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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何须还 坐困愁城,四面楚歌 “暴风雨前 ...

  •   “今晚不来,明早也必有消息,放心吧。”吴煜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镇定从容。似怕对方不信,又没话找话补上一句,“军情瞬息万变,不会每次都那么准时。”

      巫马澄点点头,吴煜所言的确给了她很大安慰。笑容开在脸上,一如浮萍无根无芽。

      “嗯,是我太沉不住气了……”她说着,字与字间像掺了水。那是连日忧劳积下的病根儿,怎么用药也不见好。

      吴煜牵过妻子,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背。自从老师请旨辞京,澄儿每日必会到这书房来。碍于祖制规训,她不敢明着打听,可吴煜明白女孩儿那些惦记,有些因着本家叔父,更多因着自己。

      是以他从不欺瞒,亦无需对方找任何借口,奏报堂而皇之搁在桌上,为的就是让妻子安心。这般境况一直持续到中州大举围攻卢荫前,巫马澄再顾不上用水用饭,每每抄写完经文、安顿好据儿,便跟吴煜一起熬在书房里等。

      好在盼来的,并非什么坏消息。三路汇合、监军到任的中州兵马,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心气儿,整休闲散、开拔惰怠不说,围城工事也极为缓慢。徐铭石处更是频频递上密信,称主君突发旧疾,朝堂群龙无首。

      阵前二王貌合神离、分歧甚大,随行监军宠信优渥、独断专行。秦家父子连同一众将军,渐渐被排挤在外、难有建树。桩桩件件于目前南夏而言,皆可算作上上签。

      “半个月……只需再撑半个月……”吴煜揽过女孩儿,声调比动作还柔。“合欢雨期一到,南域全境便会陷入漫天阴湿……那帮北人的噩梦,就快到了……”

      巫马澄仰起头,表情有些木木的,她张张嘴巴,大概想说点儿什么。

      小内监音色尖细,通禀声透过门扉传进来,是晚膳准备妥当了。南夏帝后分两侧落座,桌上新添尽是时令菜色。巫马澄食不甘味,一心记挂前方奏报,吴煜尝试转移话题,他先是问起了绛珠茉莉。正值花期鼎盛,或许能宽解妻子一二。

      “嗯,它们开得很好,一朵叠一朵,小红灯笼似的。”

      见女孩儿眉宇略有松动,吴煜很是安慰,接着他说起据儿。那孩子心思细腻,总能变着式样逗巫马澄笑。渐渐的他很少再提到妹妹,夜里睡觉也不哭不闹,懂事仿佛小大人儿。

      “昨晚没睡好吗,瞧你眼底下都青了。”话题三绕五绕,被吴煜转回了最关心、最在意的事情上。

      半勺清粥入口,巫马澄强逼自己咽下去。她拿起绢子拭拭面颊,话说得很小声。“不知是怎么了,这几天我总梦到宸儿……”她转头看向对方,一双眼仍陷在梦境里。“她那么小,一个人边走边唤……我跟在后头,拼命想追上她……可就是,就是……”

      泪水跌落掌心,啜泣转为呜咽。“你说宸儿,会不会提前……”许是那想法过于不吉利,巫马澄急忙掩面闭口,呛咳使她颤抖起来。

      吴煜搂着妻子,震颤自灵魂深处破土而出。这些日子他也经常做梦,梦里那位北邙老者,一边吟诵一边前行,像预言又像指引。

      “便是君,也唤不应……便是臣,也唤不应……”吴煜心间飘过两句,老者亦随之变了样子。那是孟广、是储陈,是洪行严、是巫马良雨,甚至是吴煜自己。

      当天夜里,两人在书房等了很久,灯烛换过一盏又一盏,始终盼不来最期望的那声通传。

      四更时分,中州大营。瞥着一地草垛跟上头扎成刺猬似的箭,朱佑哈哈大笑。“辛苦,辛苦!今晚儿这出开门红,够他们受的!”

