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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式神与结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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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做不知漾山海的青年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景远远看着那个自己如今应该称之为“主人”的青年,目光稍微偏转,又放在了此刻站在青年对面的戴着面具的“人”身上。
准确来说,那是某种非人类生物,或许可以称之为妖怪。
虽然自己也已经算不上人类的范畴而且,但无论是除妖师还是妖怪对他来说都依然是一个陌生的领域,幸运的是,每当出现难以理解的词汇,身旁总有人会迅速做出解释。
“那是的场家的式神。”
松随手揽住新朋友的肩膀,两个月前他还是个新手小白,这会儿终于轮到他来向别人讲解介绍了,尤其是景每次倾听时都一脸认真,这种微妙的被崇拜的感觉让他相当受用。
“的场家?”景已经习惯了松的自来熟,他本能地觉得自己是一个更加注重距离感的人,但松自然而然的亲昵并没让他感到不适,仿佛他们早已结识,当下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意料之外的久别重逢。
“的场家在除妖师之间名声响亮,这一代的家主的场静司是他从小认识的朋友,时不时就会派遣式神过来送信。”说着,松感慨了一句,“这个时代还在坚持写信交流的人也不多了,真亏得他们两个能碰上还成为朋友。”
景对此深以为然:“的确很有缘。”
“这个吧……”松看着那个身影,最终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他一直觉得那两人之间多是写信的交流模式大概率无关的场本人的爱好,更无关两个实力强大的除妖师在驱使式神方面的得心应手是否真的超出了科技——的场静司可能只是习惯了不知漾山海的习惯。
虽然之前见面时觉得自己跟那个的场家主气场不和,不过作为朋友来讲,那家伙其实相当迁就不知漾山海,可能今天还在写信,但明天不知漾山海要是突然想打电话了,那位的场家主大概也只会惊讶一下然后淡定地接听。
不知漾山海对外展现出的态度的确温和,但是他也是一个相当有个性的人,遇到让任何事情都绝不妥协,肉眼可见地不会迁就别人,想要跟这样一个固执的人长久地保持联系,也就只好由自己来迁就对方了。
“松。”
松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怎么?”
景问:“我们也需要帮主人送信吗?”
“哈?”
科技日渐进步,书信便逐渐被短信替代,不过对于除妖师们来说,驱使式神送信和使用手机发简讯应该没什么区别。
景忍不住开始思索,在除妖师眼中,式神的定位与手机一类的工具是否相似?又或是算一个涵盖了多种作用的多功能工具?
他尚未被召唤驱使过,对于这个问题,或许随着时间推移他能亲身找到答案,也可能永远都等不到答案。
显而易见,那位主人并不是真的把他当作式神,当初如果没有萩和松的各种明示暗示,那个叫做不知漾山海的青年大概率不会将他收为己用。
景看到那个留着一头长发的青年拆开信,而后抬头对那个送信的式神说了什么,式神蹦蹦跳跳地离开,很快便消失在了樱花林内。
松回忆结束,他甚至把萩向他讲述过的几年前的事情都一并回想了一通,语气笃定:“至少到现在还没出现过这种任务,他啊一般是收到信的那个,而且往往口述一下回答让的场家的式神带回去就算回信了。”
松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模仿起记忆中的情景:“‘嗯,我知道了’——他的回答差不多都是这样!”
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于是松模仿更起劲了。
“的场就像是把信当成社交软件,有事没事就写封信让式神送过来,我们那位主人再说一句‘嗯’、‘好’、‘我知道了’之类的话,四舍五入就等于点了个赞,但他本人是不怎么在社交软件上分享日常的。”
听到这种生动形象的比喻,景忍不住笑起来。
松看着那个笑容,无端“嘶”了一声。
“怎么了?”
“你先别动!”
松按着景的肩膀仔仔细细研究了一遍景的脸,的确和不知漾山海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每次景一笑起来,他总是莫名其妙就幻视不知漾山海。
“奇怪……”
松试图在脑海中翻找不知漾山海的笑容,而后慢了很多拍地想起,从东京回来以后,他似乎还没怎么见过不知漾山海露出笑容。
这么一想就更奇怪了,他记忆里的不知漾山海明明是一个时常露出笑容的人,如果最近神情漠然,那他不该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才对。
除非,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和没笑时一样?
——哈?什么鬼?!
