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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善良(过去时) 万物有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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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口气松到一半,又想到答应凌观清继续拍摄,怎么都吐不出来了。
慕斯惊心底乱得很,他多待了一会儿,就说自己不回来睡了,转头去了校外的房子。
麻了。
慕斯惊整个人埋在房间里的一堆娃娃里,听着外面绵绵秋雨声。
最近这几天的雨一直下个不停。
啪嗒,啪嗒。
咔擦,咔擦。
“拍好了没啊?”慕斯惊忍无可忍,看到凌观清脸上的伤口,憋着气,“最后两分钟,我受不了了。”
宣告最后时间。
两分钟格外漫长。
慕斯惊浑身难受地坐在凳子,微微仰着头,突然说:“你能不能把镜头放在胸前。”他的目光就落在凌观清的脸上,忽然觉得轻松多了。
一秒、两秒、三秒。
慕斯惊的眼皮继续垂下去,盯着漆黑的镜头。
第一次出现的不是惧意,而是是胃部涌上来的酸水,连同这几天憋着的烦躁与窝火。面色白了又白,在一阵剧烈的痉挛下,他猛地弯下腰,什么拍摄坚持都顾不上,跌撞跑到卫生间,呕吐起来。
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除了水,几乎呕不出来别的,却也在极度反胃中把胸腔震得生疼。
他不得不靠在墙边闭上眼睛,缓缓喘息起来。
好半晌后,慕斯惊慢慢平复自己的状态,睁开眼打算走出去,却看到站在出口的凌观清正在看着他。
他要走的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目光再次下移看着他胸前空荡荡的,就连手里也没拿着相机。
幸好。
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距离凌观清也就几步左右,错身经过时,他感受到凌观清的身形也跟着动了一下。
教学楼长廊里的灯光很亮,两人一同走回教室,经过其他班级门口时,能感受到外面非常亮。
是日光。
慕斯惊在门口仓促眺望一眼,便有些走神了。
浪费秋光。
他正想说要不要出去走走,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下意识拿起,快步走到空荡的教室里,听着对面那头的人说:“快回来,爷爷要不行了。”
爷爷对于慕斯惊来讲很是陌生。
因为慕斯惊知道慕宗平和爷爷的关系非常不好,因此去爷爷那里的次数少之又少,唯有几次碰面还发生不愉快的争吵。
慕斯惊是坐王叔的车回去。
爷爷奶奶不喜欢去大城市生活,便一直居住在出生地。这是个很小的县城,开车进入溪谷时,道路两旁更加原始,各种蕨类野蒿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块花格布料。
今早应该下过一场雨,隐约能瞧见软烂的泥土,这回倒是看不见乌云了,从座位微微偏头,能看到穹蓝色的天空。
“小少爷,到地方了。”王叔提醒。
慕斯惊撩起眼淡淡应了一声,不太习惯地下了车。
早些年应该是没有什么好路的,在七八年前慕宗平出资修路又是盖房子,这个地方也算是别有一番天地的世外桃源。
那时慕宗平这好人好事还上了地方电视台的报道,更是在十里八乡博得好名声,每回路过别的人家,总能听到别人感叹说:“瞧,那是慕宗平的儿子,长得可真是俊呐。慕秉世命是真好,全家都是享福命。”
慕斯惊嗤笑一声,开门下车,门口便有三三两两的人探出脑袋往他这里看。
慕宗平这房子建的气派,五层小洋楼,外扩几十亩的地,后面还有一大块的公园景观,又是在乡下,风景与建筑自成一派的融合更是惟妙惟肖。
他走进大堂,来的人不多,更多是远房亲戚。
他既没有朝人点头地客套应付,也没有待在这里自找难堪,而是先去了楼上的书房。
身后对他的讨论声影影约约传来。
在他有限的接触和记忆以来,竟也能拼凑出一些有关于他爷爷慕秉世的童年。
慕秉世五岁时母亲去世,八岁时父亲去世,一开始跟着大哥生活,但是大嫂不愿意养他,便把他感到二哥家。
二哥家对他特别不好,吃穿很差,不仅脏活累活给他干,还总是动手打他。
还记得慕秉世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件事,是他二哥把啃过的骨头扔地上,他捡起骨头啃,被侄子奚落笑话说“像一条狗”。
他跟侄子急,起了冲突,被二哥打的耳朵好几天听不清东西。
在他十一岁那年生了场很重的病,二哥把他放在柴火间地上等死,他求他哥说:“我想吃口饭,我不想饿着咽气……”,
但他二哥说“快死的人,吃饭浪费粮食!”
三哥看到后,没忍住,抱着他哭,说“我可怜的弟弟,你要是这么没了,我怎么和爸妈交代呀!”
