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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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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洛咖啡厅早晨七点的阳光总是温柔得恰到好处。
鎏汐推开店门时,风铃在头顶清脆作响。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醇香,还有清洁剂淡淡的柠檬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柜台后站着的那个人。
安室透背对着门口,正在操作意式咖啡机。他穿着咖啡厅统一的米色围裙,深色衬衫的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轮廓,金色短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听见推门声,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鎏汐下意识地握紧了书包带子。
“早。”安室透先开口,声音平静,“店长说今天早班只有我们两个。”
鎏汐没有说话。她把书包放进员工柜,脱下外套挂好,然后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围裙。系带子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打了两遍才系好。
等她转身时,安室透已经不在柜台后了。
他正拿着抹布擦拭靠窗的那排桌子——那是鎏汐每天早班的第一项工作。桌面上残留的水渍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显然已经擦过一遍了。
“桌子我擦过了。”安室透头也不抬地说,“咖啡豆也磨好了,糖浆补充过了,餐具消毒还有三分钟结束。”
每一句都像是在汇报工作,语气恭敬又疏离。
鎏汐站在原地看着他。晨光里,安室透侧脸的线条比她记忆中更加硬朗,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像是没睡好。但他擦拭桌子的动作依然利落专业——抹布在桌面上画着标准的“S”形,边缘角落都不放过。
“那我做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
安室透终于抬起头,紫灰色的眼睛看向她。
“店长说今天的早班备餐由你负责。”他说,“菜单在黑板上,食材都在冰箱里。需要我帮忙的话——”
“不用。”鎏汐打断他,转身走向后厨,“我自己可以。”
她走得很快,几乎算得上是逃。后厨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让她如芒在背的视线。
冰箱里确实如他所说,所有食材都已经分门别类地摆好——鸡蛋在左侧,培根和火腿片用保鲜膜包好放在中间,蔬菜洗净切好装在透明的保鲜盒里,甚至连做松饼的面糊都提前调好,装在带盖的玻璃碗中。
一切都准备得无可挑剔。
就像三年前,他们还在热恋时,安室透也总是这样提前为她准备好一切。他说她兼职太辛苦,能帮她分担一点是一点。
鎏汐盯着那碗面糊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开始发酸,才猛地移开视线。
她开始做早餐。煎培根、炒鸡蛋、烤吐司、搅拌沙拉——机械性的动作让大脑得以放空。后厨里只有煎锅滋滋的响声和烤箱计时器的滴答声,还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七点半,咖啡厅准时开门营业。
早高峰的客人络绎不绝——赶着上班的上班族、晨跑后来喝咖啡的附近居民、还有几个帝丹高中的学生。鎏汐和安室透分工明确:她负责备餐和收银,他负责点单和送餐。
配合默契得可怕。
当鎏汐刚把一份培根煎蛋装盘,安室透就会准时出现在传菜口;当她找零钱慢了几秒,他已经微笑着安抚客人“请稍等”;甚至当她不小心打翻了糖罐,玻璃碎片还没落地,他已经拿着扫帚和簸箕走过来。
“小心手。”他在清理碎片时低声说,然后迅速退回安全距离,继续给客人点单。
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
直到上午十点,早高峰过去,咖啡厅里终于清静下来。鎏汐正在清洗最后一拨餐具,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瓷盘上的泡沫。
“午餐想吃什么?”
