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摸不到的人 ...
-
我指着树干上的沟壑,让卫诺和秦安看,“你们看,像不像一个人正张大了嘴,想喊点什么?”
她们跟着看过去,我越看,越觉得深深浅浅的纹路就像扭曲的五官,这张脸看一看,就永生难忘了。
秦安还是那句话,“别自己吓自己,一棵树嘛,树皮长得随心所欲了点,还能真蹦出个嘴跟我们唠嗑不成?”
她拍了拍树干,“你看,实心的。就算长得再别致,它也就是棵树,又不能跳起来捶我们。”
我觉得秦安说得是有道理,这鬼地方气氛太压抑,看什么都容易想歪。
卫诺倒是盯着看,我问她,有没有看出点什么。
她说,现在看起来就是普通树皮。
我点点头,不看了,同时也告诉自己别再去琢磨树皮上的人脸,免得真给自己种下什么心理暗示,回头看哪棵树都觉得它在瞅我。
我们不说话之后,这时,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围着这处泉眼休息的,虽然人数不少,但刚刚只有我们三个在说话。
那十四个人,各自找了个地方坐着,不交谈,就安安静静坐着。
张美苓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睡着了。
卫诺现在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面朝着我们要继续前进的方向,也就是万蛇山的方向。
越往万蛇山方向,这雾气就越浓,能见度急剧下降,真要一头扎进去,别说找路,能不跟丢前面的人都算本事。
老兰说的“休息十到十五分钟”,感觉还没喘匀几口气,就差不多了。
短短的十几分钟里,我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水里又捞出来,浑身湿淋淋的,衣服摸上去又凉又滑,贴在身上。
天,又暗了一个度。
那个四十多岁骨架宽、眼白浑浊发黄、被其他人隐隐围在中间的女人,我之前好像听到有人含糊地叫她“杨玲”或者“央令”。杨玲这时候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好了,收拾收拾,继续走。”
我心头一紧,里面那雾气浓得跟牛奶兑了灰似的,现在进去,走不了多远就得抓瞎。
而且眼看这天黑得邪门,万一迷了路,在这毒蛇猛兽传闻不断的万蛇山边缘过夜,那真是嫌命长。
“等等!你们看,这里面雾气太重了,天也马上要黑了,现在进去太容易迷路。不如等明天?中午太阳好的时候,雾气说不定能散开些,路也好认,安全得多。而且万蛇山里面,蛇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群人已默不作声地背好了陈旧发霉的背包,背对着我们,面朝雾气,一副立刻就要出发的架势,对我的话毫无反应。
秦安凑过来,低声说,“就是,这乌漆嘛黑的钻林子,跟睁眼瞎有什么区别?但是,我觉得他们根本不会听我们的。”
杨玲转过了半边脸。
“我们知道路,不会迷路的。走吧。”
我说,“可是有蛇!这里面很多毒蛇,万一……”
“不会咬我们的,走吧。”
旁边另外几个人,木头橛子似的杵着,参差不齐地附和,“是啊,不会咬我们的。走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大的口气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在这传闻中“宁走丢命沱,不闯万蛇坡”的地方,说蛇“不会咬我们”?
他们是随身带了雄黄仙丹,还是觉得自己已经腌入味儿了蛇都不想吃了?
卫诺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他们不会听的。”
我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秦安也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
我们跟着上路,一头扎进了万蛇山里。
一进了万蛇山的区域,脚下的路就变得难走十倍,根这本不能算路,四周全是密密麻麻、形状怪异的树木和纠缠不清的灌木丛,地上踩着软绵绵滑腻腻的,深一脚浅一脚。
周围全是树干,垂挂的藤蔓,湿漉漉的叶片,景色都大差不差,看得人眼睛都要花了。
所以走了不到五分钟,我就有一种强烈的错觉,感觉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要不是一直跟着前面的人,我八成就在这片鬼林子里转晕了,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心说这走的也叫小路?就是树和树之间稍微宽点的缝。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还得不停地观察脚下、两边和头顶的枝杈。
要知道,万蛇山,万蛇山,这名儿不是白叫的,脚每次踩进烂叶堆里,心都跟着提一下,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蛇窜出来。
手上的登山杖也不敢闲着,走几步就往前面的草丛里探一探。
可邪门的是,走了这么半天,别说蛇了,连条蚯蚓都没瞧见,我觉得不太正常,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来了这跟洗了澡一样。”秦安揪着她的衣服说,脸上的汗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因为湿度高,水汽重,衣服感觉吸饱了水汽,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像套了一层湿牛皮。
再加上我们的负重不轻,所以容易累,速度也有限。可那些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速度却不降反升。
波浪一样的,一拱一拱的姿势,非但没有受到阻碍,反而更顺畅了,好像天生就适合在这种障碍物多的地方穿行。
他们肩膀往前一送,整个身体就跟着侧滑,丝滑地从两棵挨得很近的树干间穿过去。
我们就惨了。地上全是厚厚的,吸饱了水的烂树叶堆,一脚下去,噗嗤一声,能陷进去半个鞋。
而且很多地方表面看着是实的,但底下藏着被落叶掩盖的烂泥坑,或者滑溜溜的树根。
有时候脚下一个没留神,哧溜呲溜,整个人就向旁边滑,反正走了这么一会儿,我的裤腿已经蹭满了泥了。
秦安跟在我后面,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她喘着粗气,嘴里骂着这什么破路。
我咬着牙感觉肺里火辣辣的,我说,“他们今天天黑前就得找到入口钻进去?”
