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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一章 劫灰 昆浮讽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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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天道是为何物?
混沌初开,鸿蒙始启,有飞鸟走兽生,便有灵智由山河孕。天道也无非是一道灵智,管束无常世间,使万物行之有道,是为天道。
天道慈悲,倒不是虚言。欢雪意自己飞升时挨过天劫,也仔细算过,天道设劫,比起限制,更似磨砺。仙者飞升受雷劫,天帝承位亦受劫,虽险之又险,但天道并未下杀手。
甚至欢雪意降生时——庚琰创造生之法,取冥君血肉逆天造物,行此不轨之举,天道也未一个天雷将欢雪意劈作清白劫灰,不仅留他一条性命,还施了天雷之力,叫欢雪意虽为人身,却可动用一二天道权威。
而天道之德,有容有不可容。魔气清气生自混沌,与天道同源异性,天道管不着那些成魔疯子的,还管不着手握天雷入魔的欢雪意么?
凡躯已毁,魔气入体,欢雪意前所未有地畅快,仿佛躯壳不过一具外物,三灾九难也无可奈何。雷灼火烧,风摧浪咬,魔气却不断修补此身,从前伤筋动骨的伤势,如今须臾便弥合。想来裂隙封印已破,魔气没了拘束,这才能容他肆意调动。难怪庚琰一心想成魔避道,着实是快事,即便天劫加身,也仿佛天下尽在握中。
原本天道不管入魔之事,却偏偏对欢雪意下手,还是前所未见的浩大声势。欢雪意身躯碎了又合,骨肉都搅和了不知多少次,这云外而降的灾劫却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
欢雪意心道:换言之,天道是不容我与魔气相兼的。
只是不知关要为何,究竟是他蕴藏一丝天雷之力的灵脉灵根,还是由冥君血肉匀生的躯壳皮囊?到底哪个为天道不容,要这样严相逼迫?
欢雪意被陨火砸落海面,激起闷浪千重,胸腔焦黑一片,骨血俱碎。
痛楚自然不少,他只是入魔,又不是天人五衰六识俱灭,断肠销骨之痛作不得假,可他依然起身,魔气灵力相纠缠,修补残破身躯。欢雪意仰首望云间一隙,神色晦暗。
天道有容乃大的胸怀,哪至于这般为难他,他神智无异而入魔,蹊跷非常,是庚琰做了什么手脚也说不定。他不信庚琰忙活这样一通,就是为了出来丢人现眼,方才驱散庚琰魂魄后无力抽身追击,若能平安事了,定不可能叫他逃过。
又或是……
天地之间,除却与万物相兼的灵气,无非也就生死清魔四种,欢雪意入魔已据其三,倘若真有什么人物得成,岂不与混沌之源无异?
天道此意,他非试探不可。
欢雪意凝出天雷之剑,悍然劈斩,将劫云横开,雷火僵滞一瞬,随即凶悍反扑。而欢雪意正是等这时机,他所用天雷是天道具现之身的千万之一,若要说什么东西与他最合衬,自然是正儿八经的天道雷劫。
取其雷锋,铸以劫火——欢雪意以一人之躯力抗天劫,若换从前,已死去活来十余回了,如今有魔气滋养,却还分毫未损。天道威撼、灵气浇铸,他振袖取出,天雷之剑竟已有了实体,雪青剑锋凝实,竟好似凡铁般,并无一丝气息。
铸造此剑,比先前千难百劫更叫欢雪意耗神,他气息稍弱,面色憔悴。
到底与昆浮灵脉双修过,欢雪意用昆浮系来的那段红线护藏住了残于体内的清气,虽已是魔性之躯,但他到底舍不得将昆浮断个彻底。这点萦着清气的灵气被欢雪意取出,尽数灌入天雷中,混着他之血肉,祭为此剑。
此剑比他先行半步,比天下人先行半步,是如今天地间最近混沌本源之物,濯生魂死骨清魔气而生,返璞归真。
天道毫无反应。
欢雪意心道:到底慈悲怜我,这局是我赌中。
他架握剑柄,抽击沉云,惊得涛扬风避,纵有劫火泼天,也被这一剑尽数挡回。
就是此刻!
欢雪意引动烛龙之力,竟将天劫也停滞。北海之上火飞雷舞,受烛龙之力辖制,竟停凝在空,仿若神仙宝轮,却是蛮横凶残至极。
只有一刻,欢雪意顾不得天劫如何,借神魂中红线牵引,直裂后土,奔袭幽冥,为寻昆浮而去。
幽冥之地好不容易等回了冥君,如今裂隙大破,又乱成一团。清气掠过,烧得欢雪意皮开肉绽,他抬袖抵挡,缓缓收手,不由得惊愕。
“陛下?”
天帝手持秘器宝鉴,毫不留情地攻向昆浮,她额前冷汗湿鬓,难得这样紧张,竟连欢雪意唤她也未闻见。
搞不清状况,欢雪意挥袖将二人截开,蹙眉道:“陛下怎么在这儿?”
昆浮高声道:“拦住陛下!”
天帝也不甘退让,“老师才是,怎能做出这种事?”
