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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三章 浮幻 欢雪意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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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欢雪意:“我无所求,自然不拜。”
昆浮想了想,“那你再看看呢,兴许遇上了本尊,便又有所求了。”
欢雪意腹诽道:只想求这尊大神赶紧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好歹是十二族里混过日子的,欢雪意自然知道上有天界,但天界有其戒律,这鹤仙神君跑到人间来,就为拾一张破纸不成么?
他撑起身,正了正襟领,“阁下想必是已成仙的大能,不会无故流连凡间,可有什么在下能担行一二之事?”
若能早些走便最好。
昆浮抖开玉竹折扇,“本尊自然是无故下凡的,这又如何了?”
欢雪意端着袖,眉头微扬。
昆浮往椅间一仰倒,得意道:“只不过天上待得闷了,看你这儿景致不错,才肯落个脚罢了,又不吃的你喝你的,做什么摆这副脸?”
这大爷看着是不打算走了,欢雪意捡起诗稿,揉作一团随意丢在桌角。
随他。
横竖欢雪意这儿只有半死不活的几兜菜,兼之门前三两结果无味的榴树,多来只鹤也不碍着谁。昆浮常以鹤姿露面,惹得凡鸟追随,总叫欢雪意尚未睁眼便闻听嘈杂鸟语,好梦又没了。
他推开木门锈锁,惊飞了屋外小雀。月华鹤昂首漫步,听着这动静,展翅扑飞,落定在欢雪意身前。
“今日我下山一趟,”欢雪意将荷包系在腰间,“买些东西回来。”
昆浮化了人形,广袖一牵,靠在欢雪意肩侧,“下山?去那什么市集?”
欢雪意拎起篓筐,“草市罢了。”
昆浮紧跟不放,“本尊也去看看。”
“可以,”欢雪意一指摁在他心口正中,“但这身衣裳不行。”
锦绣华裳,不知道以为哪家王爷南巡来了,这样出门未免太招蜂引蝶。
昆浮揪着自个衣领,宁死不屈,“不换!”
随他便。欢雪意不多费口舌,带上屋门便下山去。
天上的神鸟没见过纷乱凡间,昆浮分明看什么都新鲜,还端着神君架子,不肯丢人地左顾右盼,只跟在欢雪意身后不远,以扇掩面,施下一眼余光。
不知觉他们几乎走到了城墙处,已离市集有段路了,昆浮不解,“你要出城去?怎不与我说一声?”
欢雪意抚着城墙灰砖,收回灵力,“不,只是偶然至此罢了。”
他领着昆浮慢悠悠溜回城中,昆浮尚对着小摊挑挑拣拣,取了个小竹盒拿来问欢雪意,“这是什么?”
又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做不出多么精巧的玩意儿,竹盒朴素,毛边都未磨去。欢雪意目光仓促扫过,还不等他开口,摊主便笑着抢答道:“这胭脂可是我们这儿独有的,爷您闻闻,还有花香呢,哪个姑娘家不喜欢?”
昆浮拨开盒盖,拽拽欢雪意衣角,“买。”
欢雪意愣道:“我么?”
昆浮掀眼盯着他,意思明明白白写在面上了——不是你是谁?
欢雪意面无表情,“多少钱?”
又不是常施粉黛的人,刻意想磨他一磨罢了,顺势为之倒还利落省事些。回头脆藕便少买点了,不开源也要知道节流。
昆浮小指沾了点胭脂,晕在自己唇间,还要拉着欢雪意来看,“就这么用?”
“仙君天人之姿,涂脂抹粉实属多余。”他下手没轻重,欢雪意替他抹开,总算匀了颜色,“有此国色,不必金玉以缀。”
昆浮怔怔望他,欲言又止般抿了抿唇,到底只是冷哼一声,甩袖跟上。
申时未尽,道上已少见往来人,昆浮避开人上树稍歇,斜倚横枝,懒散得仿佛是自家地盘。
今日欢雪意分明不是诚心来市,时常游走于城郭野地,不知有何用意。昆浮不开口问,只是袖手看着欢雪意在捣鼓些什么名堂。
欢雪意:“仙君在天界,应当鲜少与旁人走动吧。”
昆浮:“那是自然,本尊有举世独绝的月华秘境,哪还看得上别处?那些个尽是庸俗的,没趣。”
“我恐是天下头号庸俗之人,仙君怕是看走了眼。”欢雪意登高远眺,微微眯起眼,目向山岭以西,“仙君除了月华秘境,可还去过什么别的地方?”
昆浮:“哼,不到这儿来了么。”
欢雪意失笑,“此外便没有了?”
昆浮瞥他那神情,摆脸道:“怎么,当本尊很闲不成?”