松觉得有些好笑,把脑海中的思绪一巴掌拍散,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自相矛盾的东西。
“对了,景,你——”
一道冷淡的嗓音在身后突兀响起:“松,你刚刚……”
“咳咳咳咳咳咳咳——”松身体一僵,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刚刚给景解答的时候有些得意忘形了,一不小心忘了,就算隔得再远,这座宅子里的一切也都在某人的掌控之下。
不知漾山海:“……?”
“啊,那个,对了!”松迅速转移话题,“的场家那位找你有什么事吗?”
不知漾山海看着面前神情有些微妙的式神,体贴地没有追问。
这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状况,他本就是一个不擅长也不喜欢处理人际关系的人,被隔绝在外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式神彼此之间能够相处得融洽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还不至于为此生出不快。
他把想询问松刚刚有没有看到萩的问题收回,改口答道:“静司请我过几天帮忙处理一下旧的场家的结界。”
虽然之前在电话里已经答应下邀约,但好友还是特意找了个他不太会拒绝的理由。
刚刚充当了一次专业人士的松瞬间暴露了其实自己也是个门外汉的事实:“旧的场家?”
“这一带有名的除妖师家族的房子都算是旧址。”
不知漾山海转身看向记忆中的方向,抬手指了指北边,“的场一门已经迁走很多年了,不过老宅还保留着。”
老宅得以保留,老宅里面的陷阱、妖怪、邪祟、诅咒、不知哪天是否就会降下的神罚也都得以保留,鲜少有人涉足这片区域,曾经的繁盛褪去,如今也就只剩不知漾家还没有迁走。
的场家早些年名声不太好,无论是在除妖师圈子里还是妖怪圈子里皆是如此,所以能够阻隔恶意的结界就显得尤为重要,恰好他对此还算擅长。
看出松还是没太明白,余光中又注意到景的目光,不知漾山海耐心地解释起来:“虽然住在这里的除妖师已经离开了,但既然祖辈历代生活在这里,这里就是他们的根源,如果这边出现问题,那也会影响到新的驻地。”
他不是很在意的场家如何,令他在意的是,如果有怀揣恶意的妖怪进入旧的场家进行诅咒仪式,那身为的场家主的好友会首当其冲地受到威胁,所以平常路过北边时他会检查一下那边的结界,偶尔也顺手做一下维护,但时至今日,妖怪也在变强,想要抵御更多危险,那结界也要重新铺就。
这一次松彻底听明白了。
总之就是,为了朋友,所以决定出一次门。
不过看起来要去的地方距离不是很远而且也不需要跟太多闲杂除妖师接触,倒是个很适合作为景成为式神后第一次与外界接触的场合。
这么一想,松几乎以为那位主人是故意这么安排的了。
“我先走了,如果看到萩的话,麻烦跟他说一声来书房找我。”
不知漾山海避开景的目光,转身离开。
感受到来自身后的两束目光,他再度加快了脚步。
***
不知漾山海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找出几本书,翻开其中最厚重的那本,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了他正需要的那一页。
门口突然响起两道敲门声,不重,但足以引起他的注意,不知漾山海以为是萩来了,随口说道:“请进。”
随着门被打开又关上,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内。
“萩,你还记得我从箱崎家带回来的那本……”
不知漾山海抬头看了一眼,翻书的手一顿,快速垂眸,“……是景啊。”
式神们的身体上包裹着属于他的灵力,气息极为相似,不亲眼去看很难直接分辨,这种事情对他来说还算新奇,毕竟大多时候,只需要一点灵力或者妖力的波动,他就能直接分辨出那股力量来源于谁。
景面露歉意:“抱歉,打扰到你了。”
“不会,坐吧。”不知漾山海把书合上,“找我有什么事吗?”
景没坐,既然对方有事在忙,那他就不好耽误太久,站着聊几句就足矣。
他问:“有什么我能帮忙做的吗?”
成为了某人的式神,但实际上和那个人并没有什么接触,更何况是帮忙,这种近乎于白吃白住的生活不免让他生出惭愧。
不知漾山海的第一反应是,景想问的那个问题竟然不是他猜想中那样关于“zero”这个绰号,这在他意料之外。
“你能做的事情啊。”不知漾山海想了想,脱口而出,“我这里没什——”
目光触及景瞬间抿起的唇角,不知漾山海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不太自然地换成了另一句话:“嗯,现在还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景眼睛一亮。
“你能帮我把萩叫过来吗?”
