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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为 ...

  •   这之后的日子和之前每一天都一样,鹭禾鸣也不随意请假了。

      因为这些人逮着机会就欺负小孩,椅子的问题不会有解决,如果他不在,小孩还是只能用破旧椅子,还得忍受那些细微又琐碎的折磨。

      好在这样的生活很快过去了,秋天一到,他们就要上小学了。

      小学离他们家近,跨过一座桥就到了。

      小地方,学生少,每个年级就只有一个班。两小孩理所当然又成了同学。

      不过他们没能当同桌,小孩上一年级的时候比鹭禾鸣矮了半个头,小孩坐在第一排。
      小孩的同桌是学校一个老师的小孩,也是数学老师。

      小孩父亲已经辞职,小孩也不知道自他最近在做什么。

      小孩回家灯盏越来越暗,最后不怎么亮了。

      他带点直觉的慌张,但是不开口。

      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不开灯,借着邻里的灯光对着外面的树木发呆。

      好在进了小学,放学的时间变晚了,还有鹭禾鸣陪着他。

      一年级刚开始也没学什么东西,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练字,或者学唱校歌,或者学系红领巾。

      鹭禾鸣对学东西很在行,每每他练完字准备回去了,小孩那还剩好几行没写。

      写不完走不了,鹭禾鸣很无奈,只好陪他等着。

      小孩知道他等着,自己心里也着急,只是他一写快,老师就会批评,批评完还得再来一遍。他写慢了得到的星星倒是比别人还要多。

      人跟人之间的节奏不一样,很正常。

      他偶尔也有写得快的时候,早上最后一节语文课,他和他同桌同时练完一页纸,老师看完他们两的,把他同桌的字帖放下了,拿着他的,反过来平摊着扇到他头上。

      “重写。”

      都是一些描红,字也没写到区域外去。

      小孩想不明白,只能老老实实再写上一页。

      其实他同桌和他半斤八两,只是他同桌是个老师的儿子。

      鹭禾鸣没这烦恼,他练得又快又好,老师挑不出什么错误,鹭禾鸣上课回答问题也积极。

      不惹麻烦也符合期待,是老师喜欢的那种学生。

      不光讨老师喜欢,鹭禾鸣还讨他们班的女生喜欢。

      每次下课,鹭禾鸣不出教室,课桌边常常围了一圈女同学。

      鹭禾鸣还给她们排了一个名,谁谁是第一喜欢,谁是第二喜欢。

      小孩不懂这个排名的意义,但也学着在心里给自己喜欢的人排个名。

      排来排去,鹭禾鸣第一,阿虎第二。
      他还是没有什么其他朋友。

      鹭禾鸣有很多朋友,他带零食来班里,都没办法把所有人都分到。

      小孩总是第一个拿到零食。

      之后那些人,闹哄哄凑到鹭禾鸣身前,把小孩隔开。

      小孩把零食塞进书包里。他坐在座位描那些描红,直到后页上也沾走了钢笔的墨水。

      你的朋友不会永远只是你一个人的朋友。

      永远这个词太空了,苍白又无力。

      如果没有鹭禾鸣,小孩能更自如站在人群外。

      屏蔽掉外界的声音对他来说不会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被那些事物邀请。

      鹭禾鸣是他唯一抓住的,和这个世界最清晰的联系。

      胜过他那不怎么美好的生命初始。

      他们家,他无非是做个牵扯,关系的牵扯。

      责任的牵扯,道义的牵扯。

      他很羡慕鹭禾鸣。

      小孩在那样的家庭里,从没有得到过充沛的情感体验。

      对情感的渴望会燃烧情感,成为新的实体。

      它过于热烈,会灼烧客体对象,和作用对象。

      在期中考提前放学那天,小孩没等鹭禾鸣把话和他同桌说完,直接背上书包就走了。

      鹭禾鸣追上来在后面喊他,小孩步子也没慢。

      他不喜欢在人群里的鹭禾鸣。

      以前他和鹭禾鸣玩到晚上,他自己在梦里都跟着鹭禾鸣跑来跑去。

      无暇顾及风景,满满溢都是快乐。

      “源源!”