三哥说即使慕秉世不行了,也不能看着人躺柴火间断气,便把慕秉世带到他家。
听那些邻里相亲说那时的慕秉世已病的奄奄一息,但吃了东西状态就能好一会。三哥会去河里抓鱼来煮鱼汤给他喝,也会去抓山猪打野兔,把肉炖给他吃,做饭时给慕秉世单熬一碗米多的粥,其他人就喝稀米汤。
也许是那场病是累病,干的活太多太累,又吃不上饭。照三哥这样喂养,竟然奇迹般的好了起来。
那时候慕秉世的四哥、三姐也在三哥家里,他们几个兄妹相依为命,即便三哥是最大的孩子,也才刚满十八岁。四个孤儿的日子并不好过,三姐又是女孩,不方便和他们挤在一起,便把为数不多的厚被子给了妹妹。
冬天时,三个兄弟挤在一起,互相用身体的体温取暖,就这么熬过去。
世界万物皆有度,善良亦然。
时间越久,三哥的心里越是不平衡。既然大哥二哥都在,怎么轮到他一个做弟弟的养了这么多弟弟妹妹。
转而总会问慕秉世:“我救了你一命,你怎么报答我?”
如是一两次这样说倒也还好,长时间就开始心生反感抵触。
等慕秉世上班后,三哥要求他拿出一半工资补贴家用,甚至还想要慕秉世的土地,慕秉世不答应,三哥便不开心,每每都会去慕秉世家里转悠,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就拿走,一旦表露出些许不肯,就开始怒斥他的自私,严词厉色地说“你这条命是我给你的!”
每回这样说,慕秉世便会沉默,默许他在家里拿走东西。
后来结了婚,戚春梅不让拿了,三哥便开始撺掇慕秉世和戚春梅两夫妻吵架,更是找了亲戚来帮忙。
以前戚春梅总是在哭,时常会打电话给慕宗平说慕秉世砸东西,打骂她,断断续续又骂上了郁玉琢。
在慕斯惊有限的记忆以来,爷爷是个自私冷漠的人,每一次都需要慕宗平来善后。
犹记得帮亲戚帮的多了,便也惦记的多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三年前,是爷爷说“没有生过你这样的儿子,能死多远就多远”,而奶奶则是一直哭,觉得是郁玉琢拾掇慕宗平,才导致这样的生活。
慕斯惊既不喜欢爷爷,也不喜欢奶奶。
即便是童年的经历,让他们一个两个人都变成这样。
慕斯惊很轻地叹了一下。
被影响到的人何止他们几个人呢。
他低着头给妈妈发了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来爷爷家,顺道说了外面来了不少自己不熟悉的亲戚。
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往哪里待着都不知道。
他最后还是随手找了一间屋子打算进去。
手刚握在门把手上,里面的争吵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你怪我不出手帮忙收拾你一堆的亲戚?”慕宗平冷冷看着慕秉世,“你他妈那些十里八乡穷烂虾的亲戚填的完吗?我这几年给你建房修路,面子里子都给足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慕秉世气急败坏,脸白了又红:“你有脸说你老子我,你看看你干的那些事?是人做的?骗婚骗钱!害人!”
慕宗平觉得十分可笑,慕秉世这个烂人烂心的玩意,吃喝嫖赌,样样不落,小时候经常喝酒喝的烂醉如泥开始打他和他妈,有什么资格来教育他!
他将桌子前的东西大手一挥,哗啦啦地全部翻在地上。
“是。我骗婚骗钱,我该死。你觉得你好到哪里?你从小到大给过我什么像样的东西?就连我上学都是我妈从家里求到村口一点点给我凑齐的!”慕宗平冷笑说,“我也是昨天听我妈说你快死了才过来看看。”
慕秉世俨然被气的不轻,他剧烈咳嗽了起来:“你这个不孝子!我看你就是想我死!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畜生!你知不知道郑仪颂他爸在快死的时候给我送了什么资料......”
“你要是敢动那个东西,我今天就送你归西。”慕宗平骤然站起身,步步逼近。
慕秉世终归是老了,敌不过慕宗平,忽然连连喘气,“嗬嗬”两声,瞪大眼睛,叫唤着:“春梅,春梅......”
春梅是他奶奶的名字。
慕宗平是真的想要掐死这个人。
他缓缓走过去。
程亮的皮鞋发出让人心悸的声音。
慕秉世突然倒地,惊恐地看着慕宗平,嘴里咬着“春梅”二字,就差一口气断在这里。
慕斯惊脑子一片乱糟糟的。
什么骗婚骗钱?什么害人?
什么资料?郑仪颂又是谁?
绝对不能让慕宗平在现在把爷爷给逼死。
他正想开门阻止,身后忽然有一只手拉过他,兴奋地说:“你怎么躲在这里啊?我等你......”
慕斯惊猛地抬手盖住他的嘴巴。
里面的动静骤然安静。
继而那道沉重的脚步声朝门口走来,犹如敲在他心尖上,压的他喘不过气。
要是被慕宗平知道他一直在偷听,他们两个人绝对不会好过。
绷紧的那根弦猛然发力,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慌不择路地拉过人往楼上躲。
“别躲了。”慕宗平的声音跟着脚步一道传了上来,就像是贴在耳边说,“我看到你们了。”
“......”
彼时的慕斯惊不知道是真的被发现了,还是故意说出这种话来吓唬他们出来。
旁边的戚越按捺不住了,原本高高兴兴的神情逐渐变得迷茫,却也跟着慕斯惊蹲在这个房间的小柜子里不敢乱动。
慕斯惊的手还在他的脸上,身上带着清新的香味,像是香甜的水果,也像是玫瑰味的花香,总之就是很甜很好闻。
全身上下都招人喜欢。
他眨着欢喜的眼,静静看着紧张的人,忽然心生逗弄的心思,故意伸出舌头,舌尖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