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 60 章 ...
-
课题答辩安排在周三下午两点。鎏汐提前半小时到达阶梯教室时,后门处已经挤满了等待的其他小组学生。她低着头想从人群边缘溜进去,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
“我们谈谈。”
诸伏景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鎏汐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没抬头,只是用力想抽回手。
“答辩要开始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不会耽误你太久。”诸伏景光的手没松开,反而将她往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带。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容她挣脱,又不至于弄疼她。
楼梯间的防火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喧嚣。昏暗的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投下来,在水泥台阶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格子。鎏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终于抬起头。
诸伏景光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酒店房间里的一模一样。这几天她刻意躲着他,不接电话,不回短信,甚至在校园里远远看见就绕路走。可该来的总会来,就像现在,他堵在这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那天早上你为什么走?”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鎏汐咬住下唇。她该说什么?说“因为我不敢面对”?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吻”?还是说“因为我满脑子都是降谷零转身离开的背影”?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不要道歉。”诸伏景光微微摇头,“我说过,你什么都没做错。”
“可我利用了你。”鎏汐的声音哽咽了,“我喝醉了,抓着你不放,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还……”
还吻了你。最后几个字堵在喉咙里,像鱼刺一样卡得她生疼。
诸伏景光沉默了片刻。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鎏汐下意识想后退,背却已经抵在了墙上。
“鎏汐,”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斟酌了很久,“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鎏汐猛地抬起头。
“高中一年级,开学典礼那天。”诸伏景光继续说,眼神温柔得像在回忆什么珍贵的画面,“你站在新生队伍里,因为找不到班级急得团团转,我本来想过去帮你,却看见降谷君先一步走了过去。他板着脸,语气凶巴巴的,可递给你班级牌时,手指却在发抖。”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女孩对他而言,一定很特别。”
鎏汐的鼻子发酸。她记得那天——九月的阳光很烈,她确实迷路了,确实遇到了一个看起来脾气很差的男生,也确实从他手里接过了班级牌。可她从不知道,那双递牌子的手在发抖。
“后来你们在一起了,我告诉自己,这样就好。”诸伏景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能看着你们幸福,也是一种幸运。所以我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不打扰,不越界,只在你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热咖啡,或者帮忙分析一道实验题。”
“直到那天晚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抱着我哭,说你好累,说你好疼……我看着你脆弱的模样,忽然就觉得,去他妈的克制,去他妈的界限。我想抱紧你,想吻你,想告诉你‘别哭了,我在这里’。”
“景光……”鎏汐的声音颤抖着。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他。”诸伏景光打断她,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那天晚上你叫的是他的名字,哭着说‘零,我好想你’。我全都听到了。”
鎏汐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被诸伏景光轻轻握住了手腕。
“所以我才更心疼你。”他看着她,浅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鎏汐看不懂的情绪,“明明还爱着他,却要假装不在乎。明明想和好,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明明难过得要死,却还要在实验室里强装镇定。”
“鎏汐,”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太辛苦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鎏汐所有的防线。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这几天积压的所有情绪——对降谷零的愧疚,对自己的厌恶,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那个吻的悔恨——全都化作了滚烫的眼泪。
诸伏景光没有劝她,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轻声开口。
“我有个提议。”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课题,“既然你和降谷君现在处于冷战期,既然你需要人陪,而我也刚好想照顾你——我们不如做个约定。”
鎏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不涉及真心,不谈论未来,只是彼此陪伴,缓解学业压力。”诸伏景光一字一句地说,“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你想倾诉的时候,我会认真听。你累了的时候,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等到你和降谷君和好的那天,或者你决定彻底结束的那天,我们就体面地分开,谁也不欠谁。”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教室隐约的讲课声。鎏汐看着诸伏景光,看着他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告白,而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为什么?”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诸伏景光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温柔得让鎏汐心头发酸。
“因为,”他说,“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可这三个月,你几乎没真正笑过。”
鎏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一个说“你不能这样,这对景光不公平”,另一个说“可你已经够累了,你需要有人陪,哪怕只是暂时的”。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和他……可能真的结束了。”
“那就等到你确定的那天。”诸伏景光说,“在那之前,让我陪着你。”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下一组答辩的学生来了。鎏汐慌忙擦了擦眼泪,诸伏景光也向后退了一步,恢复到了平时那种礼貌的距离。
“答辩要开始了。”他说,“你先过去吧,我随后就到。”
鎏汐点点头,推开防火门走进走廊。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刺得她眼睛发疼。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朝阶梯教室走去。
答辩进行得很顺利。鎏汐负责的医学伦理部分获得了教授们的高度评价,她站在讲台上讲解时,能感觉到台下投来的各种目光——赞许的,钦佩的,还有……
她刻意不去看降谷零的方向。
可余光还是瞥见了。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她,神情专注地看着投影屏幕。三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眼下的青黑比那天早晨在樱花树下看见时还要重。
他昨晚也没睡好吗?