      鹭禾鸣跟在后面喊急了,把小孩小名都喊出来了。

      这小名已经好久没人喊过了,小孩过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停住了,回头看鹭禾鸣。

      他看着鹭禾鸣跑过来,自己原地看着,心情又好了起来。

      “你怎么不等我?”

      小孩没回答他,拇指和食指捏着鹭禾鸣的食指。

      鹭禾鸣没他心思弯绕,只当他忘了,自己顺手牵上了,拉着小孩,走上回家的路。

      小孩老老实实跟着。

      上了坡,就是一座弯桥,桥边停了往来的船只。

      桥面两边的风景宽阔,遥远的落日潜泳,近处的枝叶轻垂。

      “小为。”

      鹭禾鸣本来还站在一边,研究停靠的是哪里的船只。

      小孩两只手抓着鹭禾鸣一只手,从手腕揉捏到指尖。

      鹭禾鸣任由小孩在自己这摸索。

      鹭禾鸣也有小名,他外婆起的,只有外公外婆会这么喊。

      其他几个玩伴不知道。

      小孩偶然听过一次,就记住了。

      鹭禾鸣今天晚了小孩几步去学校,他回家路上步子迈得很慢,希望时间能再过快一点。

      一步一步,走得再慢,那也是往前。

      走近了,鹭禾鸣先一步看见小孩家的狼藉。

      一些书,眼镜,枕头,被单,塑料热水瓶。一个庭院居然找不到一片未被遮蔽的地方。

      没有爱的地方,就像垃圾场。

      鹭禾鸣抓紧了小孩的手,小孩也攥紧了他的。

      站在四周废墟里的小孩母亲,看见了小孩,看见两个人借以依偎的手。

      她的头发很像秋日收割下来的草垛,失了水分,变成濒死的植株。

      鹭禾鸣看见她的后一秒,她跨过那些障碍,从鹭禾鸣手里把小孩夺了去。

      饿虎一般,血淋淋的口,对着小孩,对着鹭禾鸣。

      “牵什么手!牵什么手!”

      女人一把把鹭禾鸣推到地上。

      鹭禾鸣坐在一堆旧衣服上,手边是女人去年的新年衣服。

      她今天一身红色长裙,脖子上本该挂着的那块玉落在地上那堆杂物里。

      染上了漆黑的尘,破了一个角。

      还徒牢映照光芒。

      这年九月,余炡吟的父亲跟着一个男人跑了。

      邻里说起他,都说他得了那种病,说家里风气不好,说余炡吟母亲光得了个女人身体,

      什么用都没有,连个男人都留不住。

      说小孩是抱来的。

      那一个月,鹭禾鸣看到余炡吟院门上挂满

      了求来的福包。

      余炡吟说,这是他妈找人问的法子,这样

      他爸就会恢复正常了。

      鹭禾鸣半信半疑,晚上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

      鹭父把碗重重放下。

      “小孩别管这么多。”

      鹭禾鸣知道父母不愿意说,也不再问。

      他在楼下和阿虎玩了会儿,上楼的时候楼下厨房的灯还亮着。

      “造孽哦,怎么染上那种怪病。”

      “听说大城市可以治,关个几年就好了。”

      “人都不晓得溜哪儿了,治个屁。”

      鹭禾鸣听了一两句,听不明白,心里把这几天的事反复想了想。

      不是说跟人跑了吗,这怎么又提到治病了。

      跟人跑了,是欠钱了吗?

