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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什么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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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林深收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时,正站在广州某栋写字楼的三十二层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美式咖啡,看楼下车流如甲虫般缓慢蠕动。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你爸今天早上走的,心梗,没受什么罪。你要是忙,就不用赶回来了。”
他下意识说了声“好”,挂掉电话,继续喝那杯咖啡。直到苦味漫过舌根,他才反应过来:父亲死了。
那个在他十四岁时用皮带抽断过他两根肋骨的男人。那个在他十八岁离家去北京上大学时,只说了一句“去吧,别回来了”的男人。那个他已经整整十二年没有见过的男人。
死了。
人事经理看他脸色不对,问他要不要请假。他说不用,然后走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十分钟。不知道是因为咖啡太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最后还是买了当天下午的机票。不是因为孝顺,而是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不去看那具棺材最后一眼,他可能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飞机落地江西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从机场叫了辆黑车,跟司机说去婺源下面的一个镇子。司机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大概是想说太远了不去,但最终还是被翻倍的车费打动,咬着牙踩下了油门。
车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多小时,又拐进县道,最后钻进一条只容一车通过的土路。路两旁是漫无边际的油菜花田,四月正是花期,黑暗中也能闻到那股浓烈而粗野的香气。
“前面就是你们村了。”司机说,“路太烂,我开不进去,你下来走几步吧。”
林深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在田埂上。夜色极黑,没有路灯,只有手机屏幕惨白的光照着一小片路面前方。他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终于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
他记得小时候被父亲罚跪,就是跪在这棵树下,膝盖压着碎石子,跪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时候他才七岁,因为偷了邻居家一根黄瓜,父亲觉得丢了面子,差点把他膝盖骨跪碎。
村子的格局基本没变,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侧的老房子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他凭着记忆找到了自家老宅,大门敞着,门楣上贴着一对白纸丧联,纸是新糊的,在风里微微鼓荡,像某种无声的呜咽。
院子里支着灵棚,一张黑白遗像摆在供桌上,前面是香炉和几碟简单的供果。遗像里的人五十多岁,方脸,浓眉,嘴角微微下撇,看起来像是在生谁的气。
林深站在遗像前,站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不是不想哭,而是身体里某个阀门被死死拧住了,任他怎么使劲都拧不开。他盯着那张脸,试图从五官中辨认出一点温情的东西,但记忆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些画面:父亲的拳头,父亲的皮带,父亲喝醉后砸碎的酒瓶,父亲用一种极其厌恶的眼神看着他,像看一件不合格的产品。
“回来了?”
母亲从堂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鬓角的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比十二年前老了很多,但神态还是那样淡淡的,像一潭死水,风吹不起任何波纹。
“嗯。”林深说。
“吃了没?”
“不饿。”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堂屋。林深跟着走进去,看见堂屋正中停着一具棺材,黑漆漆的,前面点着长明灯,灯焰小而稳,在静谧的空气中一动不动。
棺材没有盖。
他走过去,低头看见了父亲的脸。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的要苍老得多,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高高耸起,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死亡把这个人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毫无攻击性的皮囊,像一件脱下来随意搁置的旧衣服。
林深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父亲冰凉的脸颊时,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怕。不是怕死人,而是怕自己会忍不住狠狠扇这张脸一巴掌。
守灵的规矩是儿子要通宵跪在灵前。林深在蒲团上跪下来,膝盖刚一触地,那些碎石子碾压骨头的疼痛就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吞没。他咬紧了牙关,跪得笔直。
夜很长。母亲去睡了,灵棚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具棺材,还有那盏怎么也熄不灭的长明灯。他跪到凌晨两点多,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半梦半醒之间,他看见父亲朝他走过来了。
不是鬼魂,是记忆。
十三岁那年,他考了全班第三名,高高兴兴拿着成绩单回家,父亲看了一眼,把成绩单揉成一团扔进灶膛里。“第三名有什么好高兴的?你看看隔壁老李家儿子,人家第一名。”
十五岁那年,母亲偷偷塞给他二十块钱让他去买双新鞋,父亲发现后一脚踹在他腰上,说他妈的就是个废物,连双鞋都挣不来。
十七岁那年,高考前一个月,父亲喝了酒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发了火,把家里的电视机砸了,又把他所有的复习资料从窗口扔了出去。他在雨里捡了一整夜,第二天发了高烧,咬着牙去考试,最后还是比平时少考了四十分。
他本来能上复旦的。
后来他去了北京的一所普通大学,靠着助学贷款和兼职硬生生念完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