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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虚惊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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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这周咱们要出去踏春,诶择哥——”俞央后桌远远朝他招手,“你刚从办公室出来?听说这件事了吗?”
盛醉一只手揽住俞央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我也是从办公室出来的,我怎么没听到?”
他笑容里十分有九分是示威。
俞央觉着好笑,借校服的遮掩悄悄牵他的手。“没听易老师说,如果真的要去踏春,到时间了自然会接到通知,现在着急也没用。”
“中午想吃什么?”盛醉蹲在他课桌边仰头问话,一副“快理理我”的表情。俞央揉揉他脑袋,“不是说好吃干锅鸡么?真不记得还是故意的?”
盛醉嘟囔,“故意的。想得到你的注意力,不想你跟别人说话,也不想你看别人。”
“没有别人。”
“有别人也没关系…锁起来就好了…”
俞央看不见盛醉的表情,随口附和道,“好好好,锁起来锁起来!别没有安全感啦。你想出去玩吗?如果踏春的消息是真的,外出路上应该会看到很多花吧,还有干净的小溪,说不定还能抓螃蟹。小时候我爸——”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不说话了。低头专注地观赏大理石地砖,嘴唇还张着,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再没人教他抓螃蟹了。
随着年岁增长,抓螃蟹的游戏还没玩够,却已经变得不合时宜。
按理说他不应该觉得难过,就算父母感情好、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也不可能再在踏春的路上,看见干净的溪水就停下来,挽起裤腿往水里走,搬开溪水中长满青苔的石块,伸手从石板下逮出一只大张着蟹钳意图震慑敌人的小螃蟹来。
“那你教我呀,我抓到的东西都给你,请俞老师不吝赐教?”盛醉读出了他的未尽之音,轻描淡写把这页翻篇,打断他的愁绪。
俞央惊讶,“你会喜欢这个?我以为你是那种坐在温室里看花都不愿意伸手摸的类型。”
盛醉委屈巴巴地眨眼,“怎么会这么想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贵…你更适合穿上西装坐在钢琴旁,聚光灯全部照在你身上。”俞央一边说一边比划,眼睛亮亮的,叫盛醉看得入迷。
盛醉理直气壮,双手抱胸,右手食指在俞央面前挥来挥去。
“我一个人的话…确实不会下水。不过如果是跟你一起,当然可以试试。”
俞央被他逗乐,“情话信手拈啊,跟谁学的,这么会撩?”
“没谁,情绪的自然流露,感动了?”
“不敢动不敢动——说起来,往年十九中都按时举行开学考试,算算日子这学期的第一门考试也该到了,踏春的活动估计会安排在考试之后。怎么样,有多少把握超过我?”
俞央凑到盛醉面前,同他鼻尖抵着鼻尖。盛醉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厚爱!希望我考来超过你?第一的王座坐腻了?”
“第一怎么可能当腻,只是希望你考个好成绩,最好咱俩一个第一一个第二。啧啧…这样又帅又优秀的男孩,竟然是我男朋友!”俞央拍拍胸脯,“到时候肯定有很多人前来瞻仰!”
他像一只翘尾巴的花孔雀,不吝啬用最完备的词汇夸赞自己的伴侣。
俞央此人,自己取得再高的成就都不觉得满足,却把身边人桩桩件件的小事牢牢记在心里,诚心称赞、诚心感到骄傲。
自家小孩初长成。俞央看看盛醉,满意得直点头。
“我保证,我一定会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你的名字旁边!我要跟你一起做十九中的学霸情侣!”
盛醉话说得十分肯定,眼里闪烁着光晕,光晕跳动着跳动着,就演变成更俞央震耳欲聋的心跳。
完了,这个人,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真是…太叫人喜欢了!
