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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叶乔木 ...

  •   秋风告别的时候,两人还没有和好。

      不管从什么时候回忆起,秋天都是一个又悲伤又潇洒的季节。

      枝叶衰颓,天空半分秋色。

      小城里最自在的不过恣意生长的树木,落在哪里就是哪里,没有什么规划和安排。

      鹭家河堤对岸,有两棵树,年龄比鹭禾鸣大上不少,也许自鹭禾鸣父母小时候或者更早以前,那两棵树就在那了。

      这两棵树,冬天的时候不落叶,一年四季常青。

      来人间一趟,好像只为观赏一遍普通烟火。

      如今时节,普遍树木都被薅了一遍,徒留残叶聊表心意。

      鹭禾鸣一天三顿在院子里度过,除了冬天寒冷太甚的时候。

      这几天温度降了下来,小孩很久没过来了,鹭禾鸣一个人在院子里和阿虎逗趣。

      闹矛盾这事不能怪鹭禾鸣,但是两人现在不说话确实有他的一笔。

      刚闹别扭那几天小孩有空就过来,鹭禾鸣怎么都不搭理。他也不进屋,硬生生熬着冷风,在外面装木头人。

      小孩看他不说话,自己也越来越不敢开口。

      每次过来,就只陪着鹭禾鸣呆坐着,他也玩不了小狗,因为鹭禾鸣霸着。

      随着温度直线下降,倒也不怎么来了。

      两人熟悉之后玩习惯了的,现在只上下学一起走段路。鹭禾鸣心里很不满,一直憋着气。

      大人心里明镜似的,看出来这是闹别扭了。

      两小孩,一个气性大一句话不听,一个畏畏缩缩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好实在很难。

      只是生气归生气,鹭禾鸣还是靠自己说服老师把自己和小孩安排到一组。

      小孩之前组员干的事实在恶心,鹭禾鸣现在看到那人,越看他越觉得像一只大鼻涕虫。
      把小孩调过来,自己虽然不乐意搭理他,那也不可能会故意欺负他。

      小小鹭禾鸣觉得自己心地不错,很善良。
      就是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小孩跟鼻涕虫站在一边。

      明明自己都对他这么好了,结果那天小孩居然为了鼻涕虫拦着自己。

      鹭禾鸣越想越生气,每次想到这就要瞪几眼小孩。

      小孩不明所以地看着鹭禾鸣,双手握住 ,胳膊夹紧了,缩在他那边桌面的中间。

      他怕鹭禾鸣真的不理他了。

      日子就这样一晃二,二晃三地过。日复一日重复的街道,日复一日的黄昏和清晨。

      两人始终说不上话,本来两人中午午睡的时候还经常说说悄悄话。这会儿,鹭禾鸣一个字都不肯冒出来,背对着小孩。

      小孩看着他的背影,中午也没睡着,迷迷糊糊过了午后,回去路上心里都是怎么办,怎么办。

      他以为是不让鹭禾鸣打架惹人生气了,那么让鹭禾鸣打自己一下,他会不会愿意理自己呢。

      虽然会痛,但是自己可以忍过去的。

      小孩想了又想,觉得自己挨顿揍才是最优解。

      满脑子让鹭禾鸣打一顿的想法还没来得及付诸实施,小孩就被老师找上了。

      他这几天午觉都睡不好,不知道今天怎么睡着了。

      睡醒起来的时候,床铺都没有人了,还剩一两个站在床铺边穿鞋。

      小孩呆愣着,双手抱住膝盖,看着蓝色的被单发呆缓神。

      鹭禾鸣不知道去哪了。

      缓过来,下了床,去外面操场上。

      这个幼儿园的老师喜欢天气好的时候把他们坐的椅子搬出去晒太阳。

      美螺绿的椅子,有新有旧。新的一点色没掉,旧的松松垮垮,一坐好像就要断了。

      睡着起来抢椅子已经是这里的必备项目,新椅子的数量有限,时常为新椅子抢得打起来的情况。

      老师们也不作为,痴迷重复晒椅子这个导火索。

      小孩往常拿得都是破烂椅子,他抢不过别人的。

      人那么胆小,又懦弱。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还没睡醒,也许是因为鹭禾鸣不理他。总之他固执站在操场上,空荡一片,只有他和那些烂木头。

      一个老师劝他不听,两个老师劝他不听,三个老师劝他不听。

      直到陆续有学生站在窗台,手指着他笑。

      “蠢死了。”

      “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几个老师硬逼着小孩接受一张破椅子。

      不知道他们准备来上班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当老师的工资。

      他们可以因为追逐金钱挑三拣四,却不允许一个小孩想要更好的椅子。

      “这椅子怎么了,你不要这么挑剔。”

      “你家长怎么教育你的,不能这么自私。”

      “你就不能替别人着想吗?”

      三个老师,看不到一个班二十几个人这么明显的欺负。

      有意的规训,是很有效果的。

      从一开始就接受了坏椅子的小孩。

      她们不去夸奖什么,到头来开始指责别人奉献得不够了。

      为什么呢?

