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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万蛇山 ...

  •   天亮了,他们也出来了。

      夜里,昏暗多少掩盖了一些细节。现在天光之下,这群人的样子无所遁形。

      依旧是陈旧、带着霉斑的衣服,但白天看来,霉斑的颜色更深,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蜡黄。

      不到几分钟,他们十四个人,就将九顶旧帐篷和零散的物品收拾得干干净净,打成包裹背在身上。

      我们四个也已经收拾好,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然后,十四张瘦削蜡黄的脸,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看着我们。

      昨晚围坐火边时,他们各自说话,分不清谁是头头。

      现在要行动了,头头就显现出来,是一个站在稍前位置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同样精瘦,但骨架比旁人略宽,颧骨高,眼白浑浊泛黄。

      黑红脸膛的,现在又走了过来,说,“都收拾好了?小心跟上,这回可别掉队,也别再掉沟里了。”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群人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哈哈”、“嘿嘿”的干笑声。

      笑声高低起伏,长短不一,如果放在一群真正的、性格粗犷的山民身上,我大概会觉得这是善意的调侃,是拉近距离的玩笑。

      可眼前这一幕,配合他们那毫无笑意的眼神和僵直的面部肌肉,只让人觉得无比怪异,甚至还有点冒犯。

      张美苓率先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极其敷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我和秦安对视一眼,也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干瘪的“呵呵”,心里已经把眼前这群东西骂了八百遍奇葩。

      我们这边勉强的假笑还没完全收住,对面人群中一个声音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别笑了,你们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和秦安脸上的假笑瞬间冻住,然后迅速剥落,只剩下两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默念“大局为重,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哪知道,我这边还在做心理建设,平时闷声不吭的卫诺,现在却忽然开口了,像一颗冰珠子掉进了热油锅。

      她说,“那你们,怎么死了比活着还难受?”

      我大惊失色,秦安也难以置信地看着卫诺。我觉得她平时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往人肺管子上戳。

      原本只是沉默或挂着僵硬假笑的人,在卫诺话音落下的瞬间,十四张蜡黄的脸,转向卫诺。

      张美苓也明显愣了一下,但她立刻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背包带子,装作没听见。

      我死死盯着对面,心脏狂跳,总觉得下一秒他们可能就会扑过来。

      黑红脸膛的,抽搐地动了动,干涩地说道,“别……乱说话。谁死了?我们这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他身后的其他人,附和着干笑了几声。

      卫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她平静地移开目光,看向前方的山路。

      我心下骇然,看来,他们的“肚量”比我想象的大,或者说,好像比我们大。

      秦安悄悄凑近我,比划了一个手势,食指朝下,轻轻一点,这是我们之前约定过的,表示“确认死亡或不是活物”的暗号。

      我心中十万分赞同。

      双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那个头头说,“时间不早了,趁着日头还没上来,凉快,多赶点路,上路吧。”

      我心说,这上路,听起来,怎么就像是去死呢?

      她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走,其他人默默跟上,我们也跟了上去。卫诺跟在队伍不远不近的地方,她非常沉默,偶尔抬头看看蜿蜒的山路,或者左右扫视一下两旁的密林和岩壁。

      张美苓也跟在了队伍的侧后方,几乎要贴上去。

      赶路的过程开始了,出乎意料地,这群看着瘦弱干瘪的人,走起山路来速度极快。

      他们似乎对这条路熟悉到了骨子里,哪里该绕石,哪里可借力,哪里是近道,根本不需要犹豫。

      好在我们也都有经验,以前,我和秦安经常跑野外,或者去徒步,卫诺更不用说,张美苓紧紧咬着前面的队伍,没有掉队。

      这群人看着一个个精瘦干瘪,跟常年吃不饱饭似的,可走起山路来那叫一个不知疲倦,速度惊人。

      我跟在后面,起初只是觉得他们快,渐渐就觉得不对劲,这走路的姿势,太特别了。

      我好歹也是常年钻山蹚林子的人,知道怎么走路最省力。正常人长途徒步,讲究个节奏稳当,靠肌肉和惯性驱动。可眼前这十四位,他们的步态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的上半身和下半身,走起来不是流畅的迈步-跟进,而是分段式的波浪运动,先是肩膀和胸腔猛地往前一送,幅度有点夸张,像是被无形的绳子在前面拽了一下,紧接着,胯部和腿收到指令,跟着往前甩出去。