“……”
景沉默几秒:“好的,我知道了。”
“那就辛苦你了。”
不知漾山海重新翻开书,没过多久,开门声传来,景离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重新恢复寂静的书房,翻开下一页,喃喃自语:“找了事情给他做也没有变得高兴啊……”
他不需要式神,准确来说,无论是任何人还是妖怪在他的生活中都是多出来的部分。
很多年前他就开始独自居住,他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也享受这种无人打扰的宁静。
但是对那三位式神来说一定不是这样。
不知漾山海翻书的手逐渐慢下来。
景会来找他,是觉得这样的生活太过无趣吗?
如果能帮式神们找回记忆,再配合一些外力,即使暂时无法让他们彻底脱离他独自生活,不过几个月甚至更久回来一次补充灵力再离开,花点时间钻研,应该也不是完全没有做到的可能。
萩推门而出,随口道:“小海,景说你在找我”
式神愣了愣,又问了一声:“……小海?”
不知漾山海回过神,抬头笑着说:“萩。”
他直入主题:“箱崎先生的那本手札在你那……你已经拿来了啊。”
萩把笔记本递过去,“我刚刚碰到松,他提到旧的场家的事情,我就猜你大概是要用这本手札。”
不知漾山海接过那本古朴的笔记本,随机翻开内页看了一眼,确认的确是他需要的那本——这是早年在某次委托任务中遇到的一位名为箱崎的除妖师送给他的手札。
那时候他还没转学去东京,偶尔会受邀解决一些除妖委托,除妖师集会多少也参加过几次,现如今他知道的很多有关除妖师圈子的事情都是那时候自动传入他耳朵的。
箱崎家的后代中没有人能看到妖怪,而且对妖怪一类的事情相当反感,对咒术和结界颇有研究的箱崎先生送了他这本手札,后来手札又被对咒符生出兴趣的萩借走研究。
东西已经送到了,但萩并没有准备离开的意思,他拉了把椅子在书桌前坐下,拄着下巴问:“你真的不准备和景聊一聊吗?”
“嗯?”不知漾山海不慌不忙地翻开笔记,开始寻找记忆中的那个阵法,语气仍旧淡然,“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在躲着他嘛。”
“……我没有躲他,不过是我和他缘分太浅,在这个偌大的家里总是碰不到罢了。”
萩也不戳穿,换了个问题:“你和景过去是认识的吧,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学校。”顿了顿,不知漾山海又说,“是在路边。”
萩有些诧异:“原来你们是同学啊……同级的吗?还是说其实是学长和学弟的关系?”
“同班同学。”
确认对方对这个话题没带什么抵触,萩才继续问了下去:“那你们——”
“不过我和他不是朋友。”
这次打断有些出乎萩的意料,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而是因为打断这个行为。
相处的第五个年头,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不知漾山海打断交谈对象的话的状况,没感觉到唐突,只有一种仿佛发现了那个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的惊奇,萩眨了下眼,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他觉得不知漾山海一定还有什么想一次性一次说完的话。
“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曾经认识的人而已,在一个班里,再怎么生疏也至少会知道彼此的姓名,但那无关关系好坏,不能代表什么,即使他没有失去记忆,隔了这么多年再见面的时候他也不会记起一个根本没怎么有过交集的同学,毕竟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萩问:“那你呢?”
不知漾山海微愣:“我?”
“虽然说着这么多年了再见时估计也想不起彼此这种话,但你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不是吗?”萩的表情严肃了几分,“那对你来说呢?对你来说,景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半晌,不知漾山海才答道:“……一段本不该存在的孽缘。”
一段本不该存在的孽缘,随着毕业后正式消散,结果多年后竟然毫无征兆地再度延续,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帮那个人将这段关系彻底斩断,让一切回归正轨。
他和那个人之间本不该存在交集。
“原来在这里。”不知漾山海翻到了需要的那个阵法,满意地合上笔记本。
静司在信中说是找他帮忙,但基本上不会真的让他上场,旧的场家的结界只是一个让他合理出门见一面的借口罢了,不过以防万一,该做的准备还是要提前做好。
起身时不知漾山海才反应过来萩仍旧一脸沉思地坐在原处,他略带迟疑地问:“应该已经足够了吧?”