安室透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距离近得让她背脊一僵。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安室透站在她身后一米左右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是波洛咖啡厅的员工点餐本。
“店里今天有特供的鸡肉三明治。”他继续说,目光落在本子上,没有看她,“我尝过样品,味道还可以。或者你想吃别的?厨房里还有食材,可以做——”
“随便。”鎏汐打断他,“什么都行。”
安室透握着本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但他很快松开,点了点头。
“那就三明治。”他说,“十二点半可以吗?那时候客人最少。”
“嗯。”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安室透在原地站了几秒,似乎在等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离开了后厨。
鎏汐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水流温热的触感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十二点半,咖啡厅里果然只剩下两桌客人。鎏汐擦干净最后一张桌子,正准备去后厨随便找点东西吃,就看见安室透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
托盘上放着两个精致的白瓷盘,每个盘子里都装着一份摆盘漂亮的鸡肉三明治——面包烤得金黄酥脆,鸡肉煎得恰到好处,生菜和番茄片新鲜欲滴,旁边还配了小小的沙拉和几片水果。
“你的。”安室透把其中一个盘子放在靠窗的桌上——那是鎏汐平时最喜欢的位置,“我去给客人结账。”
他说完就转身走向收银台,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鎏汐看着桌上的三明治。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白瓷盘上,让食物看起来更加诱人。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不是波洛咖啡厅常规菜单上的味道,而是安室透特有的做法。鸡肉用黑胡椒和迷迭香提前腌制过,沙拉酱里加了少许蜂蜜和柠檬汁,连面包的烤制火候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三年前,他经常做这个给她当午餐。
鎏汐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抬眼看向收银台——安室透正在给客人结账,侧脸专注而认真。阳光落在他金色的短发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但他眼底的疲惫,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清晰可见。
“好吃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鎏汐吓了一跳。她转过头,发现安室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完账,正站在她桌边。手里端着另一个盘子——他自己的那份午餐。
“还、还行。”她含糊地说。
安室透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动作自然得像他们每天都这样一起吃饭。但实际上,这是重逢后他们第一次同桌。
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鎏汐低头专注地吃着三明治,尽量不去看对面的人。但余光还是能瞥见安室透的动作——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手指修长,动作不急不缓,连喝水的姿势都无可挑剔。
“今天下午有课吗?”安室透突然问。
鎏汐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两点开始。”
“我三点下班。”他说,“可以送你去学校。”
“不用。”鎏汐几乎是立刻拒绝,“我自己可以。”
“顺路。”安室透的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我下午刚好要去帝丹高中附近办事。”
谎言。
鎏汐在心里冷笑。帝丹高中附近除了居民区和几家小店,根本没有需要“办事”的地方。这借口拙劣得连理惠都不会信。
但她没有拆穿。
“随便你。”她说完,继续低头吃东西。
午餐在沉默中结束。安室透在她吃完后,自然而然地收走了两人的盘子,端去后厨清洗。鎏汐想帮忙,但被他一句“你该准备去学校了”挡了回来。
一点五十分,鎏汐换好衣服准备离开。她推开咖啡厅的门时,发现安室透已经等在门外。
他换下了围裙,穿着简单的灰色夹克和牛仔裤,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看见她出来,他站直身体,但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米花町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路边的樱花树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郁郁葱葱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安室透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会太近让她不适,又不会太远让她离开视线。
一路无言。
直到转过街角,帝丹高中的校门出现在视线里。
“就到这里吧。”鎏汐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安室透,“谢谢你送我。”
安室透看着她,紫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放学后直接回波洛吗?”他问。
“嗯,晚班。”
“那我做好晚饭等你。”
鎏汐愣住:“什么?”
“晚饭。”安室透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店长说晚班可以包一餐。我负责做。”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打断她,声音很轻,“我想做。”
这句话里的某种情绪让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向安室透——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那种眼神太熟悉了。三年前,他每次想为她做什么又怕她拒绝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随便你。”鎏汐最后说,转身走向校门。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安室透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慢慢转身离开。
也没有看见他走到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暖宝宝和一瓶热饮,然后拜托路过的学生帮忙带进学校,送到二年B班的鎏汐手里。
下午的课鎏汐上得心不在焉。
暖宝宝和热饮是课间时一个不认识的女生送来的,说是“校门口一个金色头发的哥哥让转交的”。东西送到时还是温热的,暖宝宝贴在腹部,确实缓解了生理期的不适——她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今天状态不对,但安室透注意到了。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闷。
放学后,鎏汐收拾好书包,和毛利兰、铃木园子一起走出教学楼。
“鎏汐,你今天脸色好多了诶。”园子凑过来,好奇地盯着她看,“上午还看你捂着肚子,下午就活蹦乱跳了——说,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只是用了暖宝宝。”鎏汐含糊地说。
“暖宝宝?你自己带的吗?我怎么没看见——”
“园子。”毛利兰轻轻拉了拉园子的袖子,对她使了个眼色。
园子立刻会意,吐了吐舌头转移了话题:“啊对了,小兰,你听说了吗?隔壁班那个谁好像对鎏汐——”
“园子!”毛利兰无奈地打断她。
鎏汐笑了笑,没有接话。三人走到校门口,正准备分手,鎏汐突然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安室透靠着电线杆,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正看向这边。看见鎏汐注意到他,他直起身,但没有走过来,只是安静地等着。
“哇哦——”园子拖长了声音,“那不是波洛新来的帅哥服务员吗?他是在等谁啊?”
