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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皮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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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美苓主动开口解释,“用这个钉法……也是怕里头的东西,万一不是死的,或者起了什么变化,跑出来。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总有点道理。”
我们没有接话,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她早就认定棺材里的不是普通尸体。
卫诺已经蹲下身,说,“现在就开。”
在农村,许多土葬用的棺材绝大多数就是榫卯结构,加上木钉和盖板。
简单说,棺材像个长方形的木头盒子,四周是立板,上面有块盖板,盖板是卡在凹槽里的,不是死死固定。
下葬后,靠上头的土压着,加上木材自身受潮膨胀,才会变得严实,很难打开。
甘肃这边虽然气候干燥,但毕竟是在地底埋了一年,棺材还是不可避免地吸了潮气,木头微微有点膨胀,原本不算复杂的结构,也因此变得紧涩了很多。
我们先清理干净棺材四周和盖板边缘板结的泥垢,让它原本的轮廓完全显露出来。
尽管如此,因为膨胀,木板之间的接缝几乎看不见,紧紧贴合着。
乍一看,像是一整块囫囵木头。
找到盖板与棺身接缝的大致位置,我先用铲子尖小心翼翼地插进去,用力撬动,让它松出一点缝隙。
不然,就算卫诺力气再大,直接上手硬掰,那木头也够她受的,我可不想看到她手肿成馒头。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卫诺的手指插入我撬出的那道窄缝里。
随着“嘎吱”响,棺材盖板,硬生生被她向上掰起了。
松木棺材盖,几十斤到百来斤是有的,在她手里却像掀开一个不太紧的木头箱盖。
当然,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是最直接省力的办法,比用什么撬棍、凿子来回折腾方便得多。
我和秦安、张美苓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帮忙扶住被掀开的棺材盖,费力地将它挪到一旁,斜靠在棺身上。
这一下,棺材内部的情形,再无遮拦地暴露在我们眼前。
只一眼,我头皮就猛地一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我见过的尸体不算少,人的,动物的,刚死的,埋了一年半载的,甚至更老的。
做这行,对死亡和尸体的耐受比普通人高得多,很多时候只是当作一个需要处理的物品,心里很难有多少恐惧的情绪。
但眼前棺材里躺着的这具,完全不同。
棺材里躺着的,是一具典型的、在西北干燥环境下形成的半干尸。
它身上套着一件深蓝色的、面料粗糙的旧式寿衣,能看出来是女尸,尸体整体轮廓还在,没有严重塌陷。
它的皮肤,是一种紧贴在骨骼上的皱巴巴的皮革状态。
就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脂肪,只留下一层坚韧的、布满深刻褶皱的皮囊,紧紧包裹着下方的骨架。
透过这层皮,能隐约看到下面骨骼的大致形状,但皮本身却没有破裂或大面积腐烂的痕迹。
内脏组织显然早已消融殆尽,里面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骨架支撑着这层皮。
整个感觉就像一个被精心剥制、然后填充起来的人形皮套。
这个联想让我自己一阵恶寒,人穿上皮套扮演奥特曼,猴子生会不会也是套上了某种皮在扮演人?只不过,一个代表光,另一个够阴。
而且,这具女尸的骨骼,不知为何,关节处异常粗大。
手指的骨节像一串串畸变的核桃,从皱缩的皮膜下凸出来,手肘、膝盖处的骨骼也明显膨大、变形,感觉是常年承受巨大压力或进行某种异于常人的活动磨砺出来的。
而最令人感到生理性不适的,是它的头。
正如张美苓反复强调的那样,整个头颅,从额头到下颌,一片漆黑。
那不是沾了污垢的黑,是炭黑。
是一块经年累月烟熏火燎后的老木头的那种炭黑,黑得很纯粹。
在这张漆黑的面孔上,五官的轮廓都因此变得模糊不清,眼睛、鼻子、嘴巴只剩下些许凹陷或凸起的阴影,很难辨认原本的样貌。
我越盯着看,心里越发怵。
“脑袋发黑,就是这么个发黑法?像被熏黑了。”
张美苓这时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说,“很奇怪,对吧?”