      虎子年轻,心里藏不住事儿,嘴上又爱叨叨。一听这话当即搓搓鼻子说:“要不是那帮人反应快,这招肯定更好使!”

      冯异摘下盔帽,将目光投向身旁众人,沉声嘱咐道:“大伙回去歇息吧!操劳半宿儿,合该睡个好觉!”

      岑彭与朱佑并肩而立,点点头说:“是啊,快去睡吧!马匹弓箭自有人打理!”兵士们陆续散去,二将入帐回禀不提。

      冯异与寇恂头顶残月,走得又沉又缓。忖量片刻,忍不住劝道:“这么拼命可不行,瞅你脸色都差成什么样儿了!好好歇两天吧!”

      寇恂笑笑,并不打算接受提议。话锋一转道:“明晚该飞骑营了吧?我去给他们带路!”

      冯异本想再劝,话到嘴边儿却蹦不出一个字。好友心里还没放下,这点自己比谁都清楚。可什么时候才能释然呢?等赢了?等死了?冯异思索不出答案。

      走着走着,路上只剩寇恂一人。他默默绕过围帐,心知无心入眠的远不止自己。韩凛埋身案牍,正在批改奏疏。军事有关的讨论他从不参与,除到访那日外再未踏足大帐。

      用人不疑,一向是韩凛原则。自己钦点的人都信不过,还做哪门子帝王,趁早让贤好了。南夏朝廷竟妄图以“离间计”,动摇中州取胜之决心,可见其已然到了生死边缘,水尽山穷、走投无路。反正自己这趟,就是奔着见秦川、见吴煜来的。借坡下驴也算成人之美,且让他们做几日好梦,疏忽大意才有可能掉以轻心。

      帅帐距离此处并不算远。除齐王、淳王、秦淮、秦川外,萧路亦十分罕见地参与了议事。他面朝骠骑将军,再三强调道:“能不能成,就看这一回了。切勿唐突冒进,舍本逐末、因小失大。”

      秦川控身拱手,眉宇渐聚凌厉之气。“攻城之要,重在攻心!飞骑全员皆立死状,毫厘差池严惩不贷!”如此保证,使对面放了心。

      萧路移移步子,将视野扩展到最大。下面这番话,他想尽力表达清晰。“巫马太师此人,见事迟、得计慢。藏端于心却失之寡要,图谋在怀只不擅决断。”萧路在帐里踱着。“充分利用以上几点,想要速取卢荫、直逼齐昌,并非痴人说梦——前提是筹谋得力。”

      论起对南夏这块儿地方的了解,秦淮自问绝不逊于萧路。看眼嗽声骤起,他不着痕迹接上话头。“留给中州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一旦进入合欢雨期,兵卒们受不惯潮,城池再拿不下来,士气定然低迷。”秦淮挪至桌边,边说边抬手倒水,“士气散了,重新涨上去可没那么容易。必须多管齐下,想法子缩短这一战的进程。”

      他将茶塞进萧路手里。后者小啜几口,目光却停在齐王跟淳王身上。

      “二位所言,极是有理!”齐王与韩冶交换过眼色,率先表态道:“如今戏台既搭好一半,另一半也不能总空着——”极具辨识力的笑容出现在脸上,军营帅帐顷刻便如舞榭歌台。“呵呵呵,这出暂时就叫声东击西。做出副长久对峙的样子,吓吓城里那帮胆小鬼。”

      韩冶此时早已五体投地、敬服至极。原以为上了战场,就能独当一面、自力更生,现在看来要学得还多着呢。

      夤夜更深、中宵露重。卢荫城头,千名青羽残部,负坚持锐、严阵以待。火矢是一早备下的,对面只要敢来,必叫其有来无回。

      想起昨夜,潘霄就是一肚子火。那起子北人,忒得狂妄太过,竟敢骑马绕城叫嚣,用的还是江下本地方言。这般举动无异于奇耻大辱,守城兵士即刻展开回击,岂料对面扛出草垛作为防御。全程不骄不躁,只一味喊着那两句,兜兜转转及至寅正方回。

