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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曾经有多庆 ...
出乎意料的,千衣铺子并不是来要钱的,而是收到了什么风声一般,过来谈话的。
钱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还不曾开口,便带着笑,“早就听闻夫人怀孕了,只是一直不得空相见,如今见着了,必是要恭贺一番的。”
钱夫人的婢女适时的捧上礼物,钱夫人笑眯眯的看着那些东西,“我知道高门大户有讲究,我备的也不是稀罕物,都是寻常用得上的。”
钱夫人信手一番,确实如她所说,只是些寻常的贺礼,不过最底下压着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双虎头鞋,和一件小孩子的衣物。
钱夫人将衣服抖落开,“小孩子的衣裳得讲究软,新倒不必太新,太新了会扎孩子的皮肤。这是陈年的雪花料,虽难得倒也是前两年的料子了,我想着压在库房积灰,不若做成小孩子的衣裳,也不算浪费。”
随着动作,这件在钱夫人口中不值一提的雪花料在空中展开,只见小小的衣裳寸寸华光流彩,隐有粼光在其间波动,布料见光却不见手指,光是用看,就能感知它的珍贵。
谢清颜心里头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雪花料价值千金一匹,自从前年宫中流行便供不应求,如今也不过时。”
这便是和有眼界的人交谈的好处,即使嘴里说的在一文不值,她也能知道里头的门道。
“钱掌柜费心了,秋霜,收下吧。”
钱掌柜一听收下,便知事成了一大半,顿时笑的牙不见眼起来,果不其然,谢清颜下一句话更叫人如沐春风,“下次夏天里得了好料,钱掌柜可定要在送来。”
送料子的人多了去了,王家也未必真看得上这种料子,此话分明是在给钱夫人吃个定心丸,告诉她往后,王家都不会换铺子。
钱掌柜哎了几声,就要退下,“那便不打搅夫人养胎了。”
谢清颜一愣,唤住她,“钱夫人,你还没拿钱。”
“钱?什么钱?”钱夫人也是一愣,回想一番,恍然大悟摆手,“不用不用,夫人,这季的钱郎君给了,下季要下季的月末了。”
谢清颜双眼一眯,心里已然生冷,“不用他的。”
她上前将银票递过去,见人不接,将钱掌柜的手拉起,一点点不容置疑的塞她手心,“男儿家不管家,不知钱要从公中走的道理。你拿了我的钱,将他的还给他。”
只凭一个称呼,就叫钱掌柜头疼了,她亦成了婚,如何不知道这是夫妻二人在闹别扭,她生气起来,还唤自家的叫掌柜的——甩手掌柜,谢夫人倒是有涵养,还能给面子唤声男儿家。
想是这样想,但不能说,一说了岂不是叫谢夫人没脸,再者了,谢夫人又怎么会与她说家里的事。
钱掌柜想将钱塞回去,可谢清颜收手收的太快,面上也变得全无表情,与方才的温柔成了鲜明的对比。
若是不曾体会过她的玲珑心思,誓必会将其当作一个淡漠的人。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钱掌柜最后长叹一口气,带着钱走了。
谢清颜如释重负,回头卸下肩膀,通过这个姿势,看到身上挺起的“肚子”。
应当是装不下去了。
谢清颜不可避免的想到王夫人那张伤心的脸,可忽的,她却猛然僵住——这世上真的有不透风的墙吗?一个大活人就真的能藏的这般滴水不漏?难道就没人发现过吗?王容止为何迟迟不娶妻?为什么王家长辈很轻易的就接纳了她,不曾嫌她的身份配不上可尚公主的嫡子?
