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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桂花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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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禾鸣跑出来是听到一阵哄笑,随之看到小孩木楞坐在滑梯底部,好半天没站起来,后面排队的直接冲了下来,脚踩着小孩的背上。
周围的都看热闹,欢声笑语的。
他们那些人没看到鹭禾鸣,还在一个劲冲着小孩嘲笑,把小孩踹下来的那个更是骄傲,
“笨死了,连个滑梯都不会玩。”
小孩慢慢站起来,看着滑梯上面的人。他
刚刚猝不及防滑下来,手下意识撑着滑梯,手心磨蹭地发红。鹭禾鸣三步两步跑了过来,抬起脚,对着坐在鹭禾鸣身后,还在耀武扬威的小屁孩的肩膀就是一踹。
踹的小屁孩背身趴在滑梯上。
小孩这才好像反应过来,鹭禾鸣一把把他拉起来,扯到自己身后。
小屁孩哭得鼻涕眼泪和成一团,手捂着肩膀又哭又喊。
“我要找我爸爸来教训你们。”
鹭禾鸣瞪了他一眼,小屁孩的大喇叭快速缩进嗓子眼,只有眼泪还在那从不停滑下来。
鹭禾鸣嫌弃地撇过头,牵着小孩坐到一边。
小孩任由他牵着,眼睛盯着他移不开视线。
“有没有撞到哪?”
小孩摇了摇头,手还牵着鹭禾鸣的手不放。他看着鹭禾鸣,很难得地露出来一个笑容。
很淡的,稍纵即逝。
幼儿园老师的反应很快,告知了他们的家长。
其余的小朋友都在教室里面看电视,鹭母赶了过来,那个小屁孩的爸爸晚了二十分钟也到了。鹭禾鸣很聪明,和老师据理力争,鹭母也听明白了情况,他们母子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搞得老师和对面都不好意思。
老师也叫来了小孩的妈妈。
她进门的时候谁都没注意,鹭禾鸣还在看着对面家长训着小屁孩。
小屁孩头高昂着,丝毫不肯认错,大人被他惹急了,拿着包就朝他的屁股挥过去。
这边厚重的一声。
那边清脆的一声。
走到小孩面前,她什么都没问,对着小孩脸上就是一巴掌。
老师急忙把她拉开,挡在小孩身前,“不是你家小孩的问题。”
小孩躲在老师后面,左手抬起一点,又垂下摸索着裤子边。
小孩母亲不是用的成年人十足的力气,但鹭禾鸣还是看得心惊。他家里从来不打骂他,他理所当然认为别的家庭也是这样。之前对这个女人无来由的恐惧在这一刻更严重了。
鹭禾鸣偶尔跟着鹭母看电视剧,一些年代剧里,头发花白的父辈会这样教导他们的孩子。他一个幼儿,实在不明白其中的纠葛。
但是,可以他可以感受到其中的嫌弃。
不是自己的小孩吗?为什么这么恨?
趁着大人在那边拉扯,鹭禾鸣悄悄抓住小孩的衣袖,手牵着他的,小孩没有反握住鹭禾鸣的手,睫毛扫尽眼前的尘。低着头,一声不吭。
两个人的世界安静得很,手上传达的温热一步一步往前。
旁的一些时候,他们也是牵着手这么过来的。
走过一些季节,走过最详细的一场风。
老师挡在本该最亲密的二人之间,她费力缓和母子之间凝固的气氛。解释了,小孩他妈脸色也还是那样。
有些人你改变不了。
她们的观念决定了她们必走的一条路。
有时面对这样的人,要学会闭嘴。
女人身上的工作服脏了,修的极短的指甲里也嵌了不少灰尘。
一个普通少女,变成这样的母亲,那是很容易的。
对面小屁孩的家长被她的脸色唬住,站在一边也不敢出声,看老师解释明白了,也就着台阶下,主动掏出点钱,“给小孩买点吃的。”
小孩他妈不耐烦剜了一眼,那人尴尬笑着,又把手往前伸了伸。
小屁孩是他爸爸来的,背着个挎包,手上还带了一块表和一块串珠。
小孩妈妈的视线从那人的手腕看到递出来的几张红票子。
“就这点?”