      是啊,弓箭这等重要物资,卢荫城里的人可消耗不起。陷马坑与护城河被填平了,下一步便是抢建工事、围城固守。所有东西用一点便少一点,实在经不起挥霍,魏成阳默默盘算着,一心希望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但真的,会有那么容易吗?疑问浮现在脑海,沾着回忆的血腥气。马蹄奔踏似曾相识,规律好似摇铃。谢之逸认识那动静,并非依靠耳朵判断而是通过毛孔识别出来。

      一声呼哨、乡音四起。卢荫守军打心底里,恨透了这副腔调,多么嚣张猖狂,多么阴狠恶毒。年青人总是头一个儿沉不住气,潘霄点燃箭首,火苗突突跳跃,像极了无从压制的愤怒。魏成阳振臂示意,火矢依次排开,城楼上顿时亮如白昼。

      青羽军跟飞骑营,真真是旧怨未了、再添新仇。盾牌固若城墙,蔽住一身白袍,细看之下还能发觉抹了湿泥。没错,此番叫阵他们扛的不是草垛,而是足以抵御火攻的坚硬秉甲。

      “怎么办?还打吗?”潘霄离魏成阳最近,语调听起来既无奈又不甘。

      “打!不能白吃这哑巴亏!”魏成阳点点头,神色犹算镇定。

      言罢他一声令下,无数火星飞向城下。潘霄更是用尽全身力气,他多么希望那箭,能穿透盾牌、刺破战甲,扎进敌人心脏里去。

      撞击干脆利落,火光跌在地上,没等连成片就被踏灭了。吟咏不绝于耳,就着烈焰连天愈加慷慨豪壮。这一场直闹到五更天上,苏立搭下酸麻手臂,若有所思地眺望远方。他不在里面,这是苏立最后的结论。想想也是啊,那样一双眼睛,怎肯轻易掺和这等琐事?飞骑主帅比想象中还会识人。

      “走吧,该交班了。”谢之逸拍拍苏立,他很清楚对方想找谁。早晚要碰面的,没必要这么心急。

      然世间之事,有人闲就有人忙,有人看得开就有人参不透,全看所求为何、所思在谁罢了。譬如此时此刻,太师府邸正堂中央,太守宋青与将领贺温,整襟危立、肃然以拜。不消几句,便解释清了来龙去脉。随后在巫马良雨授意下,又念了两遍歌谣,所幸调门儿不算大,仅够屋里人听清。

      “好啊……好啊……”南夏太师叹息着摇头,起身时腿脚明显有些不利索。他颤巍巍搀着宋青、贺温,一一让到椅子上。见太守还要推托,又在其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一招,四面楚歌乌江岸呐……”巫马面色悲凉,双眼像被虫蛀挖空的洞。他蹭回座位上,借由背身悄悄拭了两把泪。

      “如此情形,二位有何高见?”好在低沉转瞬即逝,再开口时南夏太师恢复往日神采。

      “打,打不得!赶,赶不走!当真小人行径!”夜间挫折令贺温很不好受。军令是一早定死的,无太师亲谕,谁也不许擅开城门。违者格杀勿论、先斩后奏。

      宋青是读书人,倒还存着几分理智。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绣花样,更不讲究什么光明磊落、正大堂皇。趁病取命、杀人诛心才是沙场的本来面目,或者说朝堂的实际真相。

      一路行来中州军队多得民心,宋青虽未亲眼见过,听也听饱了。相较之下,本家官吏又做成个什么?自己把刀递过去,却指望别人不拿它来扎你,天底下哪来这般好事儿?