鎏汐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回答教授的提问。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他在居酒屋走廊里抓住她的手腕,他在雨中追出来,他在樱花树下说“我们分手吧”。
心脏又开始疼了。
答辩结束后,小组在教室门口集合拍照。鎏汐故意站在最边上,和降谷零隔了四个人。镜头对准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看向他的方向,却发现他也正在看她。
隔着人群,隔着三个月的冷战,隔着那个雨夜和那个清晨,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
然后各自移开。
照片拍出来的效果很好,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除了鎏汐和降谷零。他们的笑容都僵硬得像面具,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散场时,鎏汐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收拾东西离开。可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见诸伏景光等在那里。
“一起去喝杯咖啡?”他问,语气自然得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鎏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学校附近的咖啡厅很安静,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鎏汐捧着热拿铁,看着杯子里旋转的奶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了。”诸伏景光先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鎏汐轻声说。她没有家可以回,那个公寓只是租来的临时住所,没有任何等着她的人。“可能……就待在东京吧。”
“一个人?”诸伏景光顿了顿,“如果觉得孤单,随时可以找我。我暑假也会留在东京。”
鎏汐抬起头,看着他温和的侧脸。阳光落在他浅棕色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这个男生,从高中起就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在她需要时递来一杯咖啡,在她难过时轻声安慰,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而现在,他提出一个近乎荒谬的约定——不涉及真心,只做彼此的慰藉。
“景光,”鎏汐轻声问,“你真的能接受这样的关系吗?不期待回应,不要求未来,只是……只是陪着我?”
诸伏景光沉默了很久。他低头搅拌着咖啡,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实话,不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当然希望你能喜欢我,当然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看向我。可我知道,强迫来的感情不会幸福。所以……”
他抬起头,看着鎏汐的眼睛。
“所以我愿意等。等你彻底放下他,或者等你重新回到他身边。在那之前,能陪在你身边,已经很好了。”
鎏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喝咖啡。
窗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仿佛她心里的这场海啸,只是微不足道的涟漪。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试试看吧。”
诸伏景光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微笑,眼底却没有鎏汐期待中的欣喜,反而有一种近乎悲哀的释然。
“那么,”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鎏汐看着那只修长干净的手,犹豫了几秒,轻轻握了上去。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握着她的时候力度适中,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又不会让她觉得疏远。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恰到好处。
松开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诸伏景光主动转移了话题,说起暑假的安排,说起他打算留在东京做法律援助实习,说起他哥哥最近的工作。鎏汐安静地听着,偶尔接几句话,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是在利用景光的温柔吗?是在逃避和降谷零之间的问题吗?还是说,她只是太累了,累到需要抓住任何一根浮木,哪怕这根浮木会带着她漂向未知的方向?