毛利兰轻轻拉了拉园子的手:“园子,我们该走了。”
“诶?可是——”
“走了啦!”
园子被毛利兰半拖半拽地带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对鎏汐挤眉弄眼。鎏汐叹了口气,穿过马路走向安室透。
“不是说了不用接吗?”她问。
“顺路。”安室透面不改色地重复早上的借口,“刚好在附近办事。”
“……你下午到底办了多少事?”
安室透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她。
“什么?”
“红豆面包。”他说,“你下午没吃点心吧?先垫一下,晚饭还要等一会儿。”
鎏汐看着那个纸袋——是学校附近那家很有名的面包店,排队要排很久。纸袋还是温热的,显然刚买不久。
她接过纸袋,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僵。
“谢谢。”鎏汐低声说。
“不客气。”
又是沉默。两人并肩走在回波洛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鎏汐小口吃着红豆面包——甜而不腻,是她喜欢的口味。
他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今天工作还顺利吗?”安室透突然问。
“……还行。”
“客人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身体……还好吗?”
鎏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安室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室透也停下脚步,紫灰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只是……问一问。”
鎏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但安室透始终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回到波洛时,晚班已经开始了。理惠看见两人一起进来,眼睛瞪得老大,但被安室透一个眼神制止了所有问题。
晚餐时间,安室透果然做了饭——不是简单的员工餐,而是精心准备的和食:烤鱼、味噌汤、炖菜、米饭,甚至还有一小份抹茶布丁当甜品。
“这是员工餐?”理惠看着自己面前丰盛的晚餐,不可置信地问,“店长突然这么大方?”
“是安室君自己做的。”店长乐呵呵地说,“他说想请大家吃饭,食材钱他自己出。”
理惠立刻转向安室透,眼睛亮晶晶的:“安室先生你也太厉害了吧!这水平都可以开店了!”
安室透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鎏汐身上——她正低头小口喝着味噌汤,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画。
晚饭后,鎏汐主动收拾餐具。她端着托盘走向后厨时,安室透跟了上来。
“我来洗。”他说。
“不用,我来就行。”
“你今天不舒服,休息吧。”
“我没有——”
“鎏汐。”
安室透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度。鎏汐转过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眼神里那种固执的温柔又出现了。
“让我做点什么。”他说,“好吗?”
这句话里的恳求意味太明显了。鎏汐握着托盘的手指紧了紧,最终松开了。
“……随便你。”
她把托盘放在水池边,转身离开了后厨。
晚上九点,波洛打烊。鎏汐换好衣服走出员工休息室时,发现安室透又等在门外。
“我送你回家。”他说。
这一次,鎏汐没有拒绝。
两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夜晚的米花町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在这个世界,后者几乎是背景音。
快到鎏汐的出租屋时,安室透突然停下脚步。
“鎏汐。”他叫住她。
鎏汐转身:“还有事吗?”
安室透看着她,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你。”
鎏汐没有接:“是什么?”
“止痛药。”安室透说,声音很轻,“我查过了,这种副作用比较小。还有……暖宝宝我买了一些放在员工柜里,你如果需要随时可以拿。”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手里的盒子,像在汇报什么重要工作。
鎏汐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久到安室透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才伸手接过。
盒子是温热的,显然被他握了很久。
“……谢谢。”她说。
安室透终于抬起头,紫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不客气。”他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鎏汐转身走向出租屋的楼梯。她听见身后安室透离开的脚步声,很轻,很慢,但一直没有停。
直到她走到二楼,从窗户往下看,才发现安室透还站在楼下。
他仰着头,正看向她的窗户。夜色里,他的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但当鎏汐的身影出现在窗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快步离开了。
鎏汐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里的小盒子还残留着体温。她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放着几片止痛药,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是她熟悉的、利落中带着些许潦草: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还愿意让我对你好。”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就像三年前那张不告而别的纸条一样。
鎏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条折好,放回盒子里。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而她握着那个温热的盒子,在寂静的房间里,第一次开始怀疑——
也许,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恨他。
也许,她只是太想念了。
想念到连恨都变成了某种扭曲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