“嗯?”
萩不解,而后他听到面前的那个青年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刚刚那些应该已经足够你拿来安抚景了吧。”
“……”
书房内陷入寂静,目光相接,萩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海,我是担心你。”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脸上的困惑。
对视半晌,萩长捂着脸长叹了口气。
“我现在明白的场先生为什么会用一个根本不会让你出手的事件请你出门了。”
“……嗯??”
***
那天发生在书房中的两段简短的谈话并没给不知漾山海带来太多影响,景和萩却各自陷入了沉思,不知漾山海仍旧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们,几天后,去旧的场家赴约的日子正式到来,各怀心事,一人三式神久违地碰上了面。
旧的场家在不知漾家稍北一些的位置,萩最有经验,十分靠谱地提前准备好了出门时要用到的东西,不算太多,毕竟间隔的距离不算远,即使届时真有什么突发状况,直接回来取一趟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而且这次事件大概率只会有的场一门的人在场,不像除妖师集会那样人多眼杂,可以不必顾忌太多。
景接过递来的面具,学着另外两个式神的动作戴上,他们平常本就穿着一样的衣服,戴上面具后就更加难以分辨了。
松稍微活动了一下,过年那段时间在东京穿休闲装穿习惯了,最近换回和服就又要重新适应,他调整着面具的位置,兴致勃勃地提议道:“结束以后一起去七辻屋怎么样?”
景好奇道:“七辻屋?”
“是一家味道很不错甜品店哟!”
萩在一旁打趣:“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自己不太喜欢甜食?”
“当然要带新同伴一起去一次啊!”松理直气壮道,“这可是景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出门也是第一次正式接触和除妖师有关的事情,本来就该庆祝一下吧!”
说完,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音量低了两度:“……而且这么久没去一定出了新品,顺路去一趟看看不是很好吗?”
萩揽住景的肩膀,“那你一会儿自己去跟小海说,我和景可不会帮你打掩护。”
松:“喂!!!!说好的要同进退呢?!!”
景忍不住笑起来。
松和萩的关系很好,仿佛是已经熟识了十几年,第一次听说其实他们两个只认识几十天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随着某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景下意识地站直了几分,余光中扫到另外两人的姿态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大家都存在类似的条件反射。
萩和松都很尊敬那位主人,亲近而不过分亲密,那对他来说呢?他对那位主人的情感是怎样的?
他也不清楚,大概大多是感激吧?如果能找回过去的记忆,说不定会有更加确切的答案。
萩和松从不吝啬于向他讲述一些过去的事情,只要他问就一定能得到答案,有时甚至不需要他开口,另外两位式神便已经仿佛未卜先知地主动开始解答。
起初他以为自己与其他两个式神的关系应该类似于同事,但真正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才意识到,如同松说的那样,他们是同伴。
拥有相似的经历,身上藏着相似的谜题,死后来到此处,因为成为某位除妖师的式神而将生命以违背科学的方式延续下去,但他依然觉得,他们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建立起这样仿佛已经结识多年的友谊,这是一种难得的缘分。
萩率先迎了上去,“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现在出发吗?”
景感受到那位主人的目光在萩和松身上流转,顺次落在自己身上时迅速收回了视线。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早前松和萩也都为这个问题找他聊过,他倒是没感受到自己是被讨厌了,但是他能感受到,那个人其实并不希望自己同他离得太近。
和其他式神不同,他生前与那个叫做不知漾山海的青年认识,死后他遗失了全部记忆,对方认出他的身份,他对对方却毫无印象,无论是出自本能的第一反应还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最终的得出的答案往往相同——或许他曾经做过什么事情,让那个人不愿与自己正面接触。
“出发吧。”
来到这里至今,这还是他第一次走出大门,门外的积雪还未消融,正值冬季,包围着这座宅子的樱花树却恣意盛开着,景喃喃道:“绿色的樱花……”
松听到后凑过去问:“到这里之前,你有没有一种莫名其妙就是想找绿色樱花的念头?”
景点点头,顿了顿,又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樱花。”
“绿色樱花可不常见,说不定是一条线索。”萩这样说着,又突然反应过来,其实景的身份是已知的,并不需要像他和松那样挖掘线索追寻身份。
松问:“要跟他说一声吗?”