      鹭禾鸣想不明白。

      星期三那天早上小孩没有上学。

      先是桌子空了,后面依次顺延到最后一排。

      他妈妈后来过来了一趟,把小孩留在教室里的书拿走了。

      从那以后,每次鹭禾鸣回家,看到的只有院门上落下的布满铁锈和脏污的链条锁,以及一棵折倒一半的丹桂树而已。

      那棵树还没来得及花开,还没等到真正的秋天。

      突如其来变化,人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后来班会课,班主任在班上说余炡吟转学了。

      转去哪没说。

      鹭禾鸣没想到自己第一天就不习惯,他一个人往前走了三步,一片枯黄树叶从树枝掉落。

      他往前一步捡起,拿着树叶神采奕奕回头。

      有同班同学路过凑过来。

      “好漂亮的啊。”

      鹭禾鸣垂下眼,点了点头。

      等同学走远了,他把树叶扔了。

      不漂亮。

      他在心里说。

      过后不久,鹭禾鸣有一次要准备学校里的课文朗诵,老师留得晚,加急训练。

      鹭禾鸣那天下楼梯慢了会儿,从楼梯口到校门口已经看不到同学了。

      走出校门有行人经过,赶他们自己的路。
      鹭禾鸣不知道走了多远,迎面走过来卖冰糖葫芦的。

      鹭禾鸣顺手买了两个,左手拿一个,右手拿一个。

      手下意识要递出去,又收回来。

      天真的好冷好冷啊。

      那之后,都是鹭父接送了。

      他在班里的同学很多,顺路的也有。
      可是正儿八经一起长大的,也只有一个余炡吟。

      鹭禾鸣走出校门,黄昏的影子追逐他,桥面宽敞的风拥抱他。

      余炡吟离开之后,阿虎经常在侧门那边等待着。

      不管多少次鹭禾鸣抱走阿虎,阿虎又会等在侧门,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就摇尾巴。

      再失望垂下。

      时间长了,鹭禾鸣也把藤椅摆到侧门边,好几次挡了路,他借口懒惰不愿挪开。

      他没能好好和余炡吟说再见,那他最起码要做第一个和余炡吟说好久不见的人。

      人这一生可以用视觉嗅觉触觉味觉去感知去明白事物。

      但是还是有许多事物只能凭感觉,就好像亲情,友情,爱情,或者男女的偏好。

      不能说余炡吟父亲在决定离开的那一刻没有犹豫,但他最终还是跟随自己的感觉,选择放弃了自己的婚姻。

      让他骗来的家人遭人诟病。

      余炡吟母亲求来的土法子没有任何作用,这是科学的盲区,没有任何理论可以将其完美解释。

      她一个普通女人,找不到其他办法,凭她的那么一点工资,和余炡吟两个人得勒紧了裤腰带。

      余炡吟不在新学校吃午饭,学校伙食比家里自己做要贵不少。

      余炡吟母亲换了新的工作,工资跟原来的差不多,因为不可能再低了。

      她对余炡吟的打骂变多了,经常余炡吟写着作业,手上落下一道红痕。

      人嘛,生活不如意,脾气肯定放脱了。脾气放脱了,生活更加不如意。

      双向腐蚀的死循环。

      余炡吟转学是他外公给办的,他外公家家境不错。

      不过他外公家是舅舅家,和妈妈没什么关系。

      自古以来,把嫁出去的女儿比作泼出去的水,女儿的儿子有一半外人的血脉,那是更陌生。

      余炡吟妈妈往常回娘家的时间是固定的,就算住下也是在闲置房间,待那就一天。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没有她的房间了。

      这次他们住了好多天,余炡吟的外婆当着余炡吟的面来问。

      “王家有个小伙子,也是二婚,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余母没做声,手里忙着的活停了没动。

      “女人没有家庭那是不健康的,你现在一个人算怎么回事呢?”

      “你弟也要结婚了,你和源源长时间待在这让人说出去难不难听?”

      余炡吟头没抬起来,耳朵听着他们说,纸上几道计算题,怎么都算不出来。

      外孙始终是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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