      等腿脚落地站稳了,上半身又像是被弹了一下,微微往后一仰,再开始下一个前送-后甩的循环。

      这导致他们走路时,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一拱一拱的推进感。肩膀耸动,腰部扭动,步伐跨度很大,我看去,不像是十四个人在走路,倒像是十四条被捏住了头尾、正在崎岖地面上笨拙蠕动的大虫子。

      我心想,昨晚,也没见那三个,这样走路啊,难不成昨晚那是慢走,今天这是快走,所以模式不一样?

      鬼使神差地,我一边走,一边也试着模仿了一下他们的动作。

      我肩膀用力往前一耸,然后赶紧把胯甩出去,腿迈了个大步,落地时重心差点没稳住,整个人晃了一下,接着试图把上半身后仰。

      这姿势不仅毫无省力可言,反而别扭得要命,走不了几步就得散架。

      我正跟自己的肢体较劲,体会着这反人类的步态,旁边两道视线就扎了过来。

      秦安看傻子似的看着我,“林永宁同志,你干嘛呢?昨晚落枕没好,脖子带动全身了?”

      她模仿我刚才一耸一甩的样子,憋着笑,“你这新式越野步法,是跟南极企鹅学的,还是跟触电的蚂蚱通的稿?看起来对治疗关节炎没什么帮助。”

      卫诺也侧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我老脸一红,赶紧恢复正常走姿,心里暗骂自己蠢,又示意她们看那些人走路的样子。

      秦安顺着我示意的方向,她凑近我,说,“不是,你还真学啊,瞅瞅你那样,跟喝了假酒似的。您刚才那模仿秀,属于画虎不成反类犬,人家这走法……”

      她朝前面努努嘴,凝重地低声说,“你看踩的苔藓、烂叶子、碎石头,换咱们得小心翼翼找落脚点吧?他们不管不顾,一脚下去,该滑的不滑,该崴的不崴,稳得像脚底下长了吸盘。”

      “所以永宁,我们还是别瞎学了。这‘宗门秘术’,我看不像给人练的。保不齐是给……别的什么东西。赶紧的,正常走,看得我关节都要生锈了。”

      我叹着气,心说也是,对这群人是越来越忌惮了。

      我们很快穿过了昨夜扎营的小树林,跟着他们,我们只走了十六七分钟,就走到了林子边缘,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乱石嶙峋的陡峭山坡。

      一路上,我和秦安尝试着与队伍中看起来相对好说话的几个人搭话。

      经过这番不算融洽但信息量不小的交谈,队伍里剑拔弩张的僵硬气氛缓和了不少。

      交谈虽然进行得磕磕绊绊,他们的回答有时答非所问,但通过零碎的拼凑,我们大致确认,他们的路线与我们之前根据老兰信息和地图推测的,前往巴王秘陵的大方向高度重合,这也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他们最终的目的地,确实是巴王秘陵。

      但和我们原先计划的入口不同,他们要去的是巴王秘陵的另一个入口,位于万蛇山附近。

      我整理着得到的信息,我们原先预定的路线是:从周家坪出发,经板壁岩,进入大官山阴条岭区域,进入阴条岭后,是打虎坪公母泉、丢命沱舍命滩,再到阎王鼻子鬼门关,最后抵达阴条岭主峰附近,寻找秘陵的入口,或者说,是张美苓声称的入口。

      而他们提到的“另一个入口”,位于万蛇山里面。

      万蛇山也在阴条岭区域内,地处峡谷与高山过渡带,地形复杂,有很多陡坡、暗沟与倒木。

      单听这名字就知道绝非善地,万蛇山中的蛇类,尤其是尖吻蝮、眼镜蛇等剧毒种类极多,活动频繁,此外还有黑熊、黄喉貂等猛兽出没,是整条穿越线中生物风险最高的路段。

      所以,素有“宁走丢命沱,不闯万蛇坡”的说法。

      张美苓当初给我们规划路线时,就回避了万蛇山。

      一是因为危险,二是她压根没提过还有别的入口。

      可现在,这支诡异的三十年前队伍,却表示要去万蛇山,并声称那里有一个更方便的入口。

      这矛盾让我觉得奇怪,张美苓是不知道这个入口,还是故意隐瞒?