萩看向前方不远处的身影,摇摇头,“这里是他的领域,我们说的话他本就能听到。”
“你说得对,我又忘了这回事了……”
松忽然清了清嗓,字正腔圆道:“回来的时候顺路去一下七辻屋吧。”
景:“?”
萩:“……”
“哈?!你们两个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总之,先说正事。”
松轻咳了一声,再开口时神情严肃了不少,“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怎么都找不到路,还好有人帮我指了路,我才终于找到这片樱花林。”
明明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两三个月,过了年以后,却仿佛已经成为很久远的记忆了,松回忆道:“进门以后他问我为什么要找绿色的樱花,我也说不清楚……或许有朝一日景能解开这个谜题。”
“我见过这种樱花,但应该不是樱花树上的。”景看向掌心,凭空握了握手指,不太确定地说,“……是某种上面有绿色樱花图案的东西?”
年前刚刚经历了一场事件,松很快便联想到了不知漾家的家纹,“你拿到过某种绘制了不知漾家家纹的东西?”
反应过来景没参与过那次事件,松言简意赅道:“不知漾家的家纹是一个绿色樱花的图案,现在只有我们那位主人还在使用这种家纹了。”
景点点头,分析道:“我曾经意外拿到过某样属于不知漾家的东西?”
“也可能是他送给你的。”萩留意着独自走在前方的那个身影,如他料想中一样,在他说出那句话后,不知漾山海的脚步顿了顿。
既然如此,没猜错的话,不知漾山海曾经送给景某样东西,因为上面附着的灵力,景死后被灵力牵引着来到了八原。
但他想不通,如果那两人真的关系平平,不知漾山海为什么会将带有家纹的东西送给一个不熟的人?
——不知漾山海送过什么东西给其他人吗?
萩开始在记忆中搜寻起来。
这是他来到八原的第五个年头,这几年里,不知漾山海只送过的场家主抵御妖怪的咒符,再早的事情他不太清楚,一定要提的话,那就是早年送给不知漾繁树的御守。
想到这里,不可避免,萩再次想到了那段发生在樱花林里的对话。
关于是否要为景起名的纠结,不知漾山海那时候拿来举例的人是不知漾繁树。
萩听着松和景穿插着分析的闲聊,注意力愈发偏移,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自己已经抓到了真相,却差了什么关键的东西,以至于始终无法抓牢。
最终将他的注意力彻底拉回的是属于松的声音。
“一会儿到了的场家,你就叫他‘山海’。”
萩:“?”
“喂喂,你别带坏景啊……”
松理直气壮道:“你自己不也整天‘小海’‘小海’地叫吗?”
于是萩败下阵来。
景不解道:“为什么?”
松没过多解释,只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景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主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松说完那句话时那人的背影多了几分无奈。
不知漾山海突然停下了脚步,景正疑惑着,一旁传来松的感叹声:“到了!”
景仰起头,看到了一座很难估算具体面积的宅院,虽然还没彻底走近,但已经能感受到其间历史悠久。
他皱了下眉:“那是……”
松疑惑:“嗯?怎么了吗?”
“我刚刚好像和什么东西对上视线了……也可能只是错觉。”
“应该是妖怪吧。”
松满不在乎道:“不用管,的场家里的妖怪一大堆,留着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
不知漾山海一眼便看到了好友的身影。
他露出笑容:“静司,好久不见。”
的场静司迎了上来,“跟以前相比,这次间隔得的确不算太久。”
他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目光忽然触及不远处的三个戴着面具的身影,话音一顿,饶有兴趣地问:“又是新式神?”
不知漾山海点头,转而问道:“阵法布置得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
这次把这人找过来本就无关结界本身,不过是安个借口罢了,的场静司随口开起玩笑:“真荣幸,竟然能请到我们两年都很难见上一面的不知漾家主。”
“你邀请我的时候我不是都来了吗?”不知漾山海看着那座和不知漾家布局相似但风格截然不同的老宅,罕见地想起了过往。
“以前我们还一起在这里解决过事件。”
“是啊,轰动除妖界。”
“哪有那么夸张?”不知漾山海看着面前的宅子,“里面的妖怪已经全部驱逐出来了吗?”
“或许吧,谁知道呢?”