疑惑的点实在太多,但若是以“王容止一直都藏了女子,急需一个人来掩盖他婚前荒唐”的名由来解释,便都能说得通了。
人并非是个畜生,受王家全家上下如此切磋欺瞒,又岂能不怒。
谢清颜陡然掀开眼,目光雪亮,“王容止。”
*
连日来的暴雨,洗去了春日的画布。
天压低着,仿佛风雨欲来。
空气里的燥热意味着夏天的开始,谢帘栊沉看着天际,面上不辩喜怒,“王容止那边如何?谢清颜发现了吗。”
潘小川低着头,看着那只头顶微秃,眼神哀泣像是在可怜自己漂亮毛的白猫,说,“发现了一半,容园里下人清了一批走,死之前都被人拔了舌头。”
死人见的多了,可死之前还要拔舌的就不多见了,潘小川回忆那些尸体的惨状,对王容止得心狠有些忌惮,“我们的人会不会被发现了?我们会不会被他参奏……”
谢帘栊抬手打断潘小川,“不会,若是他发现了,必不会将事情做的那么绝,而是应该严刑拷打审问出真章,留下人以便来日拿捏我。”
“不过就是个毛头小子,不足为惧。”
潘小川一想也是,放心下来,想起主子的手段更是佩服,“也是,那曼陀罗的花粉便是拓跋族的儿郎都要小心,爷这番行事,他岂有不栽之理?”
曼陀罗的花粉,是拓跋族对于那些掠过来不听话的女子用的,有致迷致幻致/情的效果,只消用一点,便能勾起情/欲,便是猛虎都停不下来的要去寻偶。
王容止岂有不栽之理?
一主一仆旁若无人的问答,简直是让人嚣张到了极点。
地面上,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出,“你们,不得好死……”
这里是皇帝赏的宅院,黛瓦玉砖,每一处都是豪横的天家手笔,无比契合着“镖骑大将军”正一品官的身份,可此时,白瓷砖地上却是画都画不尽的血色,血泊将泉儿整个身子晕染,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只剩下微弱的起伏呼吸还证明其还活着。
离开京城不过二十里的路,泉儿被生生拖了回来。
谢清颜看人极准,泉儿确实有些很强的责任感,即使面对一队悍将也敢冲上前与其对峙,但这也导致了他没了后退之路。
无法再回到王家。
“你们,你们一定会遭到报应的……,主君不会,不会放过你们。”硕大的淤青,使泉儿的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道缝,他就着这昏暗的视线,残喘着放出话。
谢帘栊直接“哧”了一声,蹲下身,两指掐住他的喉咙,“凭他,也配?”
“你们主君不过就是我的手下败将,他能栽在我跟前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无数次。现在他入了仕,身后的王家再也不能两袖清风事不关己的保持中立,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斗过我?”
“何况,你们郎君的腰就没直过。”谢帘栊一如既往的放肆,战场岁月无遗将他的性子磨的稳重,说这话时,没了往常的跋扈,只面无表情,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可没了外人,他也不必惺惺作态,刻在骨子里的戾气在此时显露无疑,只听咔嗒一声,人体坚硬的骨骼在其手中尽碎。
谢帘栊仿佛没有看到那双临死前,瞪的极大的眼,只是冷漠的起身,拭手,一点点擦拭手指上浑浊的血渍,“晦气。”
潘小川闻言,立刻将身旁的盆子端起,里头的清水一洒而出,冲刷了空气中浓稠无比的血腥。
“喵呜~”白猫瑟瑟发抖的跑了出去。
潘小川看的好笑,视线在触到那具尸体时,想到这个小子居然还冒出过娶秋霜的念头时,不禁啐了声,“狗杂碎。”
王家这边的梁子算是结大了,谢帘栊这边从主到仆都十分厌恶。但潘小川猜不透主子的意思。
他弓着声问:“爷,你这样大费周章的绕个圈子何必呢,如爷所说,那王容止并不是个骨头硬的,爷您只要一句话,他还敢不将小姐给送回来?”
“送?”谢帘栊阴着脸,目光有些骇人,“一个嫁过人,怀过孕的妇人也值得我费这么大劲?”