走在前面的卫诺稍稍放慢了一点脚步,等我们赶上来,默不作声地从我和秦安肩上各接过一个侧包,挎在自己肩上。
做完这些,她看了我们一眼,“速度太快了,但不管他们去哪,我们都尽量跟上。”
我点头,甩开灌了铅的腿,看看卫诺和秦安,卫诺自不必说,紧咬着队伍。
秦安跟在我侧后方一点,虽然少了一点重量,但已经有点吃力了。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不被甩得太远。
至于张美苓,我心里一沉。
完全看不见她了。
浓雾,背影,树木……我试图在那些人身里分辨出她,但是,找不到。她像是彻底融入了,还是已经被我们远远落在了后面?
我努力想数清前面到底有多少个人头。
一个,两个,三个……我数来数去,总觉得灰扑扑的背影层层叠叠,有无数个人头在攒动,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楚。
越看越晕,越看心越慌。
“喂——!前面的!能不能……慢点!赶着投胎啊?!”
秦安气喘吁吁地又喊了一嗓子,声音传不了多远,她这一喊,气一乱,又慢了一拍。
前面没有一个回头,速度快得简直不合常理,到现在,已经有点像是在贴地滑行,或者以什么古怪的姿势在小跑。
我心说糟了,这样下去绝对不行。这种高强度的负重追赶,再加上这湿冷缺氧的环境,铁打的人也撑不了多久。
而且,这天色,现在只能看到灰黑。
从极其稀疏的,勉强穿透下来的光线判断,恐怕已经彻底进入黄昏,甚至夜晚了。
从离开公母泉到现在,我感觉至少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这半小时,就是一场噩梦,体能和精神的双重透支。可不跟着他们,在万蛇山里,我们靠自己找到那个入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焦急万分,又看到紧追不舍的卫诺,忽然加快了速度,同时伸出手,探向前方离她最近的人的后背。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霉斑外套的背影,距离她不过一两臂远。
以卫诺的身手和速度,这个距离,本该一抓即中。
可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卫诺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就能碰到了。
那个人看着很近,却和卫诺之间隔着一层屏障。
卫诺加速,他也同步加速,卫诺的手即将碰到他,他又向前拱动一小步。无论如何,就是碰不到。
“我来试试!” 我心头火起,也憋着一股劲,发力跑了几步,狠狠去抓。
那个人,在我即将碰到他的前一秒,他避开了。
我又试了一次,结果一样,总是差之毫厘。
又是几次,还是没有抓到。
我不信邪,彻底失去了交流,全部精力都用在拼命追赶和维持平衡上,眼前只有霉斑点点的背影。
大大小小、颜色深浅不一的霉斑,随着摆动,变成了令人眩晕的图案。
看久了,有种晕乎乎,被催眠的感觉。
走得快了,就会有风。一阵阴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就是这一哆嗦,一道灵光,劈进我的大脑里。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他们明明能在小树林里生起那么旺的火,明明可以烤干衣服,却让衣服发霉成那副德行?
而且在外面,总有没有树荫遮挡、能被阳光直射的地方吧?就算夜里冷,生起火堆,靠近了慢慢烘烤,衣服也不至于霉成那样!
所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股霉味和他们能生火的能力,矛盾地硬拼在一起。
现在,我明白了。
只有在这种地方,终年湿度极高、光照极少、阴冷入骨的环境里,衣服才永远也烤不干,根本没有烤干的条件。
他们出现在外面相对干燥的小树林,生起火,是不是专程为了等我们?
可如果真是特意等我们、接我们,为什么一进入万蛇山,就像变了个人,走得这么快,简直像要迫不及待地甩掉我们?
混乱的想法像冰锥一样扎着我,他们还在往前走,我看着前面的人,就觉得这下真的跟不上了。
我眼睛酸,就眨了眨眼,十几道背影,也跟着模糊了一下。
这时候,因为天也很黑了,我再去看,他们全都不见了,灯再继续照,也是看不见的。
我一个激灵,猛地刹住脚,惯性让我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扑倒在地上。
停下来了,一切都停下来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湿冷,手电光费力地切开灰雾,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光线下,是树干和叶片,光束的边缘迅速被雾气吞噬,能见度不超过五六米。
上下左右,全是雾,全是影影绰绰的树,也看不到天空。
我打了个寒颤,卫诺呢?秦安呢?
刚刚全部注意力都在追赶前面的鬼影,竟然把她们给忘了,我以为她们一直在我身边跟着!
“卫诺?秦安?”我喊她们,又不敢喊太大声,可声音传出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我举起探照灯,切成了强光模式,光柱刺入浓雾,像一根试图撑开混沌的柱子。
光柱所到之处,雾气翻腾涌动,里面的浮尘和水珠都能看见,但光无法穿太远,就被无尽的灰白吞噬了。
我看着附近的树木,手电光在树皮和树干上投下晃来晃去的黑白光影,本就扭曲古怪的树木就更狰狞怪异了。
我喘着气,靠着一棵树,暂时缓解一下几乎要抽筋的小腿肌肉,也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一点,同时四处打量。
我看了看右边,又想看看左边,这时候我一愣,停了下来,刚刚看着右边的时候,我的余光,好像瞥见了一样非常熟悉的东西。
探照灯斜斜地打在那个方向,在我右手边,距离我不过四五米远的大树的树干上,刚才被探照灯光无意间照亮的部位……
那里,出现了一张张着大嘴的人脸。
嘴巴夸张地张开着,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黑洞。
就是它。
和我在公母泉边,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化成灰,我都认得它。
我死死地盯着它,心里猜不透,它是一直在这里,还是跟着我,从公母泉,走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