      手指点在桌角,轻轻敲过三下。宋青欠一欠身,朝上行礼道:“既不可攻,不若想想守的法子。”

      巫马良雨拈着新换的茶盏,捋捋胡须道:“宋大人是想说……”

      宋青急忙站起来,弯腰施礼道:“他们喊他们的,咱们堵咱们的,互不相扰、两不相干。”

      贺温倒吸一口凉气,灵感自头心灌顶而下。不由得拍案奋起,面向巫马启奏道:“金鼓之声,足以掩盖人声!末将这就传令准备!”

      堂上太师倒没多少激动,只用手势教两人归座。他需要考虑全局,即使那全局已不剩几分几厘了。

      宋青看出对方心思,略作思忖后开解。“太师顾念百姓,实属宅心仁厚!然战时不必平常,两害相权取轻为上!”

      巫马良雨被说动了,他侧头望向贺温,叮咛道:“动静别闹太大……那边儿散了,这边儿就停吧……”

      “是!末将谨遵太师之命!”卢荫将领背脊绷直,抱拳时甲胄震耳、声如雷动。

      战局如棋局,有时讲究的就是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精准把握每一步走向的中州军,在秦淮带领下不慌不忙进入下一阶段部署。

      帐外脚步错落、往来有序,韩凛替秦川换完裹伤带,将剪刀与细布分别收进箱子里。转身笑道:“萧先生此招可谓借力打力,要的就是南夏自乱阵脚。”

      秦川处倒不忙着应他。只瞧其系好衣带、束好长发,眼皮一搭、嘴唇一嘟,哼哼唧唧道:“你自打来了,就没顾上陪我!整天价左忙右忙,这会子又惦记起外头了!”

      韩凛闻言,差点笑到肚子痛,几次三番压住嘴角,才敢扭头去看秦川。谁知不看还好,一看更憋不住了。椅里坐的,哪是什么风流倜傥俏将军?分明是只臊眉耷眼、摇尾摆脑的大狗狗!蹲在桌子边上,别提多委屈了。

      “我这不以为你挂记吗?才多多留着心!”要不是对方高热初愈、旧伤未合,自己才不会有如此好气儿。“行了行了,不看了!不看了总可以吧!”眼见秦川眉毛越垂越低,韩凛忙不迭哄。他顺手拾过件披风,迈步走回爱人身侧。

      拥抱当腰收紧,扯的韩凛猛然一歪。披风自肩头滑下,罩住秦川半身。

      他抬手摸着那条伤,语气温柔道:“明晚可就见真章了,你一点儿都不担心?”

      秦川将手攥住,报以同样温柔的笑容:“我相信爹爹跟师父,他们不冒没把握的险。”

      韩凛点点头:“话是这样不假,但……”他甚少如此犹豫,颠来倒去只为寻个叫其舒适的说法。“攻城战不许你参加,我怕你憋坏了。”

      “当然会不服气啊!”秦川如今也学会就坡下驴了,演起受气包来简直得心应手。边说还边往韩凛身上拱,大气儿喘得跟牛一样。“所以才要官人好好陪我啊!要是官人都不肯管,我岂不是可怜死啦!”

      这副表情一出来,真不怪人存心逗他。任谁能想到,在外叱咤风云的杀神将军,私底下竟会这般撒娇耍赖。

      “那你说说,人家怎么管才合夫君心意?”韩凛弯下腰。故意放缓气息,一下下吹进秦川耳孔。

      “怎……怎么陪都好……都好……”那傻小子半边儿躯壳都快化了,胳膊环在腰上一个劲儿发颤。

      “哦?”韩凛语出疑惑,轻旋半圈儿坐进秦川怀里。拿头靠在对方肩上,摩挲着衣领。“怎么陪都好?还是这样陪最好?”

