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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式神与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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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花瓣可以用吗?”景问。
萩接过递来的樱花花瓣,放在掌心认真观察了一番,夸赞道:“灵力充沛,非常适合做樱花酒。”
景松了口气,这还是他来到这个家以来第一次被拜托帮忙,再加上了解到这是家族传统,于是便格外重视,“没帮倒忙就好。”
另一边收集了一篮子无法使用的樱花的松抓狂道:“为什么我的就不能用?!”
萩有点好笑,又有些无奈,安抚道:“那些虽然不适合做樱花酒,但可以拿来做香薰。”
松拎着花篮,发出灵魂疑问:“樱花又没有味道,这怎么做香薰?”
“草木气息也能使人内心宁静嘛。”
想起了驱使寻找记忆的咒术时配合使用的那些熏香,松恍然大悟,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而问:“他今天也不出来吗?”
萩叹了口气,摇摇头。
“这样啊。”
松盯着一朵樱花,试图看出这朵樱花适不适合做樱花酒,直到眼球干涩也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干脆先不管那朵樱花了,跑去找萩,一次性把想问的问题问完:“他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候吗?”
景没参与话题,收集樱花的手却逐渐慢了下来。
在场的人里也就只有萩能回答这个问题,他回忆道:“以前为了帮的场家主研制咒符的时候倒是也有过一次,不过没有这次这么夸张……”
从的场家旧址回来后,萩最先意识到,这个家里的氛围发生了点儿微妙的变化。
不知道不知漾山海和景究竟在那几秒钟的对视中达成了什么和解,他并非当事人,没能参透其中的奥妙也很正常,不过无论怎么想,这绝对是件好事。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新的不对劲之处。
不知漾山海开始长时间地泡在书房里,以至于明明不再因为有意无意地想要避开景而间接避开所有人,在家中碰面的次数却比以前还少了,甚至还忘记了冬末春初时检查樱花是否变得适合制作樱花酒的传统,所幸前几年萩一直在一旁帮忙,对流程了熟于心,看主人迟迟没有动作,干脆自己带着其他两个式神一起为今年酿造樱花酒做起了准备。
作为一名除妖师来说,不知漾山海的强大毋庸置疑,萩对除妖师和妖怪的认知比其他两个式神更加深刻,于是更加清楚,一个问题到了能让不知漾山海如此耗神耗力的程度,那麻烦一定不小,他找机会询问过几次是否需要帮忙,但得到的答案往往是还不到时候。
不是不需要,而是不到时候,那他现在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等待。
随着春天越来越近,樱花中蕴含的灵力也愈加醇厚,距离开始大量收集樱花酒原料的时间越来越近,虽说流程全部清楚,但他终究不是不知漾山海本人,无法像不知漾山海一样迅速辨别最适宜制作樱花酒的樱花,后续的步骤里也有问题需要攻克。
萩看着平铺在桌面上的绿色樱花花瓣,拄着下巴发呆,思考对策。
叩叩叩——
萩抬起头,门外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询问声:“萩,你睡了吗?”
门外的人说:“是我。”
萩迅速起身去开门,虽然知道门外的人是谁,但亲眼看到那个身影时还是忍不住生出诧异,“……小海?”
不知漾山海面露歉意:“打扰你了。”
萩反应过来,让开位置,“外面冷,先进来再慢慢说。”
随着房门被关上,另一个房间的门打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十几秒后,那道缝隙又悄无声息地重新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不知漾山海走进萩房间,第一眼看到的是铺满了整张桌子的樱花花瓣。
他慢了很多拍地意识到,原来已经到了这个时节,自己这些时间一直在研究咒术,连酿造樱花酒前期的例行准备工作都忘记了。
按照以往,樱花酒是冬末春初最重要的任务才对,如今却仿佛变成了式神的任务。
他明明是想让式神们都能轻松自在地在这个家里生活,直到回归原本的生活的。
“谢谢,萩。”
萩摆摆手,“松和景也有帮忙,大家一起做就轻松很多,不过有些地方还没太弄清楚,后面真开始酿造的时候估计还要再问问你。”
不知漾山海想起萩来到自己身边的那年,那时候他也刚刚回到八原不到一年,对断代已久的樱花酒没有任何想要重启的念头。
他收留那抹迷茫的灵魂,让其作为式神与他一同生活,他珍爱这栋房子里一切孤单却充满关爱的回忆,所以希望萩也能在这栋房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内心宁静的寄托,但纵使表面看起来轻松,萩身上包裹着的灵力泛出的波动却在诉说着不安和无措。
他是个不擅长开导别人的人,所以最后,他邀请萩一起制作樱花酒。
樱花酒即将酿成的后期,萩几乎每天都会去酒窖检查,对于樱花酒,萩一直比他更加上心。
不知漾山海跪坐在榻榻米上,认真道:“萩,你有想过要重新成为人类吗?”
