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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下午三点的波洛咖啡厅,阳光正好。

      鎏汐将最后一杯冰美式端到靠窗的卡座,转身时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今天穿了咖啡厅统一的米色围裙,长发用深棕色发绳束起,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和轮廓分明的侧脸。即便只是简单的服务生打扮,她依然吸引了不少客人的目光——这一点从她端着托盘穿行时那些追随的视线就能证明。

      “鎏汐,二号桌的草莓蛋糕好了。”厨房传来店长的声音。

      “来了。”

      她快步走向柜台,动作熟练地接过甜品盘。奶油上点缀的新鲜草莓红得诱人,就像她此刻微微泛红的指尖——刚才清洗咖啡机时水温调得太高了些。

      这已经是在波洛兼职的第三年。

      从国中二年级那个手足无措的后厨帮工,到如今能熟练操作所有设备、记得半数常客喜好的资深员工,时间在这个小小的咖啡厅里留下了太多痕迹。墙上挂着的员工合照里,她的笑容从青涩到从容;收银台下压着的排班表上,她的名字从每周两天变成五天;甚至菜单上那款“特调热可可”,都因为她某次随口说“冬天喝这个很暖和”而被店长保留下来,成了季节性招牌。

      只是有些痕迹,被刻意抹去了。

      比如靠门那个位置——曾经某个金发男人最喜欢坐在那里,一边喝黑咖啡一边翻阅报纸,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时,会让他小麦色的皮肤泛起浅浅的金芒。现在那里坐着一对情侣,女孩正笑着喂男友吃松饼。

      比如后厨那套备用刀具——其中那把三德刀比其他刀保养得更好,刀刃锋利得能轻易切开番茄的薄皮。那是安室透惯用的,他说好刀要经常打磨。现在那把刀被收在橱柜最里侧,裹着厚厚的防油纸。

      比如……

      “欢迎光临——啊,店长?”

      鎏汐抬头,看见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开,店长那张和善的圆脸探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逆光让那人的轮廓有些模糊,只能看出个子很高,肩膀宽阔。

      “大家停一下手头的工作。”店长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兴奋,“介绍一下新同事。”

      咖啡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正在擦桌子的理惠停下动作,后厨传来的水流声也停了,连几位常客都好奇地转过头。

      鎏汐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盘草莓蛋糕。奶油在室温下开始微微塌陷,但没人注意到。

      那个身影从店长身后走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金色的头发——不是浅金,而是更深一些的蜜金色,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然后是那张脸,五官比三年前更加深邃硬朗,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套着波洛咖啡厅的米色围裙,围裙带子在腰间系得一丝不苟。

      但最让鎏汐呼吸一滞的,是那双眼睛。

      紫灰色的瞳孔,像黎明前未褪尽的夜色,又像某种稀有矿石的切面。三年前,这双眼睛看她时有过厌烦,有过好奇,有过温柔,有过愧疚。而现在——它们平静地扫过咖啡厅的每个角落,最后落在她身上。

      没有任何波动。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位是安室透。”店长的介绍适时响起,“从今天开始在我们店里工作。安室君有多年的服务生和侦探兼职经验,能力很强,大家要好好相处。”

      安室透微微欠身,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了些:“请多指教。”

      标准的、礼貌的、毫无破绽的入职问候。

      咖啡厅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和欢迎声。理惠第一个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安室先生以前也在波洛工作过吗?总觉得有点眼熟……”

      “三年前短暂兼职过。”安室透回答得滴水不漏,“那时候还在上学,时间不多。”

      “难怪!”店长一拍脑门,“我说怎么简历看着眼熟!安室君,你那时候可是我们店的明星员工,好多客人专门来看你呢!”

      “您过奖了。”安室透笑了笑。

      那个笑容——鎏汐的手指猛地收紧,陶瓷盘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记得那个笑容。在海边的月光下,在暴雨夜的咖啡厅里,在冲绳的沙滩上,他这样对她笑过无数次。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细微的纹路,甚至左边脸颊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又不是同一个笑容。

      因为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时,依然平静无波。

      “这位是鎏汐。”店长热情地介绍,“我们店现在的王牌员工,从国中就在这儿兼职了。鎏汐,安室君以后主要负责外场,你多带带他。”

      空气安静了两秒。

      鎏汐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理惠好奇的眼神,店长期待的表情,还有安室透——他正看着她,紫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是探究?是歉疚?还是……别的什么?

      她分辨不出来。

      “好的。”鎏汐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安室先生,请多指教。”

      她走上前,将手里的草莓蛋糕放在最近的空桌上,然后转身面向安室透,伸出手。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在日本的服务行业,这种正式的握手礼并不常见。

      安室透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那只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只是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热水烫过的淡淡红痕。

      三秒的停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是长期握枪和进行格斗训练留下的痕迹。这个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鎏汐几乎要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抖。

      “请多指教。”安室透重复道,声音很轻。

      握手只持续了两秒。他松开得很快,快得像被烫到一样。

      “那安室君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店长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乐呵呵地说,“鎏汐,你带他看看库存和设备,教教他我们店的流程。”

      “现在吗?”鎏汐问,“我手上还有订单没做完。”

      “订单让理惠处理。”店长挥挥手,“去吧去吧,抓紧时间。”

      鎏汐抿了抿唇,转身走向后厨。她能听见身后安室透跟上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就像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的同事。

      后厨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场的嘈杂。这个时间点厨房没人,只有消毒柜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声。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不锈钢台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醇香,还有清洗剂淡淡的柠檬味。

      以及——某种更隐秘的气息。像是雨后青草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再掺进一丝波本威士忌的余韵。那是安室透身上的味道,三年前她曾无数次在这个气息里入睡。