      回答化作无声长吻,流转于二人身侧。帐外金戈铁马,帐内倚玉偎香。好一派提刀映花花愈娇,艳沁甲光光犹耀。百炼成钢、绕指化柔,古今之道成如此乎。

      口口声声不管、不理、不操心,可集结时辰一到秦川还是去了。韩凛那儿刚巧有奏疏送来,没空理会自己出尔反尔,当真老天保佑。

      此次阵仗堪称非比寻常,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不说,且个个执戈拥盾、神情坚毅。秦川总算见识到了,其余两路兵马实力,庆幸与自豪油然而生。他庆幸,庆幸这样的军队属于中州、属于韩凛。他自豪,自豪身为其中一员,飞骑营没给中州军人丢脸。

      军令重申犹如滚雷再临,一改前两日小心谨慎,此番计划则是动静越大越好、时间越久越好。秦川听着心却渐渐飘远,他想起韩凛如今就在营帐里,一面批阅奏折一面等着自己。

      多么幸运啊!年轻人将目光投向天际,决战近在眼前,自己还能拥着所爱,与其一同见证,中州那无可限量的未来。在此之前秦川压根儿没想过会再见到韩凛,不,这样说并不准确,应该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活到两人相见的时刻。

      鼻尖酸涩堵得人透不过气。秦川可不想婆婆妈妈,叫人瞧了笑话,赶忙收敛神色望向前方。兵士们拱手领命、整装待发,几点飞鸟消失在晦暗与乌黑的分界线上,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卢荫守将贺温孤身一人端坐正堂,府邸各门皆四敞大开。按照先前交代,无论哪方出现状况,都能以最快速度奏报到跟前。他一手撑桌、一手抵膝,两三时辰过去,没有喝过一口水,更没说过一句话。贺温心里存着些疑影儿,需要时间理理清楚。

      端倪最早出现在,苍兰之战结束次日。中州三路大军势如破竹,仅用不到半天便完成了会师。看前对方气势汹汹,三五夕间就要对卢荫发起进攻。城中百姓得了消息,无不人人自危、惶惶不安,将士们更是枕戈寝甲,丝毫不敢懈怠。

      可等来等去,音讯一天天变少不说,报上来的大多是原地休整、未有异动。太师过后给出解释,称中州军队内部上下猜忌、左右掣肘。朝廷有命,监军到任前不可贸然开战,违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真的……是这样吗……”贺温低声重复着,墙上影子微微晃动。这话他早就想问了,早在甫一听到时就想了。然而几番思量,贺温还是选择了沉默。一来他手里没有证据,没法子证明,那是场欲擒故纵的把戏。二来军中士气低迷,的确需要些好消息来提振人心。

      脑海里又一次闪过相同画面,来自贺温童年时期,却令他一辈子记忆犹新。野猫通体漆黑、身形矫健,拨弄爪儿底下的耗子,像是玩着什么游戏,神情举止透露出优雅与残忍。嘴在打哈欠时张开,仿佛不怀好意的笑容。

      军人特有的直觉,使贺温再度想起了这一幕,诸般预感充斥在里头,尽是不安与不祥。他努力将思绪拉回眼下,自迷雾中苦苦摸索。每晚骑马绕城、散布谣言,为的仅仅是动摇民心吗?贺温同样保留意见。

      但不论怎么分析,战局之内劣势一方总要受制于人。人家给什么,你就得应什么。想让你怎么应,你就得怎么应。有时连睁眼闭眼,都不由自己做主。

      “哎……两害相权,取轻为上……”卢荫守将阖上双目,他在等城楼上的金鼓声。今夜一定会发生点儿什么,即使贺温猜不出来。

      “玄马非善吞百槽,有口无天私囊饱!”
      “玄马非善吞百槽,有口无天私囊饱!”

