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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二章 世外 如今欢雪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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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骨肉后知后觉地传来痛楚,抽干了欢雪意本就所剩无多的心力,忍不住咳血在掌,眼前昏花模糊,耳畔只余鸣声,哪怕知道天帝急切在侧,也听不清究竟有何言语。
他几乎要昏死过去,摇晃倾倒,被天帝扶住。
口中被塞了丹药,这点灵气只如泥牛入海,难补根源,只勉强叫欢雪意提起些力气。
“陛下……先离开此地,”欢雪意目不能视,摸索到天帝手背,将她稍稍推开,“天劫恐还未尽,我有把握,陛下当心被波及。”
不论天帝究竟说着什么,落到欢雪意耳中,都只是朦胧话音。
若非有魔气修补,此身初逢天劫时便已碎了百八十次,此时魔气抽离,从前的债一并讨来,叫五感都残缺。欢雪意在这境地里,倒更能感知己身,躯壳中的经络似在缓缓复原,不再由魔气充填,而是自神魂涌入清气,在他体内微妙相持,竟成制衡之态,沉于丹田内。
天地未开时,灵力生自混沌——这是无从追查的古老传说,早没人知晓混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知是万物起源,连天道亦自混沌中生。
阴错阳差,如今欢雪意竟成了当世最近混沌之人。
他想抬手看看那两枚合扣的银戒,却攒不起半分力气,亦看不清眼前物。
裂隙是魔气出漏之所,如今昆浮献身,魔气与清气两两相抵,重归混沌,天界当再无魔气破封之患,也算了却一桩难事。
神魂中丈尘未断,但欢雪意尚无知觉,不敢深思,只好竭尽全力运转灵力修补灵脉。对灵气的感知变得敏锐非常,欢雪意召回剑来,先天道一步,斩向天穹。
灵力炸开,掀得云成雾雾作霰,方才还来势汹汹的劫火却在触上欢雪意剑锋时鸣金收兵,化作烈风搅得天地皆乱。
天帝被罡风迷了眼,再回看,竟已无欢雪意身影,天色也豁然明开,愁云逐散,渐露出群青天穹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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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顾无垠,只有一眼望不尽的斑斓星汉,孤立他于苍穹外,如长河一粟,不知此身何方。
此地无一丝灵力,不仅如此,甚至不能说是“某地”,大气皆无,不论欢雪意调动身躯中所存的哪一份力,俱不得回应。
天外之天……便是如此么?
不尽墨夜里有星斓缀点,忽烁忽现,欢雪意尚看不清那些究竟是何物,也没力气深思,他之神智全靠一丝红线吊着,若非他还要感知丈尘另一端的存在,早便力竭了。
“哇啊,怎么回事?”
耳畔鸣声总算是轻了些,欢雪意闻听有人,赶忙催起身躯,握住手中剑柄。只见到个虚绰的轮廓,那人惊忙摆手,“别别别动手,我是良家来的!”
……什么东西?
欢雪意勉强提气,稳下声嗓,“阁下是何人?”
“李墨,你应当不会听说,我是谁不怎么要紧,倒是你,你是从哪儿来呢?”
见欢雪意一言不发,李墨似自知这话问得不对,自觉接道:“这地方是无境之境,三千世界皆在此通,但我看你境界未够,能到这儿来,是有些机缘吧。我受意志所封,是无境之境的执火者,不可偏帮于人,此事可立心誓为证。别的不敢说,在三千世界里还是认得不少人的,你若是迷路寻人,都可问我一问,必定知无不言。”
欢雪意当下就要放出灵气探查,却被李墨挡回,提点道:“无境之境没有任何灵力神力,当着旁人的面,还是不要随便放出了,轻易就会被识破的,到时候闹得不好看。”
欢雪意:“多谢指点,敢问阁下可曾听闻一人,名唤商无别。”
“商无别……”李墨沉思片刻,恍然道,“是有这号人物,我记得他身负重伤,是回老家休养去了。”
果然。
欢雪意追问道:“是何故负伤?”
