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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镇七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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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到这玩意儿贴在窗户上,我整个人就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什么睡觉、什么张美苓张瑛苓、什么秘陵,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赶紧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卫诺。
卫诺其实也没睡着。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她知道了,然后坐了起来。
黑暗中,我只能看到她坐起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我正奇怪她想做什么,难道要直接扑过去?
它隔着玻璃,而且以那种滑溜和速度,就算立刻开窗,也根本不可能抓住。
卫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窗前,弯下腰,脸凑近玻璃,就那样隔着窗户,和猴子生对视。
她非常小心,好像怕自己动作大一点,就会惊走窗外的东西。
窗外的猴子生也没有表现出恐惧或立刻逃窜。
它粘在玻璃上,深陷的黑眼窝对着卫诺的方向。
或许是因为有一层玻璃隔着,它笃定我们奈何不了它,现在非常镇定。
她们两个沉默地对视着。
我心说这怎么回事?看个猴子生都能看出这种深情对视的架势?那她平时看我的时候……
现在哪是想这些的时候?我看卫诺没有打手势,我也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绕过还在熟睡的秦安,踮着脚走到窗边,站在卫诺身侧。
离得近了,我能更清楚地看到猴子生的模样。暗黄、毫无毛发的皮肤,两个鼻孔,薄嘴唇向后咧,露出尖牙。
它确实瘦小,和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差不多大,但手臂和腿的比例,相对于枯瘦的身体来说,显得异乎寻常的长。
我默默估算着它的体型,越来越觉得,在张瑛苓家窗帘后面看到的那个模糊色块,都和眼前这东西极为吻合。
我就这么和卫诺一起,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猴子生。
它似乎也在观察我们,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开始出现灰白的光。
天,快要亮了。
猴子生也动了。
它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紧贴玻璃的脸和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从玻璃上剥离,然后细长的四肢在窗台上一蹬,身影向左猛地一窜。
因为此时天已经发亮,我们能勉强追踪到它逃窜的大致轨迹。
它跳出张美苓家的院墙,连续掠过左边几户同样紧闭门窗、死气沉沉的房子,最后,消失在村子边缘方向,那是一片野地。
我和卫诺对视了一眼。
从我们发现它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现在,是五点多了。
被猴子生一惊一吓,又盯着看了这么久,我就感觉非常疲惫。
秦安还在旁边的床上睡着,我怕吵醒她,低声问卫诺,“看出什么门道没?”
卫诺也低声说,“今天傍晚,在张瑛苓家窗帘后看到的影子,应该就是它。”
我点点头,这点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她继续说,“那样的房子,门窗紧闭,像我们这样的成年人,想不破坏就进去,很难。但对这种东西,或者对会缩骨功的人来说,不难。”
我就想,那么,张美苓知道这东西能自由出入她姐姐的房子吗?
她们是不是一伙的?
“而且,它那身皮很怪。”
“有点像……皮胡子,或者山魈、人面獾、换皮鬼那一类东西。”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她是说,这猴子生很可能会披上其他生物外皮制成的皮套。
而它身上那些滑腻冰冷的粘液,或许就是用来将皮套和本体粘合在一起的东西。
联想到张美苓之前说的,村里人只闻其声、未见其形,只知道晚上有东西模仿人声敲窗敲门,却没人真正见过这“猴子生”的样子……
我突然想,会不会,那些真正见过它的人,其实都已经不在了,就是死了?
一夜没睡,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搅乱的浆糊,又沉又混沌,思考问题也变得迟钝艰难。
卫诺说,“你先去睡会儿,天亮了。”
我也确实撑不住了,点点头,回到床上躺下。
秦安在旁边睡得正沉,我闭上眼睛。
然而,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迷迷糊糊中,耳边总有一种声音——
啪嗒…
啪嗒……啪嗒……
是脚步声。
声音飘忽不定,忽远忽近,有时候感觉像是在三楼,有时候又好像就在一楼客厅。
我想醒来,眼皮却沉重得掀不开,想仔细去听,声音又变得虚幻缥缈,分不清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的。
就在这种半梦半醒、虚实难辨的折磨中,我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我摸出手机一看,快九点了。
设定的闹钟还没响。
卫诺不在房间里,秦安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清点着她那个背包里的东西。
看我醒了,她转过头,“醒啦?收拾收拾,我们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坐起来,“你醒多久了?”
