湿衣服挂起来,又用毛巾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妥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鎏汐忽然问。
诸伏景光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毛巾。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鎏汐所有的防线。三个月的委屈,今晚的心碎,还有对这段感情的无能为力——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抽泣,然后变成了彻底的嚎啕大哭。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难过,那些在深夜里独自咽下的眼泪,那些看着降谷零越走越远却无能为力的恐慌——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诸伏景光没有劝她,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好累……”鎏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真的好累……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这么难……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努力了,却还是抓不住他……”
“不是你的错。”诸伏景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和而坚定,“鎏汐,你做得很好。是你太在乎了,所以才伤得这么深。”
“那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该怎么办才能不那么疼?”
诸伏景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样,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碎裂。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指尖触到皮肤时,两人都怔了怔。
然后,在鎏汐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那是一个温柔到近乎小心翼翼的吻,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某种压抑已久的悸动。鎏汐的大脑一片空白,酒精让所有的抵抗都变得绵软,而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此刻正渴望着任何的填充。
她没有推开他。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而在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两个被雨困住的人,在酒精和情绪的裹挟下,正一步步滑向那个无法挽回的夜晚。
鎏汐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进了这个本不该发生的吻里。
她知道这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