“确实,”我点头,“这怎么看都不是正常死亡该有的样子。”
“所以我用了镇七关,”张美苓盯着那颗黑漆漆的头颅,“头七没过的时候,只是发灰,有点黑印子。后来装棺下葬,我最后看了一眼,也没黑成这样,看来是在棺材里这一年,又慢慢变黑了。要是不管,我估计还会继续黑下去。”
卫诺默默戴上随身带的手套,直接探手进去,先是摸了摸那颗漆黑头颅的顶部、侧面,然后双手小心地托住尸体的肩膀和髋部,稍一用力,将它整个侧翻过来,让背部朝上。
寿衣背部同样皱巴巴的。
卫诺的手指顺着脊柱的线条,从后颈一路向下仔细按压、摸索,摸索到大概胸椎中段的位置时,她的手停了下来,在那里反复按压了几下。
“背上有道疤,有个开口。”
“不可能!”张美苓立刻反驳,“下葬前我亲自检查过!虽然这坟修得敷衍,但该看的绝不会漏掉!绝对没有任何伤口!”
秦安也好奇地戴上手套,凑过去,手指按向卫诺刚才指示的位置。
她摸索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真有……手感很明显,像裙子后背没拉好的开口,边缘有点硬,而且口子很小,但里面是空的。”
张美苓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她也顾不上太多,匆匆戴上手套,亲自探手进去验证。
她的手指在那块区域反复按压、触摸,然后嘴唇动了动,“……咦?”
一阵风吹过空旷的坟地,卷起地上的沙土和枯草,发出呜呜的响。
明明是大白天下午,可这风刮在身上,我莫名打了个寒颤,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种说不清的凉。
秦安搓了搓胳膊,呼出一口气,“估计是出汗了,这风一吹,可不就凉飕飕的么。”
她语气轻松,“咱们干这种事,这种时候千万要讲科学,别自己吓自己。”
讲科学是没错,但眼前这又是镇七关又是黑脑袋、背上还莫名多出道疤的女尸,还有那滑不溜秋的猴子生,哪样看起来是科学能马上解释清楚的?
我点点头,“嗯,有道理。不过这道疤……我总觉得,和猴子生脱不了干系。”
我心里打定主意,等明天有空,得在村里转转,想办法找剩下的那几个老人探探口风,或者暗中观察观察,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张美苓的话,现在得打个大折扣来听。
张美苓在一旁,喃喃道,“我大姐从巫溪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我现在越想越觉得,这猴子生,还有我大姐身上这些怪事,原因恐怕都在巫溪那个地方。”
卫诺没参与我们的讨论,她收回了手,脱掉手套,指了指我们带来的一个黑色裹尸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打包一件旧衣服,“这带回去放着。”
她暂时也想不明白脑袋为什么会黑成这样,但显然认为带回住处慢慢检查,比在这荒郊野地里方便得多。
张美苓看着裹尸袋,又看了看棺材里那具诡异的尸体,犹豫了一下,最后她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行。”
这一番折腾下来,挖土、开棺、检查、装殓,耗费了不少时间。
等我们把张瑛苓的尸身小心地装入裹尸袋拉好拉链,天色已经明显暗了,西边的天空只剩下最后一抹惨淡的橘红。
虽然这地方人烟稀少,但万一有哪个村民恰好路过,看到坟地被刨开,那可真是百口莫辩。
我们不敢耽搁,迅速将空棺材盖板重新盖好,草草把挖出来的土回填堆起,尽量恢复原状,然后带上裹尸袋,急匆匆离开了坟地,返回张美苓家。
说来也怪,这天之后,我们没有马上打开裹尸袋进行更详细的检查,只是将它放在二楼一个没有窗户的杂物间里,地上铺了层塑料布,袋子就搁在上面。
锁房门之前,我们还特意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或许是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没人提议立刻对这玩意儿进行深入研究。
今晚的安排也变了,我和秦安睡一个房间,卫诺单独睡另一间,大概是因为白天体力消耗太大,我脑袋一沾枕头,困意就席卷而来,很快沉沉睡去。
然而,就在我睡得迷迷糊糊、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的时候,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啪嗒……
啪嗒……
啪嗒……
和昨晚梦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猛地一个激灵,彻底从睡梦中挣脱出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勉强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身边,秦安的呼吸声均匀悠长,她还在熟睡。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
不是梦。
那“啪嗒、啪嗒”的声音,还在响。
它不紧不慢,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过,声音的来源飘忽不定,就像昨天感受到的一样,有时候像在三楼,有时候又像在一楼,很难去判断具体方位。
但能感觉到,它在移动。
而且,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
朝着我的这个房间靠近。
啪嗒啪嗒,啪嗒……
我慢慢走到房门口,就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我的房门外。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非常,非常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