潘小川又不理解了,从边关一路轻装疾驰,回京后不断打压王容止,难道这一切不是为了夺回心爱之人?潘小川的目光实在太好懂了,以至于谢帘栊余光撇见都有些讽刺。
他哧了一声,“你当我是什么收破烂的乞丐吗?谢清颜欺瞒磋磨我至此,我何必留着主母之位等她,这个位置她不想坐有的是人想坐。”
谢帘栊所言非虚,从回到京城,什么祁家的、赵家的、佟家的,那些曾经暗地里瞧不上谢帘栊的,觉得他是个纨绔子弟,又或者看不惯他往日性子的重臣一窝蜂的涌了上来,话里话外都有结亲的意思,这放在京城都称得上“盛况”了。
其实这样正好,谢帘栊毕竟是谢清颜名义上的弟弟,眼见自家爷能放下,潘小川心中也倍感欣慰。
须知男女之间的事,越陷就越深。
这般想着,潘小川松了口气,这时候才惊觉鼻腔里都是刺鼻的血腥味,这里的气氛实在压抑,潘小川上前打开窗户透风,可当带着泥腥味的风吹进来时,却听见屋内冷不丁传来一声冷笑。
咬牙切齿的声音接着响起,连带着刚钻进来的空气都变得污浊压抑,“她以为离了我就能过美好生活?做梦!我定要让她看着,看着自己选的这个如意郎君身上披着的是什么样的恶皮。我要让她痛,让她悔,让她知道拒绝了我过的是什么样的地狱日子。”
单是听着言论,潘小川便骇的当场头冒冷汗,“可是爷,这样做,小姐她,她知道了真相必定要恨您一辈子啊!”
“知道?知道又如何?”几千个日夜已经让谢帘栊熬的心神憔悴,那枚三文一个的同心结更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弦已断,又如何能让谢清颜好受?
谢帘栊那双锋利的眼睛粹着凶光,以一种近乎野兽般露出獠牙,“她不愿做正头娘子,便如她母亲那样当个外室,不,届时外室都比她来的还要光彩。”
潘小川呐呐了几声,“可是,可是……”
您真的不会后悔吗?
谢帘栊已无意多说,他低着头,揉了下额角,转移自己得知被耍后那切骨的疼痛。
这晚过后,谢帘栊忽然“病了”。
虽然谢帘栊给人一种很结实的感觉,这场病生的也很突兀,但作为新贵,朝中还是有很多人前来看望。
而作为世家,其余几个世家也来看望。
王容止这几日尽量让自己忙碌,不得空去想些什么,只在谢帘栊生病那晚被袁云凯、萧乾撺掇着,敷衍的去看过,可谢帘栊却像变了个人,拉着他和他说起往日的交情。
两个人之间显然是没有交情的,可谢帘栊要说有,袁云凯二人便笃定的也说有,王容止根本抗拒不得,入了仕的人,是没有办法在孑然一身,哪怕他不站队,也得维护表面情分。
一来二去,王容止便只能日日在袁云凯、萧乾的陪伴下去探望谢帘栊,聊的晚了,就歇在了谢帘栊府上的空房里。住在旁人家到底不如自家舒心,其实只要王容止想,回王家不过只要几盏茶的功夫。
可王容止他不想,自从钱掌柜将他给的三千两银子原封不动的送回来,他就知道,知道那个名唤谢清颜的女子,骨子里是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特性的。
他怕,怕自己一回家,便会听到谢清颜提出和离。
他已习惯谢清颜的陪伴,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习惯了辛瞳在他不得不娶亲后,做出的隐忍退让,更习惯了谢清颜与他的夫妻生活。
这几日不回家之举,不过就是让谢清颜有时间想明白,离了王家,她一个女子便会如浮萍那般风雨飘零,届时在与谢清颜认错,游说她放下此事,她便不会如那夜那般情绪失控,能够冷静想通,也能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复。
王容止并不承认,不承认近日逃避,是会怕回家看到那张泫然欲泣,心如死灰的脸。
……
王容止不在家,谢清颜乐的清净,只是她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一盏茶都能独坐半天。
这番情况落在王夫人眼中,急的不行,孕中多思本就对胎儿不利,更何况谢清颜如此消沉,对大人也是不好。
一日,在下人的禀报声中,王夫人得知今晚王容止又不归家的消息,彻底怒了。
王夫人手怒拍桌面,眼神觑向谢清颜,“反了,不过芝麻大的官整的比皇帝还忙!这皇宫难不成少了他就不转了?”
“妻子,孩子都不顾了不成?!”