咖啡喝到一半时,鎏汐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着“零”的名字。
她的手指僵住了。
诸伏景光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很自然地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离开后,鎏汐盯着屏幕上那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电话响了十几声,自动挂断了。几秒钟后,一条短信跳出来。
“我在东京塔等你。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到晚上十点。”
鎏汐的手开始发抖。东京塔——那是他们高中时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是他告白的地方,是他们许下无数承诺的地方。
他为什么要去那里?为什么要在她说“分手”之后,还去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奈奈子。
“汐汐!我刚听说你和降谷君分手了?!怎么回事啊?!你们不是……”
鎏汐按掉了电话。她不想解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她说“因为我和别的男生接吻了”?还是说“因为我们彼此伤害得太深,已经回不去了”?
诸伏景光回来了,在她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说:“如果想去,就去吧。我说过,我们的约定,不干涉彼此的情感归宿。”
鎏汐抬起头,看着他温和的眼睛。这双眼睛曾经在实验室里温柔地注视着她,曾经在雨夜里心疼地看着她,曾经在酒店房间里盛满了她无法承受的情绪。
而现在,它们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告诉她“你可以去,我不介意”。
“我不去。”鎏汐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的,“我们已经结束了。”
她关掉手机,塞回包里。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咖啡厅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洒在桌面上。
“景光,”她轻声说,“送我回公寓吧。”
诸伏景光点点头,起身去结账。鎏汐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中时某个放学后的黄昏。那天她因为考试失利躲在楼梯间哭,诸伏景光刚好路过,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她一包纸巾,然后安静地陪她坐了很久。
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喜欢她了?
是不是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等她回头看他一眼?
鎏汐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此刻的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东京塔面对降谷零,累到没有勇气去理清这段混乱的感情。
所以,她选择抓住眼前这根浮木。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明知道这是错的。
走出咖啡厅时,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扑面而来。诸伏景光很自然地走在她的外侧,替她挡住了来往的人流。两人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路过一家花店时,诸伏景光忽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他说,然后走进店里。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小束白色的小苍兰走出来,递到鎏汐面前。
“送你的。”他笑了笑,“庆祝课题圆满结束,也庆祝……我们新的开始。”
鎏汐接过花束。白色的小花朵在暮色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花瓣柔软得像羽毛。她低头闻了闻,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谢谢。”她轻声说。
诸伏景光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陪着她往前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街道上交叠又分开。
走到公寓楼下时,鎏汐停下脚步。
“要上去坐坐吗?”她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诸伏景光摇摇头:“今天就不了。你好好休息,暑假如果觉得公寓太冷清,随时告诉我。”
“嗯。”
“明天我给你带早餐。”他说,“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鎏汐点点头。她抱着那束小苍兰,站在公寓楼门口,看着诸伏景光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街角。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上楼。
公寓里一片漆黑。鎏汐没开灯,只是抱着花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闪发光,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降谷零还在那里等她吗?
也许在,也许不在。但无论他在不在,她都不会去了。
鎏汐拿出手机,开机。几十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大部分是奈奈子的。她一条条看过去,最后停在降谷零发来的那条短信上。
“我在东京塔等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接着,她打开通讯录,找到诸伏景光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我到家了。谢谢今天的花。”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早点休息。明天见。”
鎏汐关掉手机,走进浴室。她把小苍兰插进花瓶,放在洗手台边。白色的花朵在镜前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纯洁,也格外脆弱。
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用一段新的关系,来逃避旧的问题。她在用景光的温柔,来填补降谷零留下的空洞。她在用一个错误的决定,来掩盖另一个错误的伤口。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对错了。
鎏汐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眶微红,嘴唇紧抿。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高中时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
那个女孩一定想不到,三年后的自己会变成这样——疲惫,迷茫,在两个人的感情里左右摇摆,最终选择了最糟糕的出路。
可人生没有回头路。
鎏汐擦干脸,走出浴室。她没开灯,只是摸黑走到床边,一头栽进被子里。窗外,东京塔的灯光在夜空中孤独地闪烁着,像某个未完成的约定,像某个回不去的夏天。
她闭上眼睛,抱紧了枕头。
就这样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暂时忘记降谷零,暂时抓住景光的手,暂时在这段混乱的感情里,找到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哪怕这个港湾,注定只是暂时的。
哪怕明天醒来,她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但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