欢雪意摇摇头,“不,我也大差不差,如何能妄言什么。”
欢雪意心道:我素无为官为谋的命数,到底都是纸上学来,纵他有天大的本事,总不能无中生有。
“走。”他招了昆浮一声,“往城西去看看。”
在人间流连的日子太长,欢雪意也记不大清,还是得亲眼观之。
他隐居之所是东南一小山,早些年瘴气遍林,鲜少有人烟,后来北民南渡,连带着周边也热闹起来。欢雪意懒得走动,难得下山,只是从前耳闻过一桩事:隔壁村打水井时,意外撅出了先王之墓。
先王是哪个不重要,水井如何也不重要,那地方欢雪意未曾踏足,不知是否能具现于此境。
沿着车道向西,及至天暮,出城数十里,远见村落如星,缀于野径。
却怎么也看不清牌匾上的字。
昆浮还恍然大悟上了,一拍扇,“走上这么久也不见近,难不成这就是人族所言‘望山跑死马’的道理。”
欢雪意:“……并不是。”
再走下去也不会到头,欢雪意索性掉头转向,“走吧。北上中原。”
这话出得突然,昆浮眼都直了,匪夷道:“北上?你胡搞什么名堂?”
欢雪意不急不恼,端起袖,同昆浮慢慢说道——步子是半点没落下,“邺阳庚氏,你应当不曾听过。”
昆浮:“什么人族的小门小户,也配本尊入耳?”
“嗯,也不该听过。”欢雪意道,“毕竟早几千年之前,庚氏便已族灭。”
昆浮不解,“既已族灭千年,又同你有何干系?”
“毫无干系。”
欢雪意取出三泉剑的仿物,将昆浮揽来,同踏剑上,凌虚御空而行。骤起的烈风撩乱他额前碎发,云色渐沉,天光不照,被风沙迷眼的昆浮未看清欢雪意神情。
称得上日夜兼程,在这儿混了好些日子,昆浮还真没见欢雪意如此马不停蹄地赶什么事。
无仇无怨,亦无催命掐魂的要紧事,唯有故人在侧,闲看花落松风。
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
欢雪意不信自己能有这般好的命,身入此局,定然有鬼。那天外所见之人修为远在他之上,要对他做些什么,不必用这般迂回的法子,既如此,还有谁这般无聊、恶劣,也独庚琰一个。
比蜚蠊更烦人些,万年光阴,庚琰倒是为自己攒了好些保命的法子,说是狡兔三窟也不为过。
庚氏虽为十二族之一,但庚琰还未起势便灭族,因此欢雪意与其并无交集,照理说,由他心神旧忆所构此间,是不该见到庚氏旧地的。可亲至邺阳,却不似邻乡那般咫尺天涯不可近,欢雪意分明看见庚府厅室,仍旧门庭若市,不似倾颓。
按说此时,庚家已倾覆千年有余,不该是如此鲜花着锦之貌。
昆浮以扇掩面,往后退了些,“这地方好生古怪。说不上来,兴许是风水不怎么好。”
欢雪意与昆浮在庚府偏门外,确如昆浮所言,此地古怪大了去了,按他辞官归隐的年份算,人间王朝少说过了六七轮,这庚府却还得见上古之风,不伦不类。
换言之,庚琰如今无实体可依,是冲他这身躯壳来的,欲以此迷障困他,自己却也不能脱逃干净,混了神识记忆进来。
不下血本,岂有千金以报?欢雪意知道,这是庚琰最后一搏。
但幻境构建时他便已失了先机,只能依法则行事,如今灵力也只有凡人水平,不能一力破万法,难免受制于人。眼下还是得揪出庚琰神识所在,直取命脉。
他不由得看向身旁昆浮,昆浮本被他顺手拽来,懒散非常,这时杵在庚府墙外,只靠着楸树打呵欠,不耐烦地敲着扇柄。
罢了,不大可能。
即便窃得他神识记忆,庚琰也犯不着去披昆浮的皮囊潜伏他身侧,这个昆浮应当只是庚琰为消磨他神智特地从三十三天外拽下来的,扮的是书中那个“颜如玉”。
就是这位佳人太没耐心,看着已像是想甩手离开。
“阁下是?”
欢雪意未料到会有人来搭话,一下愣了神。
“若是来递拜帖,大可往正门。”
打量眼前这年青公子,衣冠正而佩带齐,钟灵毓秀,目无霾色,想是清正之家出来的——但这服制太古,欢雪意如今也只见商无别穿过,算算年代,恐怕此人就出自这古怪的庚家。
公子含笑而拜,“邺阳庚琅,幸与二位相识。观二位气宇非凡,想必不是俗人,琅何其有幸,得见风采,不知二位可愿入府一叙?”
欢雪意只手拧着昆浮,叫他收声,面上摆出些分寸恰好的笑意,莞尔道:“如此甚好。”
庚琅敛袖相请,“某这便去禀明家父,二位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