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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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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风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
林深从浅眠中睁开眼,看到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时长59秒。他没有点开,而是先看了一眼时间。母亲从不在这个钟点发消息。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他坐起身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拨了电话过去。
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却是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陌生的嘶哑:“深子,你妈住院了。”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震颤,窗外远处高架桥上夜归车辆碾过路面的摩擦声。这些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人把音量一点一点拧大了。林深握着手机,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从听筒里弹回来,粗重而急促。
他问什么病。
父亲说:“脑出血。下午五点多的事,在厨房择菜的时候突然倒的。你小姨发现的,送来的时候已经……”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像是有人把手机碰掉了,又像是什么金属器皿被碰翻在地。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林深喂了好几声,那边才又响起声音,这次是姑姑的,说了一句让他至今都想不起来的安慰话,然后就挂了。
林深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脚。脚趾甲该剪了。这是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念头,紧接着就是一阵巨大的、翻涌的恶心感。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在北京。家在两千公里外的那个南方小城。母亲倒下去的那个下午,他正在会议室里开会,讨论一个短视频项目的第二季投放策略。他记得自己当时有点不耐烦,因为对面的客户一直在纠结一个投放渠道的选择,两种方案在数据上几乎没有差别,但对方就是不肯松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未读消息。如果当时他打开微信,会不会看到小姨发来的消息?他不会。他习惯把手机扣在桌上,因为母亲说过很多次,开会的时候不要看手机,不礼貌。
这个细节后来折磨了他很久。母亲教他要有礼貌,要体面,要对得起每一份工作。而她在厨房里失去意识的时候,他正体面地坐在朝阳区某栋写字楼的十六层会议室里,为客户纠结的那零点几个百分点的转化率在心底叹气。
他买到了当天最后一班航班的机票,凌晨六点二十起飞。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记得该带什么。站在衣柜前想了半天,最后把所有抽屉都拉开了,拿了几件皱巴巴的T恤塞进背包,又拿起充电线,又放下,又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在各个APP之间反复切换,机票订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登机时间没有变过。
出租车在高架上开了四十分钟。司机是个话多的人,问他是不是出差,这么早的飞机最熬人了。林深说不是出差,回家。司机又问回家怎么不多待几天,这才来没两天又要走,干你们这行的真是——林深没有再回答,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拉着一串光亮的珠子,飞快地往后拽,往后拽,消失在视野尽头。
机场的凌晨有一种奇异的空旷。值机柜台前稀稀落落排着几个人,都带着那种长途旅行特有的疲惫和麻木。林深走过去的时候,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这个项目不能再拖了,你再拖,旺季就过了。”林深忽然很想笑。两个小时前,他也是这样的人,觉得项目、数据、旺季、节点,这些词组成的世界是坚硬的、真实的、不可撼动的。而现在这些东西像纸糊的一样,被一通电话戳了个对穿,露出后面那个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林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北京的灯火在机翼下收缩、碎裂,最后被云层彻底吞没。云层上方是另一个世界,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涌过来,把所有的云都染成了玫瑰色。很美。他想拍下来发给母亲,母亲最喜欢看这些。他拍了,保存到相册里,然后意识到永远不会有发送的那一刻了。
下了飞机,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医院。医院是老城区的那家,他在这个城市长大,但从没进过住院部的大楼。电梯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混合气味。他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正对着的是一个护士站,两个护士低头在写什么东西,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走廊很长,很安静,日光灯管的光白得发冷。他找到了病房号,推门进去。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床单掀开一角,露出下面淡蓝色的床垫。靠门的那张床上躺着他的母亲。他几乎没认出她来。她的右半边身体整个塌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鼻子里插着管,头顶上方挂着的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坠着透明的液体。头发被剃掉了,头皮上有一道长长的、被缝合的伤口,像一条趴在那里的蜈蚣。
父亲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看到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两天没见,父亲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下巴上冒出一片白而短的胡茬,衬衫领口皱巴巴的,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截瘦削的、青筋浮起的脖颈。
林深走过去,把背包放在地上,伸出手想碰一下母亲的手。母亲的手露在被子的外面,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背上贴着一块医用胶布,下面应该是留置针。他的手悬在那只手的上方,隔着一两厘米的距离,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怕碰疼她。
可是她已经不会知道疼了。医生说出血量太大,脑干受损,深度昏迷,情况不乐观。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林深想问。他从北京飞回来,在路上做了两千公里的心理准备,从三万英尺的高空把自己空投到这个病房里,他以为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但站在床边的这一刻,他发现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的。这不是一个可以用“准备”来面对的事情。
母亲的主治医生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标准化的、见过太多生死的平静。她把林深和父亲叫到办公室,在电脑上调出CT影像,指着那个白色的、不规则形状的阴影说,这就是出血点,位置很不好,手术已经做了,但脑损伤是不可逆的,现在就看病人的意志力和后续的康复。林深盯着屏幕上那个白色的东西,觉得它像一只蜷缩的虫,趴在母亲大脑的深处,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把一切都毁掉了。
康复。这个词从他母亲倒下的那一刻起,就成了这个家庭的全部主题。从ICU到普通病房,从鼻饲到自己吞咽,从毫无反应到能够眨眼睛,从一个指头微微动弹到整个右手可以握住一只杯子。六个月,一百八十多天。林深在北京和老家之间来回飞了十七趟。他的年假用完了,事假请了又请,领导找他谈过一次话,意思很委婉,但核心很明确: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林深理解,他真的理解,但他没有办法。
每当他拖着行李箱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护工张姐就会用那种夸张的、哄孩子一样的语气对母亲说:“看看谁来了!你家大儿子从北京回来看你了!”母亲的眼睛会动,会看向声音的来源,瞳孔里有光在微微晃动。那种光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意识,也可能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刻在大脑沟回里的本能反应。林深分不清楚,也不想去分辨。他只知道每次那个光晃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的眼眶就会发酸。
他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完了,交接了手头的项目,办了离职。领导说你可以办停薪留职,林深说不用了。他没有解释太多。在离职面谈的最后,HR例行公事地问他对公司有什么建议,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建议给每个员工的父母都买一份重疾险。HR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是个好建议,回去讨论一下。林深知道他们不会讨论的,就像他曾经也不会在意这种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