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你话好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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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晌午风里裹着初春料峭寒气，茶社内炭火烧得暖烘烘，满堂茶客听得目不转睛，时不时拍手叫好。
二楼雅间，穆姜南执杯静坐，听得十分投入。
说书先生将沙场刀光血影讲得活灵活现，待讲到魏轻衫巧施火攻、大败北狄一节时，她忍不住低笑出声，“黑水河苦寒彻骨，滴水皆能凝冰，偏偏编出火攻退敌的说辞，这群人倒真能杜撰。”
身侧柳烨安面露不解，“我们在此逗留了三日，日日讲的都是《安定将军破虏传》，这样的夸大虚饰，底下众人怎还听得兴致勃勃？”
“轻衫如今不过十八，小小年纪便能执掌三军，自有旁人不及的本事。”
柳烨安轻嗤，“朝中之人，升官晋位各有捷径。”
“你心存偏见。”穆姜南睨他一眼，“大梁兵马强盛，可朝中文官武将隔阂深重，互有嫌隙。若非魏老太傅满腹经纶，一心为民请愿，轻衫也难与军中的诸将相处融洽，小小年纪便手握重兵。更何况上阵戍守国土、护佑百姓的将士本就该受人敬重。”
“你话好多。”柳烨安莫名望她，“难不成你动了从军的心思，想去边关亲眼瞧瞧安定将军用天火攻破北狄？说起来，边镇军中一直缺医术高明的医者，你去倒也合适。”
“无聊。”
“好了，别打趣她了。”半晌沉默的柳兮泠适时出声，抬手递过一盏热茶，“咱们江湖中人不必深究朝堂纷争。茶水刚温，再放便凉透了。”
听见她温和的劝解，柳烨安唇角不自觉弯起，提起茶壶为三人添满，飞快收回手拢入袖中，垂着眼将温度适宜的茶盏推到她面前，而后侧过身望向窗外，“你也喝。”
“多谢。”
柳兮泠语声轻柔婉转，似廊下檐铃清悦动听。
穆姜南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颇觉新奇，“你执掌漕帮各处消息脉络，现在却连日陪着我留在这朔方城，耽误帮中事务怕是……”
柳烨安猛地回头，“阿泠心思玲珑，胸中自有丘壑，无论何等繁杂事务皆能从容处置，经手之事从无半分疏漏！你若心存顾虑，大可另寻旁人相伴！”
穆姜南被他突如其来的高声呵斥弄得一怔，眨巴着眼睛。
莫非是说得太重了？
柳兮泠平和开口：“兵刃有长短，招式分高下，可信义不分尊卑。既已应允相伴，便是落子无悔。兄长，江湖与朝堂从来都无法彻底划清界限。”
“江湖人埋骨江湖，庙堂人归葬庙堂，本就各行其道，何来牵扯？先前你凭空消失，现下说变就变，胆子倒是越来越大。”
“啪”的一声脆响，惊堂木第三次狠狠砸落，说书先生一脚踏上长凳，枯瘦如柴的手指凌空一指，声嘶力竭道：“将军连拔七座冰城那一夜，北狄士卒只听得阵阵狼嚎之中混着银枪清越啸响。雪原之上列阵的三千鬼面骑兵眼睁睁见他一杆银枪挑着北狄王子首级，凛凛立于风雪之间……”
说辞夸张失真，连柳兮泠都忍不住低声感慨，“我若没记错，数日前北狄劫营一战，坐镇调度的分明是贺老元帅，为何世人偏只传颂安定将军？”
穆姜南漫不经心捻了片茶叶，“贺帅年事已高，魏轻衫却年少清正，又家世显赫，战功加身。世间男子畅想沙场功业，自然更愿代入这样年轻有为的将军。闺中女子看多了落魄书生撰写的话本，反倒沉溺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风月遐想。只是……这些流言若是传入盛京皇宫，难保皇帝不会心生猜忌。”
“所以，姑娘来这茶楼并非只为消遣散心，而是察觉其中另有隐情？”看懂她的深意，柳兮泠满眼欣赏。
穆姜南缓缓道：“雪中行军，马蹄皆要裹粗麻布，可麻布吸满雪水便会冻成坚冰，远不如芦苇编织的蹄套轻便。若魏轻衫当真如说书人口中那般借芦苇蹄套悄无声息奇袭掩杀，此战绝不可能只独独颂扬他一人的功绩。”
“姑娘是说，朝廷刻意散播夸张说辞，意在让边关诸将间猜忌？再者，荣亲王虽贬至北疆军事要地，陛下却未曾赐下一座王府。皇贵妃辞世尚不足一载，圣上对待昔日最疼爱的皇子竟冷淡至此，让外人相信‘人走茶凉’四字。”
“这些也许是皇帝刻意安排。”柳烨安忽然出声，“如今三位皇子皆被打压得难以翻身，日后江山该交付何人？难不成要传给那位异国公主所出、尚在襁褓之中的稚子？陛下纵使身子硬朗，年岁也将近五十。依我看朝堂局势盘根错节，其中牵扯太深，你不必为此劳心费神。在外漂泊这几年，瞧瞧你都清瘦成什么模样了。”
说罢，他直白地投来一道凉薄目光。
穆姜南单手撑住额头，挡住他的视线，顺势退让，“此番出门本是散心，既然柳少主不愿多谈，那我们便不再提这些朝堂乱事。”