那男人讪笑,从包里又拿出几张,数也没数,直接塞到女人手里。
手腕碰到手腕的时候,女人瞥了他一眼,不经意摸了摸他的表带。
看那男人没什么反应,她把钱塞进胸口的口袋里,什么都没说,拽着小孩就走。
她那样子,和拖一只货箱没什么两样。
小孩手还牵着鹭禾鸣的,被她这么一拽,差点没站稳,是小孩主动放了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松开鹭禾鸣的手,在往后岁月里却不是唯一一次。
时间临近放学,家长又正好都在,老师干脆让鹭禾鸣他们也跟着家长走了。
两家人骑着自行车一前一后,等她们把小孩送回家,她们还得回去上班。
鹭禾鸣坐在后座,听到前面传来时有时无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没用啊……学习不好就算了,连别的小孩都打不过……”
鹭禾鸣盼着车能再骑快一点,没想到车速反而慢了下来。
那些声音也断断续续远去了。
“别怪余炡吟妈妈。”鹭母突然开口说道,声音也没多少底气,更像只是一种商量。
鹭禾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沉默着,不肯出声。
“人很难做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的,你长大就知道了。”
鹭母说完这句没再说其他,她自己也明白这话对现在的鹭禾鸣太深奥了,这话更像是她对自己说的。
最后一段路程,谁都没有再说话,空气里有隐约的桂花香飘过。
“白云何时去,丹桂空偃蹇。”
是真正的秋天了。
秋天白天时间短,五六点天就黑了,早上和中午的温差也大,穿衣脱衣要调整个不停。
也有鹭禾鸣喜欢的事,嗡嗡叫的蚊子少了。
他们可以在院子里乘凉,百无聊赖看着天空,枕一卷梦境。
秋天过去就是冬天,冬天到了新年也快到了。
一年的结束与新始,比暑假还要让人期待。
鹭禾鸣在自己的盼望中应付幼儿园学的那些知识,间或抽空去当小孩的英雄。
怎么说呢,好像有的人天生就更讨别人喜欢,有的人天生就容易讨人厌。鹭禾鸣是前者,路过的阿公阿婆每次都会给他拿饼干。小孩是后者,交不到朋友,不讨大人喜欢。
两个人的比较很明显,鹭禾鸣在幼儿园有很多朋友,朋友多了就不容易受欺负。小孩只会跟着鹭禾鸣后面,一旦老师分组安排把鹭禾鸣分走了,那小孩只能自己跟自己玩游戏。好一点的时候,大家都无视他,情况糟糕的话,就会恶意针对他,把最差的玩具丢给他。
鹭禾鸣再怎么也不可能一天都盯着他,他自己也不过幼儿园的年纪,被一些新奇事物吸引很正常。
他没注意到的时候,人人面前都堆着一大堆玩具,小孩手里只有一个不到,一个残破的。
一张大桌子,四个人围坐,小孩手就缩在他那边的中间。
每一个班里都有一个一个成绩好的小班长,一个调皮混世魔王,还有一个憋着气,一句话都没有的。
小孩桌面这边都是另一个小孩的鼻涕。小孩看着他把手伸进鼻孔,挖出一坨黄色还带着长长一道,那痕迹拖得好远,像河底妖异的水草,卷着人抹了呼吸,手脚都缠绕。
另外两个人捂着嘴笑,她们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打扮得像公主。
她们看着小孩,小孩看着唯一剩下来的一块地方,不知道谁更像一场闹剧。
他的沉默不是自主选择,只是剩下来的唯一结果。
小孩忍着,把玩具的一只手举起,又放下。
如果人生是一页又一页的章节就好了,就可以直接跳到后面几章。
放学时候,鹭禾鸣走过来,小孩挡着课桌,一心急把鹭禾鸣往前推了几步。
“怎么了?”
小孩牵起鹭禾鸣的手,摇了摇头。
上次鹭禾鸣已经为他打过一架,不知道赔了多少钱给别人。
小孩已经偷偷数过自己存的钱,和上次家里拿回来的钱比还有好远好远。
为什么总是这么难呢?
什么事都干不好,还总给别人添麻烦。
自己不过是想在海边堆一个沙粒城堡,总是有人要把它破坏掉。
这么大一片海域,连一座小小的城堡都容不下吗?
沉默啊沉默,只有沉默,成为他最锐利的梦,和最坚硬的铠甲。
鹭禾鸣觉得小孩反常,直觉躲开他,走到小孩桌前,密密麻麻黄色的点,看了让人作呕。
那人还没收拾好书包,得意洋洋向鹭禾鸣炫耀自己的作品。
鹭禾鸣丢开自己的书包就要往前冲,被小孩抱住了。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拖住意图挣扎的鹭禾鸣,让那人跑走了。
鹭禾鸣气得用手锤着小孩的手。
等那人走远了,小孩才松开鹭禾鸣。
“打架不好。”
“哥哥。”
鹭禾鸣拿起书包,看了一眼小孩。
小孩摸着校服的扣子,眼神左右躲闪,扣子扣上又解开。
“我不是你哥哥。”
鹭禾鸣快步走在前面,没等小孩。
这时候小孩都走得差不多了,走出校门,
鹭母等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来,招了招手。
小孩注意到她脸上没有不耐烦的表情。
鹭母一手一个小孩,三个人走在人行道上。
不知名树木一直往前生长,越过围墙往下垂髫。
经过路口,有卖冰糖葫芦的商贩。
一个小女孩站在旁边,撅着嘴巴,双手交叉着,一脸不高兴。
“这是你女儿啊?”
鹭母买了两串,鹭禾鸣和小孩一人一串。
“是啊,闹着要回家,我这又要做生意。给你们卖完,我得先把她送回去,然后再回来。”
“自己家小孩,都宝贝着呢。”
鹭母笑着回他。
“那肯定啊。”
小孩接过冰糖葫芦,咬了一口又回头看了看那家人。
那男人已经收摊,牵着小女孩往回走了。
道路尽头,夕阳下沉,火光似的一片耀眼。
唯有秋日的山楂,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