果真如俞央所料,老易一到教室就宣布了周四周五举行第一次月考的消息。在同学们的哀嚎声中,他竖起手指示意大家安静,正式公布了下周的踏春活动。
活动用时两天,按班级分配大巴车,每辆车配三位随队老师。周一早上出发,在外住一晚,周二晚才回学校。
“周末大家收拾好行李,记得带饮用水水和防蚊虫喷剂,常备药品学校医疗队会提前备好。周一周二允许穿私服,都打扮起来吧,漂漂亮亮出门!可以携带电子产品,注意保管自己的个人财产!”
靠窗一位同学打趣道,“这些话应该等周五考完试说,现在讲这些谁能静下心考试啊?”
“是这个道理,我想着提早告诉你们,能让你们以更好的精气神对待考试嘛!”老易尴尬地摸摸脖子摸摸脸,将讲台的水性粉笔从这头挪到那头。
“老规矩,周三晚自习不讲课,大家好好复习。这几天的作业照常布置,课代表照常收发。大家合理安排时间!”
下课后,老易把盛醉单独叫到办公室,叽里呱啦一大堆注意事项,小到考试记得带2B铅笔大到一次成绩不重要,千万要放平心态,十九中天才遍地,就算暂居人后也不要着急。
盛醉表面上嗯嗯啊啊应和,心里不耐烦到极点:这个课间又没法跟亲亲老婆贴贴了。
思及至此他的精神世界变幻出一只暴躁猫猫,面上多么平静笑得多么礼貌,精神猫咪就有多么焦躁烦闷。
见他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面色灰败,俞央捂着嘴笑了。“易老师是不是很不放心?噗,习惯就好,他那人就是这样,恨不得亲自替你打点一切。”
俞央拉着他的手回到座位,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亲,盛醉的脸色这才阴转晴。
月考临近,教室的氛围朝夕巨变。往日在走廊上打羽毛球的人消失了,教室后方储物柜上的篮球也被收进柜子。下课冲出去放松的人少了,晚自习结束后去操场跑步锻炼身体的人却多起来。
他们是天才,更是普通人。天才是外界赋予他们的荣耀,内里的知识基础却是自己脚踏实地一分一毫打出来的,是一笔一划在草稿纸上算出来的,更是从老师的板书中提取出来的。
他们胜不骄败不馁,尽最大的努力,抱最大的希望,拿最好的成绩。这就是十九中的“天才”,他们付出了远比其他同龄人更多的努力。
年级第一的俞央也一样手普通人。先是普通人,在挫折与磨难中积累经验,问老师问同学、增加课外学习量,一点点积累下来才成长为永远的年级第一。
考试临近,俞央拖家带口,心里顾念着盛醉,又怕公开恋情后老师盯得更严,压力不减反增,自习时间常常不在教室。
盛醉看见他跟老师耳语了什么,便抱着书和板凳消失在门外。盛醉本想跟上去看看情况却被老师制止:
“盛醉同学,你刚来可能不知道,那孩子看上去沉稳自信,其实对自己的要求比谁都高。考试前的几节自习课他都会自己找个没人地方复习。他…大概需要一些独处空间来放松、来保证自己的学习效率。可能不希望被人打扰。你们是好朋友吗?别怪他没告诉你。”
“他说他要找个地方自己学习?”盛醉脸色阴沉,像暴雨来临前的黑天。
这都是些什么鬼话,谁不知道俞央就算在运动场也能找个角落窝着安静学习?教室吵是吵了点,三俩成群小声讨论题目的人比比皆是。
可这些不该是俞央离开的理由。他从来不会受影响。
盛醉做作地捂着肚子,为难道,“不好意思啊老师,吃坏肚子了,想去趟卫生间。”
盛醉找借口溜出来,揣着手机藏到消防通道,躲在厚重的大门后,避开监控掏出手机,查看俞央的定位。
很奇怪,红点和他所在的位置基本重合。难道…在楼上还是楼下?