“也没多久,刚醒一会儿。”秦安把最后一件东西塞回背包,拉上拉链,“卫诺出去查看那东西逃跑的路了,张美苓也跟去了。让我在屋里等你醒,这村子邪门得很,别落了单。”
我问她,昨晚睡觉,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秦安摇摇头,说她睡得挺沉的,什么也没听到。
大白天,阳光普照,确实比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让人有安全感得多。
我们俩简单洗漱了一下,出了门。
我们随便对付了几口,感觉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胃里有了东西,人也精神了点。
正吃着,卫诺和张美苓从外面回来了。
张美苓的脸色在白天看来,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比昨晚镇定了一些。
见人齐了,张美苓搓了搓手,“时候不早了,我带你们去坟地吧。从这儿走过去,得花上二十多分钟。趁着现在太阳还不算毒,早去早好。”
我想想也是,开棺验尸是体力活,要是等到日头高照、暑热难当的时候再去,那滋味可不好受。
我们带上准备好的工具,就跟着张美苓出了门,朝着村子后面的方向走。
路上,卫诺提起了猴子生,“早上我看了一下痕迹,那东西好像是往坟地那边去了。”
张美苓脚步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那群畜生……只希望它们别在坟地捣乱,耽误了我们的事就麻烦了。不过,这些年,村里传的也只是它们半夜弄出动静吓人,真没听说过它们害了谁的命。”
“虽然没害人,但也是因为这个,这村子,眼瞅着就跟空了差不多。”
我顺着她的话问,“那现在村里,除了村长,还有别人住吗?”
“还有几户,”张美苓指着村子另一个方向,“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还有两对老夫妻,都在村子那头,离我家这儿远,平时也不怎么走动,算不上亲近。”
说话间,我们离开了村子的范围,又走了一段,拐过一个长满荆棘的小土坡,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坡地出现在眼前。
这里显然就是三里坪村的坟地了。
坟地规模不大,疏疏落落地立着几十个坟包。
大多数坟前都有石碑,坟冢之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蒿草,十分荒凉。
张美苓领着我们在坟地边缘走了一会儿,停在其中一个坟包前。
“就是这儿了。”她说。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坟包。
和周围那些要么残破、要么快被荒草吞没的老坟比起来,它算大小适中,土色也新。
但说白了,它就是个土堆。
前面立了块简单的石碑,刻着张瑛苓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修饰。
没有用砖石水泥砌个边,没有像样的供台,连坟头草都比旁边的要稀疏,有一种临时对付一下的将就感。
“这坟……做得方便啊。”我绕着坟包走了一圈,心里琢磨,这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力气,要真是个修得结结实实的坟,今天这活儿可就得累断腰了。
张美苓站在石碑旁,“因为我觉得,里头躺着的根本不是我大姐,一个冒牌货,用不着那么多心思。”
她这么一说,也能圆回来。
如果心里早就认定这是具假尸,自然懒得精心修葺。
而且,恐怕她那时候就存了要开棺验看的想法,弄得越简单,将来动手时才越方便。
挖尸体这种事,说起来不怎么光彩,但这些年下来,我们真算得上是熟练工了。
土不硬,挖起来不算费劲。
就是这过程实在无聊,一铲下去是土,再一铲还是土,偶尔能挖出半截蚯蚓或是认不出的草根。
唯一的好处是,这次算奉旨挖坟,不用偷偷摸摸,心理负担小了点,这体验,也算独特。
挖着挖着,铲子碰到了硬物,发出“咚”一声响。
我们精神一振,加快动作,小心地将棺材周围的土清理干净。
很快,一整口棺材就完全暴露了出来。
棺材是木质的,看木料是北方常用的松木或柏木一类。
棺盖与棺身之间,钉着七颗棺材钉。
七颗钉子的排布,让我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寻常的散落分布,而是前二后三左一右一,这叫“镇七关”。
这样钉下的七颗钉子,能把里头的东西牢牢“钉”住,镇在里面,让它动弹不得,永生永世也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