的场静司口吻平淡:“我们发出过警告,至于那些鸠占鹊巢的生物会作何选择,那就要看它们自己了。”
的场静司清楚,既然对灵力和妖力过分敏感的好友会问出这个问题,那就说明里面还有妖怪存在。
不过那又如何?多此一举地提前发出了警告,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的场静司不想就这个讨论太多,更不准备真的把好友牵扯进来,这次的结界问题还不至于要出动不知漾山海的程度,另一方面,假设真的出现问题,妖怪的报复心和愚蠢的执着都超乎想象,身为的场一门的家主,担下责任是他的使命,但不知漾山海不该被任何事物绊住脚。
想到这里,的场静司再次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三个戴着面具的式神。
不知漾山海本身不需要式神,可式神的数量却在不断增加,这与那个人的行事风格相悖,其中一定还有什么秘密。
的场静司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叫做“萩”的式神的情景,从那时起他就有所感应,与其说是式神,不如说那是一个奇怪的麻烦才更贴切。
“这次不介绍一下吗?你的新式神。”
“和其他式神差不多。”
“哦?你又任由式神叫你的名字了?”
不知漾山海回答得很快:“没有。”
的场静司深深地叹了口气。
“山海,你很好懂,只不过大多人都想把你想得更加复杂。”
不知漾山海面露不解。
“你允许萩和松叫你的名字,却没给第三个式神同样的权利,刚刚也刻意带过话题没给那个新收的式神做介绍,你不想把他的名字说出口,也不想让他说你的名字……为什么?”
不知漾山海没有说话。
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的场静司不强求追问,笑着提议:“这种麻烦的式神,干脆扔掉算了?”
对上好友的眼睛,不知漾山海慢吞吞地回答:“你刚刚想说的其实是杀掉吧。”
的场静司耸耸肩,并不否认,也没什么值得否认的,“你变了很多,你以前可不会怜悯妖怪。”
两个身影匆匆跑过来,似乎是没想到这里还有个非的场家的人在,愣了一下,其中较为年长的那个率先鞠躬,说道:“不知漾先生。”
打过招呼,他又说道:“家主,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动仪式!”
的场静司点头:“辛苦了,我这就过去。”
他迈开脚步,像是想起什么,侧身发出邀请:“虽然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不过要一起来看看吗?”
不知漾山海站在原处,答非所问地说:“静司,还好你没变。”
他们认识太久,也太过理解对方的困境,所以总是轻而易举地能够读懂对方的言外之意。
的场静司语气轻松:“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不做除妖师。”
他伸出手,“山海,我不知道你当年为什么会改变主意,但既然已经成为除妖师……要不要来我这边?”
不知漾山海迈开脚步,与那只手径直错过,“我们去看看结界吧。”
的场静司不太在意地收回手,“我知道了。”
看来问题不是出在与除妖师有关的方面,那让不知漾山海留下三个式神的理由会是什么?
不过既然还没脑子不清醒到要来介入除妖师的圈子,那就还没到无法回旋的余地,有得救。
***
为了旧址的结界,他们已经筹备许久,只为能够万无一失。
的场静司看向天边,确认着太阳的位置,“时间就快到了。”
所有人都已经退出院子,等待着阵法启动生效的那一刻到来。
不知漾山海看着庭院内,什么都没说,收回了视线。
的场静司留意到那束目光,淡淡道:“那是它们的选择,就像我们有不同的选择一样。”
很多年前他们互相理解彼此的处境,后来他们做出过截然相反的选择,也做出过令对方无法理解的选择,能够将友谊延续至今,多是出于他们尊重对方的每一个决定,更重要的是,他们从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对方身上。
“我知道的,静司。”不知漾山海说。
“……”的场静司在这个瞬间竟然有些后悔借这个理由把人喊出来,就算是自己统领的家族也毫无疑问地是除妖界的一部分,既然那个人打定主意不与这个圈子接触太多,那就该谢绝任何不必要的牵扯。
他认真回忆了一番,这几年不知漾的名号被拿出来重新讨论的节点往往与的场有关,也有人传言不知漾家私下早就已经成为的场门下的第十二个家族。
的场静司抛开杂念,站在阵法中央驱动灵力,指尖夹着的咒符无火自燃,随着咒语的重读,飓风随着燃烧的锁链从地下延展开,仿佛要笼罩住这座偌大的、布满灰尘的旧址。
不知漾山海忽然皱了下眉。
“……不对。”
那个阵法灵力的运转方向有问题。
“那个结界是不是……”对阵法小有研究的萩也看出了几分不对劲,正想将自己的猜测说出,身旁的人已经瞬间冲进向阵法中央,萩瞳孔一震,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抓了个空,“小海!”