盛醉脑子转得飞快,脑海中莫名出现了那晚天台上衣诀翻飞的人影。他越想越焦急,三步并作两步往楼顶跑去。
消防通道里空气稀薄,就算是白天,楼梯间也是黑黝黝的,只有头顶上白炽灯微弱的光芒投射在地面上。
教室在三楼,教学楼有九层高。从七楼开始,楼梯越往上越窄,光却越来越亮,大概是因为天台的门被人打开,日光争先恐后照进来。
盛醉气喘吁吁跑上顶楼,气还没喘匀,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在原地。
无他,眼前的场景几乎是他意图殉情那晚的翻版。
少年单薄的肩、风吹起衣摆露出的细腰、张开的双臂…
盛醉几乎腿软的站不住了。
盛醉,盛敬宁,你他妈给老子冷静下来,拿出手机,很好,快点,按下电击按钮,在他失去行动力那个瞬间把他紧紧抱到怀里。
再也不放开。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不要让他独自行动,不要给他自由,不要给他私人空间。
用绳索捆住他,用金锁锁住他。
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手指悬在电击按钮之上。
“你怎么来啦?”俞央转身朝盛醉走来。
好像,用不上了。
“心情不好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盛醉大跨步上前,一把抱住俞央,手臂像蟒蛇一般有力,缠绕不放。
“腰要断啦…是不开心了吗?”俞央忍着疼痛问。
“为什么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上来干什么?我才几分钟没看着就又想死吗?要抛下我吗?天台很危险知不知道!你他妈准备什么时候回教室?我有没有说过如果有事离开要留纸条让我知道!你一言不发走了是什么意思?从前我不在就算了,现在,今天…我不追上来你就不会说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多害怕!”
“不是,你冷静点,我慢慢跟你说…”俞央被他一连六问的连珠炮打得措手不及。盛醉越抱越紧,完全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就这样说!想死我成全你!”他语气忽然柔了下来,暧昧地摩挲俞央喉结,温柔道,“要不然…把你勒死在我怀里好了,省得我每天都要担心…”
俞央艰难喘息着,“我没有想寻死…咳咳,原本没打算到天台上来,咳,今天发现门竟然一直没锁,咳咳咳,打算考察考察环境就带你来的…你先,放手,放,放一放…”
他在盛醉怀里努力伸长脖颈,试图汲取新鲜空气。盛醉抱他抱得太紧,他整张脸都贴在盛醉胸前,口鼻被掩住呼吸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空气骤然流通,俞央还没来得及长舒一口气,便感到自己的脖子卡在盛醉肩头,被硬邦邦的骨头压住阻塞气管,求生欲使他剧烈挣扎起来。盛醉这才松了些力道,双手依旧握着他的腰,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
“把话说清楚。”盛醉表情冷漠,颤抖的声音却表明他此刻既后怕又恐惧着。
“有时我需要深入思考,周围的环境不能有任何声音。教室太吵,所以我会跑到顶楼来,蹲在消防通道里。这里有灯,还很少有人经过。”
“先前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我、跟着我过来,委屈你在这里吹冷风。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寻死的想法,你看——”
他朝天台角落的板凳撇撇嘴,“作业都在这儿呢,刚刚就是写累了,站起来放松放松。没想到还是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是我不好。不生气了好不好?”
“你骗我。你有话没说。”盛醉握着他的手腕,一只手依旧停留在腰间。
“脉搏测谎术,你不会控制心跳。脉搏不会说谎,你在紧张,你在骗我?还是想隐瞒什么?”
此刻盛醉展现出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攻击性,双目沉沉,两只眼睛锁死俞央,让他无路可退。
俞央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我不信你没有骗我,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需要我想办法逼你开口是吗?”他将手移动到腰侧,俞央腰侧最为敏感,手上力道加重,几乎瞬息间便在他身上留下了指印,令俞央痛呼出声。“我原本不想逼你做任何事的。”
“我说我说,别捏了。我…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不要我问一句你才答一句!”
盛醉此刻的模样凶狠极了,好像话本里走火入魔的修士。
“我们不是公开了嘛…没有完全公开,但他们都知道我们有对象了。万一月考考砸了,你考砸了或者我考砸了,班主任肯定会拿恋爱说事。万一…万一他们知道我们在谈恋爱、要我们分手怎么办?”