“是不愿提，还是心里不敢？”柳烨安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前些日子我特意赶赴京城，暗中查探柳氏江湖宗族与景王联姻一事。我原以为江湖间还有哪支柳姓门派能与我青屏阁分庭抗礼，到头来才看清又是你在暗中筹谋，存心要拆散我与阿泠兄妹二人！穆姜南，往后一段时日我必寸步不离守着她。”
穆姜南一脸无辜，“柳少主明鉴啊！韩伯伯可从来没见过阿泠，此事是他一意孤行，打算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用的一招。无论你信与不信，等我得知全盘计划时早就无从转圜。再者……”
她意味深长，斜睨向垂首沉默的柳兮泠，“静贵人费尽心机铺排算计，一心想要扭转局势，此番恐怕要全盘落空。”
茶社内人声鼎沸，说书临近收尾。
先生收拢折扇，台下一众茶客仍喧闹不休，有人争执安定将军阵前斩杀敌将的数目，说着说着又聊起抵达北疆尚不足七日的荣亲王。
“先生今日这番话是意有所指吗？诸位可知那位安定将军的表兄是何人？”
“这世上还有谁不清楚？安定将军的表兄便是那位被贬离京的荣亲王！”
“嘘！大逆不道的话可不能随口乱讲。”
“怕什么？大梁上下谁不心知肚明，荣亲王离京时只带了一名侍女，陛下连像样的王府都没赐下。他到北疆数日，城中官员无一人登门，只有燕山穆家顾及颜面设宴款待过几日。背地里多少人私下取笑他。”
“真不知荣亲王究竟做了什么，惩处竟比景王还要重上数倍。”
“想当年荣亲王何等风光，出入宫闱如同自家庭院，纵马驰骋朱雀大街，偶遇太子、景王也不肯下马行礼，甚至挥鞭责难上前规劝的巡城御史。”
“这事我也略有耳闻。那御史事后递上奏折弹劾，谁知第二日便遭贬谪，途中遇上山匪丢了性命。事后官府抄出他家中堆积如山的金银，旁人都说他是罪有应得。”
“孰真孰假咱们平头百姓无从分辨，只是荣亲王往日行事骄横跋扈，如今失了圣眷倒也在情理之中。”
茶楼之内愈发热闹，一众茶客七嘴八舌，将尘封多年的旧闻尽数翻出闲谈，言辞越传越是离谱。
“当众顶撞皇帝？强征民田修筑私园，害得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在府中私藏龙袍，有谋逆之心？”
二楼隔间内，穆姜南隔着纱帘将众人的议论一字不落听进耳中。
她随手撂下一锭碎银，拢紧肩头斗篷便要往外走，“我记得从前在京时，荣亲王府的门槛险些被上门提亲的媒婆踏穿。”
紧随她身侧的柳兮泠沉吟附和，“荣亲王后院清净无扰，再加容貌俊秀无双，又深得陛下疼宠，京中闺阁女子倾心于他原也寻常。只是帝王心思向来难测，今日你还是天潢贵胄，来日便有可能身陷囹圄，沦为阶下囚徒。就说那安定将军，一生忠心不二，沙场战功累累，只因太傅深得百官民心便被陛下猜忌，闲置府中整整半载。直至太傅病逝，他才得以重返北疆戍边。”
“这样看来，这一对表兄弟怕是终要殊途同归。”
“谁说不是。一个功高震主，一个恃宠矜骄。长此以往，恐怕二人都难有善终。姑娘心中也该早做决断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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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染天际，穆姜南踏着余晖回到别院，远远便见门前立着位意料之外的来客。
萧靳文斜倚雕花槅门，广袖松松褪至手肘，素雪锦袍贴合脊背，衬出劲挺清瘦的腰脊，微敛的肩线若隐若现，束腰素丝绦带被晚风拂得来回晃荡，宛如腊月烘得正盛的炭火。
穆姜南将他刻意摆出的模样打量透彻，才慢悠悠靠近，故作惊愕道：“王爷莫不是又被哪家闺阁姑娘闭门相拒，无处可去了？”
萧靳文意味深长，“本王途经此处，想着阿爻今日在外听书，口舌定然干涩，特意备了一壶雪芽茶送来。”
“路过？王爷每日的路途迂回曲折，居然次次都能恰巧弯到我从未提过的别院门口。”
“阿爻居所风水绝佳，本王多来走走也好沾沾福气。”
“原来王爷还通晓风水之道。”
穆姜南似赞非赞，抬手推开院门。
萧靳文抬步跟上，熟稔自然的仿佛这座别院的常客。
院中石桌上摆着刚蒸好的桂花糕，萧靳文故作讶异，“咦，这糕点看着倒是格外眼熟。”
穆姜南调侃，“王爷莫不是又要告诉我，这也是您路过厨房时顺手拿来的？”
“自然不是。是本王知道阿爻偏爱这口清甜，特意吩咐膳房新鲜做的。糕点配新茶，方才正好。”
“王爷事事周到、百般殷勤，倒叫我心中不安，忍不住揣测，莫非是王爷暗中做了什么？”
“阿爻这般胡乱揣测，可真是太伤人心了。”萧靳文凑近，幽深缱绻的眼眸凝在她眉眼间，“我今日外出听了一出好戏。戏文里有言，‘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阿爻可曾发现，西墙那株梅花横斜过整片庭院，偷偷在您窗上结成了连理枝纹样。”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