      她没想到我们会遇见这群东西,所以她的计划被打乱了?

      还是说,眼前这支队伍,和她记忆中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所以“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姐姐?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在行进队伍中寻找张美苓的身影。

      这一找,我心里又是一咯噔。

      张美苓完全融入了那群人之中,低着头。

      她身上穿着现代户外服,在这片灰暗山林和那群人中本该扎眼无比,但不知为什么,现在看过去,我居然需要仔细分辨好几秒,才能将她识别出来。

      我看了她一会儿,也没理出个头绪,脚是紧紧跟着队伍。

      或许是因为跟他们待在一起,时间的异常又出现了,明明感觉走了很久,看表却发现只过去一小会儿。明明山势陡峭,乱石密布,可跟着他们的路线走,竟然异常顺畅,跟着他们走路,真的非常顺利。

      我心里越来越毛,这大峡谷深处,尤其是靠近板壁岩、阴条岭,怎么可能有这么一条相对好走的路?

      而且,如果真有,老兰不可能不知道。

      在偶尔能接收到微弱信号的地方,我们查看定位,发现我们行进的速度快得惊人,已经越来越靠近一个重要节点,公母泉。

      公母泉,按照老兰之前在地图上比划时的说法,是进到最险要的那段路之前,最后一个能让人放心大胆喝水、不用算计水壶里还剩几口的地方。

      这里水旺,干净,可以在这儿喘匀了气,灌满所有能装水的家伙,歇上个十到十五分钟,算是跟水源做最后的告别。

      越往前走,阴寒湿冷就扑了过来,有看不见的冷气顺着裤腿往上钻,空气吸进肺里都感觉黏糊糊的,感觉掉进了哪个沼泽地。

      我手心都是湿的,“这里的湿度得有百分之两百了吧?我感觉头发都快能拧出水了。”

      秦安也是一脸难受,“何止,我觉得我肺里现在能养鱼。”

      卫诺和张美苓照旧沉默,张美苓把自己缩在黑外套里。

      至于前面十四位老队友,更是像一群会移动的石头,对我们的抱怨充耳不闻。

      很快,绕过一段路,公母泉到了。

      两股水,一股粗点,一股细点,并排淌着,在下头汇成个脸盆大的浅水潭。

      水是真清,可不知为什么,盯着看久了,水底反而像蒙了层雾,幽幽的。

      泉水附近,杵着几棵高大得过分的老树,枝干虬结扭曲,像一群互相掐架掐了上百年的老巨人,张牙舞爪地撑开巨大的树冠。

      树叶密不透风,把头顶本就勉强的天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这泉眼附近愣是昏暗得像提前入了夜。

      这还不算完,以泉眼为圆心,半径五十米内,全是挤挤挨挨的次生林。树与树之间密得插不进脚,枝叶全都纠缠在一起。

      人要是站在里头,四面八方都是树干。

      我扭头朝万蛇山的方向望了一眼,这心就更沉了,那边林子遮天蔽日,树更高,更粗,也更密。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没有尽头,这里的树,数量多得邪门,比我们之前钻过的任何一片林子都要夸张。

      虽然天还没全黑,但这里太暗了,不开灯看不清路,我就用手电照了照最近的一棵树干,上面湿漉漉地反着光,“这树也太多了点吧?”

      不知道是我想象力太丰富了,还是怎么回事,我看着这些树,就觉得奇怪,树皮的纹路也太深太乱了。

      一道道沟壑纵横交错,在某些角度和光影下,深浅不一的沟壑阴影组合在一起,隐隐约约像是扭曲的肢体。

      比如胳膊,又比如,腿。

      我用手电照了照最近的那一棵,然后往上照,这一照就吓了一跳,我觉得,我看见了一张张大了嘴巴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万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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