拥有软肋会让人变得脆弱,无法接受挫折,因为承担不了失去的痛苦。
“不信我?”盛醉柔了声气,双手捧起俞央的脸,啄他的唇瓣。
“我不会考砸,信我。你也不会考砸,我信你。就算我们考砸了,他要我们分手,搞地下情也可以。再说了,爱不是一个人变差堕落的理由。你本就是很好的人,一直在努力,一直没有松懈,你一定会取得好结果的。就算偶尔一两次出了意外也没关系。失败了就接受,下次做好就是了。不要怀疑自己,也不要怀疑我们的感情,请再多相信我、相信我们一点。”
“虽然这话不中听,但我还是要说。就算你真的退步了,我发誓,我会控制住对你的欲望,减少跟你亲密的次数和时间,直到把你拉起来。我一定不会让你摔倒泥里,反之,我要做你最坚硬的盾牌,将你和一切不安隔绝开。信我,好不好?”
他每说一句话就吻一下俞央的眼睛。问完也不着急得到回答,反而追着那两片红唇轻咬,带了种安抚的意味。
“我太不成熟了…”俞央懊恼,“我明明想自己处理好情绪再去找你的。可有时候我就是会变得悲观,在千万种可能中抓住最坏的那种,反复思考,越思考越难过。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我明明比你年纪大,应该要好好照顾你的…结果…结果到头来什么被你揽过去了…我真是太没用了…”
盛醉继续吻他,“你不需要做我的哥哥,你是我的爱人,你不需要能够处理好一切。我很乐意你依靠我,这让我感到幸福。”
俞央伸手推他胸膛,连连摇头:“只有做好一切才不会被放弃…我父母离婚那天,我只考了第二名…如果那天我还是第一他们就不会走了。是因为我做得还不够好,是因为我让他们失望了…总有一天我也会让你失望的,你也会走的…我不希望那种事情发生,所以我一定要做好一切…”
盛醉难得看到俞央露出脆弱的一面。表层伪装掉落,露出内里最真实的,那个敏感的自我。
童年受到的伤害在他意识到伤害存在之前就已经重塑了他的思考方式和观念。盛醉觉得很难过。
“没有的事,哥哥,栖择,宝贝,老婆,”盛醉亲他的耳朵,亲他的脖子亲他的指节。“大道理我说不出来,但这些事真的不是你的错。抛下你是他们有眼无珠。”
“他们没有抛下我!”俞央大声反驳,“他们现在…也是爱我的…吧…”
盛醉顺着他的话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栖择这么好,谁会不喜欢呢?”
“喜欢我,还会走吗?”
盛醉说:“我不知道…但是我来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可以相信我。如果某天我要离开你,你就揍我一顿,把我揍晕,把我关在卧室,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直到我承诺不离开为止。”
“不行…那样对你不公平。你永远有离开的权利…只是…我可能会难过…不是,我没关系,如果哪天你想走的话,你可以走的,没关系的。”
盛醉紧抿着唇,“等我走了正好没人拦着你、好去死是么?我才不会给你伤害自己的机会!想让我离开?做梦吧!”
俞央听不进盛醉的话。他哼唧几声,揉揉眼睛,“脑袋痛…”
“我看看。”盛醉担忧地将手贴上去,“没发烧,别的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把我刚刚说的话都忘掉!”俞央懊恼,自己怎么不过脑子地说了这么多废话!
“嗯,”盛醉点头,“都忘了都忘了。让我在这里陪你吧。”
“可是你没带作业啊?”
“谁说的?”盛醉变戏法般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东西,一点点展开,竟然是一张数学卷子。
俞央:傻愣眨眼.jpg
盛醉将自己的试卷用硬质纸板夹好,将板凳推到俞央面前,让他用凳子。
圆珠笔的沙沙的声响在纸面。盛醉细细观察爱人的侧脸,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开始落笔计算。
夕阳西下,红光笼罩世界,静谧的校园里到处开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