李墨犹豫道:“这就……打伤他的是这三千世界里头号不好惹的人物,我只知有此时,至于因由么,得向那位帝尊问。”
三千世界强者如云,兴许不是个如天界那般平和的地方,欢雪意有太多不能思解之处,恨不能一一问了,却又不敢全信这莫名其妙找上门的眼前之人。
执火者、帝尊……都是些闻所未闻的字眼。但至少可以确认一事,商无别曾抵达此境,被重创归来,伤势至今未愈,不复全盛之力。
“别这副神情,大世界其实没那么混乱,大家多窝在自己地盘里,鲜少往来,我是例外罢了。待你真能往来此地的那日,我自当将一切告知。”李墨在欢雪意额前点下一指,灌入精纯灵力,得意道,“谁叫我乐善好施呢,你修为未足,又有伤在身,无境之境没有灵力,还是不要久留了。有这样的机缘,兴许你我早晚会再逢于此,来日方长。”
欢雪意骤然下坠,仿佛神魂离体又被打回,纯粹无比的灵力将他裹挟,抚慰所有濒危之困,叫他的神识卸下重担般,沉入无垠地。
合眼时,他见玉树凋零,月华如旧。
那是一座山——名姓早无关紧要,但欢雪意知道,这是他的山。他少时隐居山中,不要几年便辟谷,日子过得更自在几分,时有鸥鹭常栖,欢雪意亦常临渊垂看,一不留神便从晨到了昏。
有鸟扑林间,向远天。
彼时欢雪意初入道境,身量都还未长开,背上的竹篓有半个他高,总压得他步伐踉跄。他十岁才初有神智,此前不过是懵懂无知的一样次品,欢斗怜他不易,特地收养他在族中,直到后来欢斗与庚琰分道扬镳,欢家族灭,欢雪意才离开了十二族的地盘,钻进没名没姓的山中混日子。
屋子是樵夫教他搭的,那位老樵夫是此山中的常客,欢雪意从前不知为何他来后半年那老樵夫便不见了踪影,后来读书识字了,才明白原是征兵入了军中,不知成了哪朝哪代的河边骨。
欢雪意在山中百余载,甲子都过了两轮。他从前救下的一窝黄鹂在此地开枝散叶,如今满山得见,子孙后代各个都遭欢雪意喂过。
直到欢雪意这样的山中人都闻听人间改了朝换了代,他忽然起念:他还未见过人间呢。
人间对欢雪意而言是不可妄触的险恶之地,红尘是网是渊,是诅咒。他惯爱读些书,道经佛法皆有涉猎,愈看便愈怕,只觉红尘世间是洪水猛兽,而自己是因果外一柄残器,不堪用,也不准备用。
无用之用——欢雪意如此想着,带着几卷书便下了山。
尘寰岁月不过三载,也容他见遍王侯将相无常兴衰,欢雪意名落孙山,隐姓埋名做了幕僚,又几度投主,最后明黄绸缎书章送至,盖棺定论,说他祸乱朝纲有犯上之心,应斩首于午门。
也罢。
想来自己不是勾心斗角的料,施了个障眼法,欢雪意不管不顾地回了山。
回来还得重修屋子。欢雪意并非一心苦修之人,只是在修行之余,也不少也闲敲棋子的兴味,可案前这窗总慷慨过头,对夜风敞怀相迎,叫他灯花扑朔,眼前字字昏糊,本就不如何好使的一双招子更坏了些。
不知日月几转,欢雪意迷蒙忽醒,伸手拾起东风讨去的残页旧卷,抬首时日影遮蔽,有仙胎凌云,将半片残诗踩落爪下。
欢雪意被只鹤生生逼停,困意全无。看这月翼银羽,想必不是人间之物,他怎么也想碰上一碰,却又不敢,生怕惊扰了这尘外来客,只叫眼前光景作浮梦。
还不等他抬手,这鹤仙便一伸颈闯进他屋来,毫不见外,叼着欢雪意未编完的诗稿满屋打转,昂首挺胸,皇帝南巡似的气派。
欢雪意茫然不知所措,扶了扶眼前薄镜,不拦不挡,由着这鹤跳上桌椅。
灵力流转,欢雪意眼睁睁见这玉骨仙胎蜕换了人形,银发更胜雪三千,倾身时便朝他垂下。欢雪意被这不客气的鹤仙逼至窗角,退无可退,只见眼前那容姿惊绝一张脸似笑非笑往来,甩腕将诗稿抛出,任其轻飘飘压在欢雪意鬓边。
姿容清丽归清丽,此人开口欲言时,要先扬眉抬眼,好一副盛气凌人之态,“我当有多大的能耐,原是几句理浅词粗的俗诗,还不如些吟风弄月的花架子,真是没趣,枉我下凡这么一遭。”
欢雪意几乎躺靠窗台上,只剩一个念头:这谁?
锦袍垂坠,这人挽袖掩面,摇头道:“看着这样俊俏的一个,竟也只是凡夫俗子,真是枉费我心思。”
欢雪意阖眼,“道友……能否先从我身上起开。”
他一扫袖,佯怒道:“谁与你称道友,本尊乃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月华鹤,哼,昆浮之名,谅你个凡间野道也没听过。”
欢雪意无奈,“人妖有别,阁下还是先从我这儿起来的好。”
昆浮勉为其难地跨起了身,抚平自己袖摆,半点儿不觉心虚地往案上一坐,“等闲凡人可无幸见我,你既见我,怎么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