萩似乎有些愕然,眨了下眼,只是一瞬,不知漾山海想起在东京读书时看过的飘落的樱花,与包围着不知漾宅的永不凋谢的樱花林不同,那是另一种转纵即逝无法挽留的美丽。
“……说从来没想过肯定是骗人的。”
萩从一旁的矮桌上拿起一朵樱花,明明都是清晨摘下的,也没有经过任何特殊处理,但十几个小时过去,看起来竟然依旧与在树上时别无两样。
失去了过往,不知为何会被那个青年吸引而来到此处,前几年在最茫然的阶段,樱花酒第一次让他感到原来还有什么是自己可以做到的。
“无论是被摘下还是自然凋谢,花落了就是落了,小海,能遇到你,能像现在这样在这里生活,我已经足够幸运了。”
不知漾山海接过那朵樱花,仿佛有什么奇异的力量,在接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樱花花瓣泛起了微弱的青色的光芒。
“这种樱花本身并非永不凋零,真正滋养着它们的养料不是土壤和雨水,而是不知漾家历代除妖师的灵力,如果灌输足够多的灵力进去,它们就可以摆脱普通植物在季节变换间的束缚,不畏寒冬,经年累月地盛开下去。”
萩看到那朵樱花凭空浮起,缓慢地旋转,几秒后,花茎折断的部分竟然奇迹般地长出了嫩芽。
不知漾山海切断了灵力的灌输,花瓣重新落到他掌心,他将那朵樱花还给了萩。
“樱花林凭借我身上逸散出的灵力就足够常年盛开,你们三个凭借我的少部分灵力就足以维持在灵魂体的状态,如果找到一个灵力供应的平衡点,或许就能让你们无限接近于被染灵前的状态……即使是普通的妖怪在一定条件下也是可以被普通人看到的,经过这段时间研究,我有把握让你们在一定期限内看起来和生前几乎一样。”
萩看着那朵焕发出难以置信的生机的樱花,一时无言。
“这世上的人类比樱花林里的樱花还要多,一个人只要曾经存在过就一定留下过痕迹,纵然死去也仍旧活在他人的记忆里。我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太少,遇到的人也太少,我不知道单凭我自己能不能帮你们找回真正的名字。”
不知漾山海神情严肃,“如果换成你们自己来做,能做到的事情一定比我多得多。”
即使化为游魂、失去记忆、无法被普通人看到,他的式神们看起来依然比他更像一个“人”。
他唯一的朋友是除妖师,能够看到与他相同的风景,萩、松、景过去都是无法看到妖怪的普通人,他们对除妖师和妖怪一无所知,某天却几乎是别无选择地成为了他的式神。
他太过随遇而安,但对被染灵的式神们来说,他们还有一些事情必须完成,却被他的随遇而安绊住脚,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继续悠哉下去。
“这是一种全新的咒术,目前还不够稳定,但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保证你的安全,我也不愿意让你冒险,但松和景对灵力的了解太少,即使觉得哪里不对劲也很难确切描述出具体问题,我只能找你了,萩。”
“我当然相信你,小海,但是你先听我说,这种违背规则的咒术对你——”
“萩,你有想再见一面的人吗?”
萩愣住了。
一段发生在东京的对话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闪过。
【“喂,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你死以后,或许有人一直记得你,觉得被你抛下了什么的?”】
【“如果有人直到现在还会想起我的话,那我还挺想跟他再见一面的。”】
【“可惜普通人看不到我,否则我一定要面对面跟他告一次别。”】
萩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神情坚定起来,“需要我做什么?”
“首先,我们先不要让他们两个知道这件事。”
……
不知漾山海推开门,今晚月光朦胧,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灯光已经熄灭的房间,仰起头看向夜空。
年少时,他经常像这样独自站在庭院里,其实夜间并不会比白天安静,更带不来什么安宁,毕竟不少妖怪会在夜间变得活跃,而他偏偏又对妖力的波动极为敏感,于是夜晚总是无法入眠。
他忍不住自言自语:“遇到我这种人也可以算幸运吗……”
他总是避开人群独处,遇到的人太少,重逢的时刻也太少,于是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也从未想过自己遇到某个人是否算作一件幸运的事。
但是萩刚刚说,遇到他是一种幸运。
他一直以为不用跟他这种人发生接触才值得庆幸。
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不知漾山海没有回头。
不会是萩,那么就是景和松之间的一个。
虽然气息极其相似难以分辨,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人在他身旁站定,先是看了他几秒,而后循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月亮。
不知漾山海难得一次率先开口:“吵醒你了吗?”
“没有,只是正好也想出来走走。”
顿了顿,式神又说:“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天色太暗,大概是你看错了。”
“看错了吗?这样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不知漾山海觉得月光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但他无法向身旁的人询问。
他躲开身侧投来的视线,转身快步离开,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后不远处的那团灵力仍旧停留,他脚步微顿,又多说了一句:“去睡吧,景,天就快亮了。”
那道带着探究却并不让人感到冒犯的视线一直没有消失,直到关上门才终于被彻底阻隔。
不知漾山海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看着仍旧停留在庭院中的声音,鬼使神差地想,或许很多年前他也曾生出过那种想法——因为遇到了某个人,所以觉得那是与众不同的一天。
只不过彼时他还无法理解,那种特别其实可以称之为幸运。
一片花瓣从远方急促冲来,临近窗口时又瞬间放缓了速度,不知漾山海抬起手,花瓣缓慢地落在他的掌心,而后接二连三未曾见过的花瓣簌簌飘落。
被簇拥在最中央的那道气流落在窗台,银色的长发从气旋中心延伸出来,风妖现出原形,他垂着头,即使无法视物也依然露出臣服的姿态,轻轻落于窗口,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不请自来,抱歉。”
“但你似乎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