      因为别人已经习惯你在牺牲了。

      因为说服一个容易忍让的人继续忍让,比让其他人牺牲更容易。

      因为他们会乖乖自动戴上项圈,安心待在牢笼。

      长时间屈服而造成的惯性会约束他们,被恶意扭曲的道德会抽取他们的臂膀。

      老师这个身份光芒太重了,本来应该是某个人让这份职业光芒耀眼的。

      现在却本末倒置了。

      “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显得称赞多无力啊。

      鹭禾鸣中午回家了一趟,他爷爷过整生日。

      幼儿园没什么课程,请个假不耽误什么。
      回来是鹭母送的,鹭禾鸣坐在自行车后座,老旧自行车铃声响在冬天寂寥的午后。

      鹭禾鸣手抱着鹭母,脸蛋靠着鹭母后背,看着路过的店铺。

      小超市、水面店、菜市。

      小孩的妈妈是突然出现在鹭禾鸣的视线里的。

      白色的粉末粘连肢节,在袖口,在缝合处,让深灰色衣服又加白了那么几分。

      头发被风吹得潦草,烫得卷捆绑脖颈哀嚎。

      她正年轻,看上去很老了。

      两个前后门的邻居,招呼没打一声,她看着前方,视线里空无一物。

      鹭禾鸣看到小孩的妈妈,手抓紧了鹭母的衣服。

      鹭母看了一眼,转过了头去。

      她们俩曾经有两棵丹桂树,少年时期种下的。

      车速一点点慢下,落在后面。

      鹭禾鸣看那辆车往前一直骑,往前右拐进了幼儿园。

      “妈,骑快点!”

      “怎么了?”

      “快点!快点!”

      只要她出现,准没什么好事。

      鹭母加快了速度,没等车停稳,他跳下来,被园地里铺的海绵垫绊了一下,没等站稳就往教室跑。

      “你一天天不给我找点事就不开心是吧。”

      那天距离寒假不过两三天,难得出了大太阳,小孩妈妈举起的手遮住了落在他身上的日光。

      一巴掌落在小孩脸上,一巴掌落在屁股上,两脚踹在腿上。

      小孩一直没抬起头,他总是低着头。

      他,有什么选择可言呢?

      有时候,父母和子女的关系就是被诅咒的纠缠。

      每个人都在埋怨,没有谁能够真正去快乐。

      有些人当父母是形势所迫,被推到那个位置。

      而孩子呢?

      孩子难道不是吗?

      鹭禾鸣想跑过去,鹭母拦住了。

      “你回教室。”

      大人尚且游荡命运的漩涡,小孩子又能做什么?

      今天的事情结束了,明天呢?

      晚上回去,鹭禾鸣洗完澡怀里抓着他的娃娃。

      娃娃被他挤变了型。

      鹭禾鸣想,小孩这么可怜。

      原谅他吧。

      隔天,鹭禾鸣拿玩具的时候,抢先挑出了

      小孩喜欢的星星,递给了他。

      小孩接过,摸着星星上挂着的珠链,勉强用他还没消肿的脸笑了笑。

      什么都没有的人啊。

      很容易期待,很容易失望,很容易再次期待。

      这之后,他们默契恢复了原样。

      没多久,他们放假了。

      坐在屋檐下,阿虎围着他们的脚转转悠悠,用鼻子嗅这嗅那。

      阿虎长得好慢,只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点点。变胖了不少,已经像个圆球了。

      鹭禾鸣一开始没有经验,看阿虎一直吃,他就一直喂。

      直到某天阿虎吃吐了,鹭禾鸣才收敛了,每顿都看阿虎肚子鼓不鼓。肚子鼓了,那就差不多了,顶多再吃一两口。

      小孩有机会就往鹭禾鸣这跑,常常抱着阿虎在院子里转圈玩。

      碰到下雨天就躲回房间,小薄毯一人一个。

      温柔的秋天过去,就是皑皑大雪的冬。

      二楼的阳台装了窗户,鹭禾鸣开了一扇窗。

      他们刚刚在楼下玩得久,远处两棵树木枝叶上已经敷上浅白的一层。

      鹭禾鸣坐在折叠椅上,感受外面寂静的雪。

      有时有几片顽皮的,飞舞进来。

      小孩跟着他坐着,吹得脖子缩了缩,他一向比鹭禾鸣怕冷。

      小孩看了一眼鹭禾鸣,鹭禾鸣专心看着外面雪景。

      小孩也跟着看过去,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并肩而立的两棵树木,长久两相站在岁月中。

      过了几分钟,小孩又看了一眼鹭禾鸣。

      还是没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鹭禾鸣终于把窗户关上了,冷风消逝,室内暖和起来。

      “走,去看电视。”

      小孩点了点头,习惯性往前伸了伸手,又有一点犹豫。

      鹭禾鸣回头看了一眼,牵住了他的手。

      很多年以后,他们早已忘记当时看的电视内容。

      可是每个人,都记得那天的一场大雪。雪落池边,落在围墙上,落在瓦片上,落在两棵青树,落在年幼时,落在他们的掌心。

      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这样一场雪。

      那是落幕的一场雪,也是朝生的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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