虽还未听来龙去脉,欢雪意也觉头疼,昆浮清气太灼人,只好转向天帝,缓声道:“究竟何事,陛下可能与我说?”
天帝还未匀过气来开口,昆浮先冷笑道:“陛下如今翅膀硬了,裂隙这地方也闯得,也不知朝谁学的。”
欢雪意闻之挑眉——昆浮还真是急气攻心,敌我不分了。
他这样说话,天帝可不认了,回嘴道:“那也是老师闯裂隙在先。裂隙存续多年,太多未知,老师又怎敢笃定一人之力可以永除后患?”
烛龙之力再强悍,也至多只能将天劫停个一刻,欢雪意可没闲工夫劝架,先按住天帝暂且安抚,“陛下莫急,我正是来与昆浮言明此事。”
裂隙在前,魔气熏燎,天帝脸色不算好,又或许是关心则乱,身躯不禁颤抖。她自然能觉察到欢雪意身周萦绕不散的魔气,有些疑惑地抬头,拉住了欢雪意衣角。
欢雪意笑了一下,取下已在方才天劫冲击中碎残的镜片,交于天帝。
“只剩半刻时,我长话短说。”欢雪意自袖中取出一小匣,是先前从月老处求得的红线丈尘,“你想用己身清气来偿裂隙的债,实乃无可厚非之举,但此举并无后路,轮回不再,你必然形神俱灭。”
昆浮低头看着那丈尘,似是想起什么,目光稍烁,道:“到底还明事理。”
“不如来与我一赌。”
失了镜光遮挡,欢雪意常无神采的眼难得这样明,叫昆浮不舍退避。他留意到欢雪意皮肉下涌流的青痕墨迹,想必是魔气通于脉中,将他往那非生非死的不归路带去。
先帝所赐明黄穗都遍布血污了,欢雪意本尊倒还安然无恙,兴许只是死地而后生罢了。
昆浮如鲠在喉,艰难应声,“赌什么。”
欢雪意道:“赌你我尚有前路,尚有一线生机。”
无疑是赌,还是豪赌。
欢雪意如今为天道不容,而他不可能让天帝去平裂隙,在其位谋其事,这必死之局他非闯不可。倘若棋差一招,他们俩皆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我还有什么可选么?”昆浮讽然一笑,“就当舍命陪君子了。”
他伸手去取匣中红线,没用几分劲,欢雪意的腕子却沉了一下。昆浮未再动,只是掀眼看他,他们都至山穷水尽之境,再匀不出多余气力。
昆浮托住了他因脱力而僵抖的手腕,倾身在欢雪意唇边小痣处啄吻,“大不了你我一同殉死,谁怕谁了。”
还当着天帝的面,欢雪意垂了垂眼帘,将丈尘一端抵在昆浮眉心,“需取一魄交换,且忍着些。”
生撕魂魄自然不是什么轻易事,欢雪意更是因有天劫在后,格外着急些。昆浮拧着眉,在见着欢雪意额角一滴时,仿佛将此身此觉皆忘了般,出神地抬手相拭。
他魂魄亦带清气,欢雪意所图无非如此,只是既已入魔,往日无碍的清气便如鸩毒,摧骨断肠。
契阔丈尘里,何以笑痴人。
魂魄相结,神魂俱通,涌入魂魄的清气叫欢雪意面色惨白,他虚抓身前,揽得的只是昆浮领间碎绒。
“老师……”天帝低低唤了声。
昆浮撩开遮眼的碎发,一如往常般摇摇扇,撤去护体灵力,纵身跃入魔渊裂隙中。
翻飞魔气将衣尾蚕食去,欢雪意下意识抓揽,却连余烬都难碰触。唯独指间多出一道斑斓流光,是被昆浮扣上了一枚银戒,戒中炫目的彩石似弦月半盏,缺一个圆满。
他取出虚囊中另一枚小戒,凑了个“破镜重圆”。
时至劫飞——
欢雪意将天帝护远,提剑劈开幽冥穹顶,直迎劫云而上。
有此剑在手,应付天劫轻快许多,也不必狼狈至残躯难支。欢雪意将天雷引开,也不管将幽冥毁得如何,蓄力直击压顶火云。
烧作金红的劫云盖压而落,抵在欢雪意剑刃前,要将他脊骨摧折般。胜败相持之间,欢雪意忽觉丹田一空,气力被尽数抽走,方才还肆虐的魔气骤无影踪。
这一下坏了他灵力流转,不得不倾泻灵力以抵抗天劫,欢雪意被天劫下压,跌坠回幽冥中。
而一道软风轻飘飘将他托揽,如情人拥怀,似翼围羽护,将汹涌浩荡的劫火雷云隔绝在外。
这拂花催春的风一闪即逝,将欢雪意安稳托落,而逼人的天劫亦是如此,火尽灰扬般就此在欢雪意眼前支离了、隐没了。
“仙君!”
天帝仓皇奔来,握住欢雪意的手,“仙君可有哪里不适?”
断骨再造之痛未消,浑身上下无一处安稳无恙,欢雪意早已麻木。只是回过神来,才觉指间微烫,愈想便愈发灼人,痛意鲜明。
欢雪意抬手,戒面华彩溢光,极妍尽色……确是昆浮喜欢的东西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