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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
雨下了三天,整座锦城都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沈砚秋站在廊下,看着檐角的雨水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院中那棵老槐树被洗得发亮,叶子绿得近乎发黑,沉甸甸地垂着头。
他身后的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偶尔传来一声尖锐的争执,很快又被更大的声音压下去。那是沈家的族人在商议分家的事。父亲沈鹤亭上月过世,偌大的家业就像一块肥肉,引来了四面八方的觊觎。大伯、二叔、几位堂兄,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远亲,都来了,挤在这间曾经安静得能听见蝉鸣的老宅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算计。
“砚秋,你进来。”二叔沈鹤鸣的声音从厅里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砚秋没有动。他还想再站一会儿,再看一会儿雨。他知道只要跨过那道门槛,那些面孔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假意的关怀、刻意的刁难、拐弯抹角的试探,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最终汇成一个意思——你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守不住这份家业,不如趁早分了。
廊下的角落里放着一只青瓷花瓶,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东西。那瓶子不大,不过一尺来高,釉色青中泛蓝,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像远处山峦的轮廓。父亲在世时,每天清晨都要用软布轻轻擦拭一遍,动作极慢,像在抚摸什么东西。沈砚秋小时候不懂,问父亲为什么要对一只瓶子这样好,父亲笑了笑说:“它不是瓶子,它是你曾祖留下来的念想。”
此刻沈砚秋蹲下来,看着那只青瓷瓶。瓶身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瓶口蜿蜒而下,几乎延伸到瓶腹,像一道干涸的河流。这道裂纹是父亲在世时留下的——那年冬天,一个仆人不小心碰倒了花瓶,父亲接住了它,自己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花瓶却只多了这道裂纹。母亲当时又急又气,说一个瓶子值得你这样?父亲捂着流血的额头,只是笑。
“砚秋!”这回是大伯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不耐烦。
沈砚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进了大厅。
灯火刺眼,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长条桌案上摊着账本、地契、房契,还有几份写好的分家协议。大伯沈鹤松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二叔坐在他右手边,其余人散坐在两侧,有的喝茶,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人齐了,开始吧。”大伯清了清嗓子,示意账房先生念账目。
账房先生姓顾,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沈家做了四十年账房,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一双眼睛依然精明。他站起来,翻开账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沈家世代经营青瓷,先祖沈明远于光绪年间创立‘明远窑’,至今凡一百一十余年。鼎盛时期,明远窑有瓷窑七座,工匠二百余人,产品远销南洋欧美……”
沈砚秋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明远窑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曾祖沈明远原本是个烧窑的学徒,二十岁上自立门户,在城外的山坡上搭了一座小窑,一个人又拉坯又烧火,整整三年烧不出一件满意的瓷器。第四年开春,一场大雨冲垮了他的窑,他蹲在废墟里哭了整整一个上午。可哭完之后,他又重新开始。到第十个年头,明远窑烧出的青瓷已经能跟景德镇的东西摆在一起卖了。
但这些事情,此刻坐在这间大厅里的人,没有谁真的在乎。
账房先生念完了一长串数字,大伯率先开口:“砚秋,你也听到了,这几年瓷窑连年亏损,去年一年就赔了三千多两。明远窑早就不是从前的明远窑了,与其守着这个烂摊子,不如把窑厂和铺面都盘出去,换成现银,兄弟们分了,各自谋各自的生路。”
二叔立刻接话:“盘出去?盘给谁?现在锦城谁还做瓷器?我倒觉得,窑厂可以留着,但得换人来管。砚秋还年轻,又要念书,哪有精力经营这么大的产业?”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窑厂交出来,你来念你的书,生意上的事与你无关了。
沈砚秋抬起头,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二叔。他想起了父亲,想起父亲坐在窑火前的侧脸,想起父亲说“一个人守着一座窑,一辈子就做一件事,做到最好”时的神情。那种神情他从未在大伯和二叔脸上见过。
“我不想分家。”沈砚秋说。
声音不大,大厅里却忽然安静了。
“窑厂我想继续做下去。”他补充道。
大伯皱起了眉头,二叔放下了茶杯,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一位堂兄冷笑了一声:“你继续做?你会拉坯还是会烧窑?你连窑火都看不住,拿什么做?”
沈砚秋没有回答。他确实不会拉坯,不会烧窑,连瓷土和釉料都分不太清。他从小被送去省城念书,学的是新学,读的是英文和算学,父亲在世时从不让他碰窑上的事。但他记得父亲曾经说过的话:“砚秋,你不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