谢清颜闻言不说话,眼里只盯着手中捧着茶盏。她此刻的姿态惫懒无比,整个身子蜷着,窝在躺椅上,这是当孕妇的唯一一个好处,她不必在绷着姿态,也就能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连耳畔这番雷声大雨点小的话也能当作不在意。
似乎是觉得冷了,她盯着茶,轻轻抿了一口,随即将脸缩进领口处,只露出一双因消瘦而显的大的惊人的眼,还有大到突兀的肚子,“母亲,郎君怎么能算是芝麻大的官,郎君自中了榜后就当了翰林学仕,未来前途无量,忙碌是应当的,何况郎君又不是出去鬼混,这样是为了王家的未来着想。”
翰林学仕虽不是大官,但却是入内阁的必要条件,能入内阁便能做大学仕,未来拜相封侯指日可待。
这是清流人家,还得是累世、有底蕴的清流人家才能为家中儿郎铺出来的青云路。
不走靠皇恩的路子,也不与党派结盟,未来在朝中的地位稳如磐石。
看的出来王家这是对王容止抱有莫大的期许,是绝不会容许王容止有任何“行差踏错”的地方。
谢清颜垂眸,从中找到了突破口。
这一番话既不动声色的夸了王容止,极大程度的抚平了王夫人心中的不满,也让王夫人对谢清颜的懂事“识大体”感到欣慰。同时更是点醒了王夫人,此时朝中动乱,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在外头厮混,会影响清官的风评。
王夫人犹豫不定,似乎不知该怎么办这件事才好,她下意识的想起身去问王老公爷,可偏偏此时,谢清颜却安慰她道,“母亲不必如此动怒,我们再等等吧,郎君也不是不守礼的人,不过是和同僚们同吃同住了几日,都是男子,有什么要紧的。”
闻言,王夫人瞳孔却猛的一缩,“不成,不成……”
“给我去找,全部人给我去找郎君回来!”
主母一声令下,当场全府出动,可数十个下人摸排似的散出去,带回来的结果都不尽人意。
天越发的黑了,倒春寒的冷风拧成了一股股朔风,只需摆出它欲来的姿态,便能将人吹到地狱里去。
王夫人站在厅前,风吹的她面色越发的难看,她就那样定定的站在那里,声音厉的吓人,“你是说这段时间,容止的下落、动向你们都不知道?”
“查,给我查!”
这一声“查”不禁让府邸里的老人想到五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晚的王家风声鹤唳,王容止被从床帏上抓住,跪在厅堂上。王夫人,王老公爷面色灰败质问着这么长时间下人难道不知道王容止的动向动静?王老太君拄着盘龙杖不停的拄在地上,怒喝着查。
从上到下,多少涉案其中帮着蒙骗家主的下人在当夜暴毙而亡。
下人们自觉大祸临头,厅堂上一时只闻哭,不闻言。
谢清颜此时也不能在只坐着看了,她慢吞吞的站起身,手扶着肚子晃了过来,她的脚步轻的跟猫儿抬似的,这么安静的气氛下听不到一点动静。
不
还是有动静的。
风呼呼的,吹起谢清颜身上的衣服,那上等锦丝织的袖口,此刻被吹的鼓胀起来,衣诀翻飞,遮住了她大半张苍白细碎的脸,叫人看不清神色。
“母亲,别担心,郎君左不过就在京城里,他的消息问问同属的官僚不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王夫人立刻连声说了几个不成,“不,不能让其他官员知道,若被有心人知道,闹到御前就不好了。”
“我儿,我儿前途大好……绝不能被乌七嘛糟的人给拖累。”
即便王夫人心中已有了最坏的结果,可她此刻并未被冲昏头脑,变得不管不顾起来。
谢清颜眯眼观着这一幕,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破碎,到了此刻,她已经能够确定了——王夫人为何不敢声张,是因为她知道王容止身上确确实实隐藏过什么,或许这个女子曾经还闹出过一场不小的祸事,以至于王夫人怕这样的事情重演,甚至不敢去问王容止的同僚他的去向。
谢清颜曾经多庆幸自己嫁入王家,现在就有多恨。
她早该想到的,婚姻对女子的苦远大于福。
她早该发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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