的场家的除妖师们也吓了一跳,场面逐渐混乱起来。
“有人闯进去了!”
“那是不知漾家主,阵法有问题!”
“家主!!”
“现在怎么办?!”
“冷静下来,不要贸然上前!”
“七濑女士呢?!!”
“快把七濑女士找回来!”
身上附着的压力瞬间消散了大半,的场静司睁开眼,微微侧目,目光触及站在阵眼的那个身影时,与刚刚相似的想法再度生出。
“果然不该把你喊过来啊。”
不知漾山海闭上眼睛,释放灵力修补被篡改了一笔的阵眼,低声道:“合眼,静心,结束再说。”
只是轻轻一笔就足以让这个阵法产生截然不同的作用,幸运的是仅仅只被篡改了一笔,或许这正是无人察觉的原因,破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强行控制将阵法中流转的灵力按照正确的轨迹运行,而恰巧他对灵力的操控得心应手,前几天还在箱崎先生的手札中翻阅过这个阵法的正确画法。
不知漾山海感受到了细微的妖力,不是在场某位除妖师的式神,但那股妖力里偏偏存在着微妙的来自的场家的气息。
那股妖力正在极速靠近。
“可恶的除妖师!!这里是我的!!这栋房子是我的!!”
不知漾山海反应过来,那股妖力来自生活在旧的场家里的不愿意离开的妖怪,而它正欲发动最后的袭击。
……不能动,只差最后一点结界就能完成了。
不知漾山海摒除杂念,随着灵力填充满阵法的最后一抹笔触,庞大的灵力瞬间点亮从阵法内探出的锁链,由阵法汇聚的锁链在空中围成了一个半圆,重重砸在宅院的四周,闪烁了几秒后彻底失去踪影,只有灵力流转的痕迹证明结界已经成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一愣。
一个身影挡在他身前,用手臂挡住了妖怪落下的攻击。
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瞬,一只箭从远处袭来,正中那只妖怪眉心,妖怪的身体迅速瓦解,最终彻底化为一缕尘埃。
“景!”
“小海!”
萩和松匆匆跑过来,“你们怎么样?!”
不知漾山海同远处正收起弓的好友对上一瞬视线,微微点头,不再关注的场家那边的骚乱,迅速脱下羽织披在面前的式神的身上。
景正要推辞,属于那位主人的严肃的声音响起:“穿着。”
“……好的。”
“手。”
景迟疑地抬起手,没感觉手有什么问题,困惑地重复了一遍:“手?”
他正茫然着,手已经被一把握住,他惊了一下,神情流露出几分不自然,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个动作真正的含义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沿着手指接触的地方渗透进了皮肤,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他体内流动,最终汇聚在被那个大概可以称之为妖怪的生物造成的伤口处,血肉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重生——景很难形容那究竟是什么,泛着凉意的、如同月光一样的力量,仿佛只要太阳还会升起,这股力量就源源不断永远不会枯竭。
这股力量与他身上穿着的和服、披着的羽织相似,但远比衣服附着的更加浓郁,参照萩早前的解释,那种力量或许就是不知漾山海的灵力,对方正在为他治疗。
不知道是不是体内逐渐充盈的力量影响到了他的情绪,抑或是皮肤直接接触时本就会产生距离拉近了的错觉,景问出了一直想问但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的问题:“我们以前的关系真的很差吗?”
松和萩几乎同频地诧异地看向景,随即又迅速看向了另一侧的回答问题的那个人。
三束直白的目光下,不知漾山海沉默几秒,说道:“没有什么好坏之分,你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
“因为你好像一直在躲着我。”
“……我只是不太习惯。”
景疑惑道:“不习惯?”
“嗯。”不知漾山海别开了视线。
不习惯被那双眼睛注视。
不习惯被主动搭话。
不习惯被称呼名字。
诸伏景光会想起一切,以他们的关系还远不到可以直呼名字的程度。
不知漾山海开始回忆,那个人真正的朋友是怎么称呼他的来着?
他隐约记得,那是一个特定的昵称,唯一一个有资格说出那个昵称的人或许知道遗失的御守的下落,但那个人不知藏身于何处。
不知漾山海看向远处,风今天也没有带回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