      念颂比打更还要准时,撞在守城军士耳里,真是要多烦人有多烦人。许是词儿少,喊的遍数又多,第三天上愈发得心应手,悠悠扬扬、曲曲绕绕,还真有几分江下话的清婉柔美。

      魏成阳立在城头上,锣鼓点儿自身旁炸开,晃得眼前金星乱冒。多少日子没睡过觉了,他自己也算不清楚。每当魏成阳想要安歇片刻,托孤般的叮嘱之言,就会在耳朵里钻进钻出。

      “狂澜难挽,乾坤无转……我命令你们撤退……我要你们死守卢荫……我要你们给南夏挣个说法……”

      是啊,既然失败已成定局,上赶着睡觉做什么?魏成阳捏捏眉心,弯出丝缕苦笑。总有长眠那一天的,拼尽了、耗干了,还怕没机会好生躺着吗?

      下方音量陡然转高,犹如汛期时节暴涨的水面。楼上越追越急的旋律,则像一垛垛沙袋般严防死守,誓不肯露出一声儿、错过半点儿。

      震颤自脚底向上攀升,没一会儿就传遍潘霄全身。凭借不俗的眼力,他发觉下头人变多了。起初还能分出明显间隔的队伍,渐渐汇点成线,牢牢围住卢荫城。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权作遮掩之用的金鼓,只怕要响一夜了。潘霄心里很憋屈,恨不得杀出城门出口恶气,即便代价是自己的性命亦在所不惜。他忍着,用力忍着,直到槽牙碾碎,鲜血充满口腔。主帅不在了,自己哪还有时间耍脾气呢?贺将军叫怎么守,自己就怎么守,只当是报效储陈在天之灵吧。

      正值两下水火难容之际,中州那儿却不知为何,突然就泄了力,从喧嚷到静默还不够人眨眨眼皮子。城头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锣锤鼓锤渐次停止击打,像极了大雨过后犹自作响的闷雷。

      谢之逸两耳作烧,脑门中央突突跳着,类似琴弦割断的声音,持续回响在他身体里。从上扯到下,自左牵到右,令他一时认不清城外情况。可即便看不见,他也知道那群人没走。非但没走,数量较之先前又加了一倍不止。

      “暴风雨前的宁静啊……”谢之逸掏掏耳朵,面上没换什么明显表情,“这般鬼蜮伎俩,他们用着倒挺顺手……”话虽如此说,谢之逸却不得不承认,无论对方想以此达成何种目的,而今都离成功不远了。

      别的暂且不看,只瞧守卫们一个个忧怒交加,擂鼓者一队队汗流浃背,狼狈若此还谈什么拥城固守、反败为胜。果如青羽众人所料,一刻止歇使中州更添助益。留给自己这边的,就只剩疲倦与惶恐。

      擂鼓声重,只渐渐跟不上趟子。苏立冷眼伫在一旁,给这场越演越怪的闹剧,定下了谢幕之期:日出时分、东方破晓。不闹到家家鸡鸣、户户洒扫,那帮北人才不会善罢甘休,要将卢荫这池水彻底搅浑,就要在百姓身上做文章。

      苏立冷哼一声。回想起开战以来,各地对中州军队的评价,除日常歌功颂德外,便是拿南夏与之作比。那可真是别开生面、精彩纷呈,一桩桩一件件,讲得倒比唱得还好听,尤其是跟飞骑营有关的部分。

      难听些说他们是阎王差下的黑白无常,一个照面便可取人性命。好听的称其具仁威遗风、秉天策之勇,是神仙派来救苦救难、济危济贫的英雄豪杰。

      苏立越想越恨,拿飞奴儿顶住自己手心儿,悄悄刻下一道血痕。天就快亮了,可天亮之后的民怨,巫马太师与宋大人又该如何面对呢?

      城上守军算是瞧出来了,下头每闹两到三刻,便要停下歇息一刻。为的自然是叫人睡不起、醒不得,以完成最大限度的消耗。任他们喊不行,不让他们喊更不行,左右里外不是人,夹板儿似的前后受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1章 何须还 坐困愁城,四面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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