      “库存间在这边。”鎏汐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厨房深处那道窄门,“咖啡豆、茶叶、糖浆、纸巾这些都在里面,每周三供货商会来补货,需要提前清点……”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厨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机械。像在背诵说明书。

      安室透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实质的触感。

      推开库存间的门,里面是整齐排列的货架。鎏汐打开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小空间。

      “这边是咖啡豆,按烘焙程度分类。深烘的在这边,浅烘的……”

      “我知道。”

      安室透终于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鎏汐的动作顿住了。她背对着他,手指还按在装咖啡豆的麻袋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尖。

      “三年前这里的布局就是这样。”安室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深烘的咖啡豆在左边第二排,糖浆在最里面的架子上,纸巾和清洁用品在门后。周三补货,周五清点。”

      每一句都准确无误。

      鎏汐慢慢转过身。狭窄的库存间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她终于能看清他眼底的细节——那些细微的血丝,眼睑下淡淡的青色阴影,还有瞳孔深处某种压抑的、沉重的东西。

      “所以你是来炫耀记忆力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尖锐。

      安室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是来工作的。”他说。

      “工作。”鎏汐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就像三年前一样?做几个月,然后突然消失,连张纸条都不留?”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太明显了。太情绪化了。太不像那个通透理智、懂得把握分寸的鎏汐了。

      但她控制不住。四百二十六天的等待,四百二十六个独自醒来的清晨,四百二十六次看着手机期待又失落的瞬间——所有这些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在这个男人面前,突然找到了突破口。

      安室透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紫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下去。

      “抱歉。”最后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时候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什么样的理由?”鎏汐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半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气息,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那里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淡粉色,还没完全愈合。

      “不能说的理由。”安室透说。

      “不能说的理由。”鎏汐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安室先生,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像拙劣的借口?”

      “不是借口。”

      “那是什么?国家机密?拯救世界?”她的声音在颤抖,“还是说,你只是厌倦了,觉得我这个累赘太麻烦,所以干脆一走了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安室透的眼神变了。

      那些压抑的、沉重的东西突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情绪。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我从没觉得你是累赘。”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而别?”鎏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拔高,“为什么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不留?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每天来波洛上班,都在期待推门进来的人是你吗?你知道我——”

      她停住了。

      因为安室透突然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脸,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又猛地收了回去。他的手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鎏汐,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鎏汐所有的情绪。

      她看着他——这个三年前会温柔地吻她、会对她说“等你成年我们就结婚”、会笨拙地为她包扎伤口的男人,现在站在她面前,除了“对不起”什么都说不出。

      有什么意义呢?

      质问没有意义,发泄没有意义,甚至这个重逢都没有意义。因为一切都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他变了,她也变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误解,不是赌气,而是四百二十六天实实在在流逝的时间,和他那句“不能说的理由”。

      “算了。”鎏汐听见自己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店长让我带你熟悉流程。我们继续吧。”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货架,手指划过装着咖啡豆的麻袋。

      “咖啡豆的保存要注意湿度,太潮湿会影响风味。糖浆的保质期是六个月,开瓶后要尽快用完。纸巾的库存要随时保持充足,周末客人多的时候消耗很快……”

      她又变回了那个专业的、冷静的员工。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就像刚才那段失控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安室透在她身后沉默地听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背上,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十分钟后,他们走出库存间。

      外场的理惠正端着托盘路过,看见两人时眼睛一亮:“呀,鎏汐教得真认真!安室先生都记住了吗?”

      “差不多了。”安室透回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礼貌的微笑,“鎏汐桑讲解得很清楚。”

      桑。

      这个敬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鎏汐的心脏。

      “那就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无波,“我去处理刚才没做完的订单。安室先生可以先跟着理惠学习点单流程。”

      说完,她径直走向收银台,没有再看他一眼。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波洛咖啡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新来的帅气服务员安室透很快展现了惊人的业务能力——他记得住复杂订单的所有细节,端托盘的动作稳得像专业侍者,对客人的提问应对得体,甚至连最难缠的挑剔客人都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但他和鎏汐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每次鎏汐需要经过他身边时,他会立刻侧身让出足够的空间;每次她需要从柜台拿东西而他正好在那里时,他会迅速退开;甚至当她不小心把抹布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瞬间,两人的手指差点碰到,他却像触电般猛地收回手。

      这些小动作太明显了,连迟钝的店长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鎏汐,你和安室君……”下班前,店长偷偷把她拉到一边,“是不是以前有过节?”

      鎏汐正在换下围裙,闻言动作顿了顿。

      “没有。”她说,“只是不熟。”

      “不熟?”店长挠挠头,“可我看你们之间的气氛……怎么说呢,有点尴尬?”

      “可能是因为安室先生太优秀了,让我有压力吧。”鎏汐随口扯了个理由,把围裙叠好放进员工柜,“店长,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啊,好,路上小心。”

      鎏汐拎起书包,推开咖啡厅的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胸口的闷堵感压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安室透也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围裙,穿着简单的灰色夹克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大概是店长给的欢迎礼物。

      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站在咖啡厅门口的人行道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错。

      “我往这边走。”鎏汐先开口,指了指左边的方向。

      “我往右边。”安室透说。

      简短的对话后,是更长的沉默。

      鎏汐转过身,迈开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鎏汐。”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但没有回头。

      “明天见。”安室透说。

      又是三个字。不是“对不起”,不是“等等我”,甚至不是“好好照顾自己”。

      只是“明天见”。

      鎏汐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被压了下去。

      “明天见,安室先生。”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清晰可闻,一声,又一声,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安室透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手里的牛皮纸袋被他捏得微微变形。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紫灰色的眼睛里,那些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愧疚,疼痛,挣扎,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但他最后只是低下头,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两个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越离越远,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注定分开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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