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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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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东大校园,银杏叶铺满了蜿蜒的小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时光低语。鎏汐从实验室出来时,天边已染上淡淡的橘红,她抱着一摞厚重的医学文献,步伐有些匆忙。连续几天的实验数据都卡在一个关键节点,导师的眼神里已经流露出些许催促的意味,压力像无形的藤蔓,悄悄缠绕着她的思绪。
就在她转过图书馆的拐角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立在路灯下。是降谷零。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法学系笔挺的正装,而是换了一身柔软的浅灰色毛衣,手里提着一个素雅的保温袋,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眼里的疲惫瞬间被专注的温柔替代。
“实验结束了?”他迎上来,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怀里那摞沉甸甸的书。
“嗯。”鎏汐应了一声,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微凉的手背,心底那层刻意维持的疏离忽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自从他主动求和以来,这种“不经意”的相遇和体贴,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他没有多问实验的成败,只是并肩与她走在回公寓的路上。秋风微凉,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靠风的那一侧,高大的身影为她挡住了大半寒意。鎏汐偷偷瞥了他一眼,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处甚至还有一道浅浅的、新添的伤痕,大概是模拟法庭辩论训练时不小心碰到的。她心里莫名一揪,想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时间和误会,还有那个她无法启齿的秘密——诸伏景光。
公寓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客厅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几道家常小菜冒着热气,都是她偏爱的口味。最边上还放着一小盅温着的汤。
“你先去换衣服,洗手吃饭。”降谷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些许锅铲碰撞的清脆响声。
鎏汐放下东西,走进卧室。换下沾染了实验室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白大褂,穿上舒适的居家服,镜中的自己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当她回到客厅时,降谷零已经盛好了饭,连汤匙都妥帖地放在汤碗边。
吃饭时很安静。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兴致勃勃地讲述社团里的精彩辩论或趣闻,而是细心地留意着她的筷子动向。见她多夹了两口清炒时蔬,他便默不作声地将那盘菜往她面前挪了挪;见她似乎胃口不佳,只喝了几口汤,他眉心微蹙,起身去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小碟她以前最爱吃的梅子蜜饯。
“多少再吃点,你最近瘦了。”他将蜜饯推到她手边,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鎏汐捏起一颗蜜饯,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也似乎软化了一丝。她终于低声开口:“你的伤……怎么弄的?”
降谷零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下颌,无所谓地笑笑:“训练时不小心,小事情。”他顿了顿,看着她,“倒是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明天早上的实验,我帮你占了位子,你多睡半小时。”
“你怎么知道……”鎏汐惊讶。
“我问了你同实验室的早田同学。”他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他分内之事。“早餐我也准备好了,放在冰箱第二层,你早上用微波炉热一分钟就好。”
细节。全是琐碎到极致的细节。他不再高谈阔论未来的理想与抱负,不再争辩彼此学业孰轻孰重,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沉甸甸地落在了她日常的每一寸光阴里。
夜里,鎏汐又在书桌前核对一组棘手的病理切片数据,眉头紧锁。不知何时,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降谷零没有打扰她,只是拿了一本法学典籍,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安静地翻阅。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出一小片宁静的空间,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存在的本身,就像一道沉默却坚实的屏障,将她与外界纷扰的焦虑暂时隔开。
这份体贴持续渗透。他甚至记住了她生理期的日子,提前在抽屉里备好了暖宝宝和红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在她某天清晨脸色苍白时,默默将冲好的红糖姜茶递到她手中。鎏汐捧着那杯滚烫的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冷战前,自己曾因痛经蜷缩在沙发里,而他正为一场重要的模拟法庭比赛焦头烂额,只是匆匆叮嘱她多喝热水便出了门。那时的委屈,如今被这杯太过周到的姜茶熨烫着,五味杂陈。
周末,他推掉了所有社团活动和同学邀约,陪她去市立图书馆查资料。医学部与法学部的资料分区在不同楼层,他先帮她在医学区找到需要的期刊,安顿她坐下,自己才去楼上的法律专区。中午,他们在图书馆简朴的休息区一起吃他准备好的便当。鎏汐咬着饭团,看着窗外阳光下摇曳的树影,忽然觉得,这种平淡的、甚至有些刻板的陪伴,反而比热恋时那些激烈的浪漫,更令人心慌意乱。它一点点侵蚀着她筑起的心防,让她几乎要忘记,另一个人的温柔也曾在她最脆弱时给予过支撑。
隔阂确实在消散。他们开始恢复一起在食堂吃午饭,讨论彼此课上遇到的趣事或难题。降谷零会耐心听她讲解复杂的神经传导机制,虽然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法学生特有的“这到底在说什么”的迷茫,但态度始终认真。而鎏汐也能在他分析一桩经典案例的法庭辩论策略时,捕捉到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那种智识上的默契与吸引,像暗夜里的星火,悄然复燃。
只是,每当鎏汐看着降谷零毫无阴霾的、全心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时,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失而复得、用细腻行动不断弥补的旧爱,另一边是知晓她所有狼狈、给予过她实际慰藉的温柔陪伴。降谷零的每一个体贴细节,都在将她往他的方向拉近一步,同时也让她对诸伏景光的愧疚加深一分。这份“舒缓”表象下的暗流,比直接的争吵更让她备受煎熬,就像走在逐渐融化的薄冰上,看似平稳,脚下却已是危机四伏的深渊。
银杏叶快落尽了。某个傍晚,降谷零送她到实验室楼下,很自然地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晚上我来接你,”他说,“别熬太晚。”
鎏汐点点头,转身走进大楼。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她回头望去,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那身影在萧瑟的秋景里,显得执着而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