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曼珠沙华 - 现实线 ...
-
早晨,晨光熹微,天边厚云彩被撕开一条宽大的缝,日光铺天盖地撒下来,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金黄色里。
“宝贝,醒了吗?”盛醉将脑袋深埋入俞央发间,吸猫儿似的猛吸一口,出声试探。
“嗯?嗯,醒了吧。”俞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对着盛醉赤裸的胸膛,他将恋人抱得更紧些,让自己的脸同盛醉的胸膛亲密接触。
盛醉说:“要起床吗?”
俞央答:“哦,好哦。”
盛醉围着围裙站在厨房煎荷包蛋,俞央倚在一旁静静地看,帮他递盐递花椒油。
“哥哥,跟我回一趟柳台吧。”盛醉将荷包蛋装进碗里,开始下面。
俞央揉揉眼睛,还没彻底清醒,“好”就先于大脑反应脱口而出。
“待会跟我回柳台一趟,要去处理些事情。之前跟你说过我父母的事,之后我不打算再回去了,这回一次性处理完,找人打理他们遗留的股份,我按时拿钱就行,有些文件需要签字。”盛醉耐心跟他解释。
俞央想说我在家等你,又想到盛醉孤苦伶仃一个人回去,处理完事情肯定想立刻见到他,于是点点头,说好。
“唔,身份证给我,我来订高铁。”
俞央伸手要证件,他的证件都被盛醉收着,对盛醉将它们放在哪里毫不知情,出门十分受限。即便如此他也不在意,盛醉愿意收着就收着,如果这样做能让他不再胡思乱想、整日惶恐不安害怕自己离去,那真是很划算的一比买卖。
盛醉在等水煮开的空闲时间里揽过俞央接了个深入绵长的吻。吻罢他笑道:“知道你一定会同意,所以我昨晚已经订好票了。身份证继续给我收着就好。”
盛醉一边说,一边用黏腻的眼神将他的脸舔舐一遍,仔细观察俞央的表情,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不安与不乐意。
但是没有。俞央没有任何异议,他们在这件事上打成完美的共识。盛醉非常满意。
盛醉将俞央安置在柳台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里。
“我尽量快点解决。”他像一只即将离主人远去、显得格外不安的大型宠物,在俞央身上蹭来蹭去,舔吻,试图存留他的气息。
“等一下,”俞央解下颈上玉石,“你把我这块一起戴着,看到它就是看到我。”
盛醉笑弯了眼睛直点头,学他的做法把自己的石头挂到他颈上。
“换乘佩戴。”盛醉笑,又亲了俞央一下,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我走了,要出去玩的话提前跟我说,我叫人陪着你。”
房门合上,嘈杂与喧嚣远去的房间显得比实际的尺寸更宽更大更寂寞,热闹和联系都断开,唯余他一人,心口空荡荡。
人类就是这样自相矛盾,一个人孤单却坚强地走了许多年,只要接触过一点群居的热闹,尝到了甜头,再要他回原地,重新变成一个人,他就千万个不愿意了。
酒店房间的木架上摆着很多本诗集,有中国文学,也有外国诗人的作品。显示屏亮着,上面的电影种类繁杂得令人眼花缭乱。俞央从木架上抽出《纳兰性德传》,坐在床边还没翻几页就腻了。
通常,被主人照顾得很好的家猫,习惯被抱在怀里喂食了,再放它下去自己吃饭,它就要开始厌食了。
俞央拨电话给苏淮,对方告诉自己已经回重庆外婆家去了,不在柳台。
俞央百般无聊,调了部纪录片放着当背景音,手机丢在一旁,闭眼躺在床上。
嗡嗡,手机振动。
[敬宁宝贝]:还在房间吧?该出去吃饭了,我这边还有点事,乖乖你记得去吃饭,要拍给我看吃了什么哦~
俞央以为是盛醉发来了共进午餐的邀请,没想到他得独自解决午饭。
[亲亲老婆]:好,你也要记得吃饭
俞央揣着房卡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之前带盛醉回老家时走小路直达乡下,市中心却是很久没来过了。
记忆里跟童年玩伴相约写作业的奶茶吧已经消失,变成了一家规模不大的童装店,门上挂着专属幼童的艺术涂鸦帆布袋,门口站着一只因为疏于清理所以变得脏兮兮的丛林麋鹿。
记忆中的小商店变成了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唯一不变的是中心广场上那块巨大的荧幕,长年累月播放毫无营养的广告,那么熟悉,熟悉到他脑子里能提前想象出下一个画面的构图和场景。
俞央打开聊天页面想给盛醉发消息,却悻悻作罢,选择把这些变化记在便签里。幸而中心广场东边的炖鸡米线店还在,记忆中的老板分明是个风韵犹存的已婚妇女:黑发透亮,犹如倾泻而下的黑色瀑布;可如今再看,老板已头生白发,眼角爬上皱纹。
时间改写了一切,那些永恒变化着的、持久不变的,都会在时间的冲洗下逐渐变样,变得面目全非,变成象征过去和落后的、被淘汰的符号。
时代变化得太快,置身其中,俞央好像一台跟不上更新节奏的电脑,在时间流逝之中,其它电脑都在同步更新、日新月异,只有他被困其中,依然是那副旧音旧容。
他也该被一起淘汰的。
俞央走进炖鸡米线店铺,熟稔地扫描二维码,点了碗清汤米皮,等老板娘煮米线的时间里,他拿了个碗去夹净坛里泡的盐白菜。老板娘只当他是位新客,无暇顾及、知晓新客为什么对净坛的位置这么熟悉,分明被饮水机挡着,却一眼就看到,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很多东西变了,但也有一些东西依然保持原样。在时代巨变中依然保有、从未改变的那一部分内心和自我,大概就是一个人存在的全部意义。
拍照完成午饭报备任务后,俞央无处可去,索性回到酒店,搬椅子在落地窗边,托脸望下方行色匆匆的行人。路人来往,车水马龙,外面与酒店内部构成了世间极大的落差和对比,一边是喧嚣繁华,一边是极端寂寞、无比空虚。
那种寂寞感不是真切存在环境中,而是由心底生出,逐渐影响到人心情的。
坏情绪持续积攒到夜晚,盛醉发消息来叮嘱他出门解决晚餐,并抱歉地说自己得凌晨才能回来了,让俞央不用等他先睡。
俞央强打精神等到半夜四点,依然没等到人。房门隔绝了走廊光亮,房间内没开灯,到处都漆黑一片。他在床头枯坐一夜,熬红了眼睛,天亮才沉沉睡去。
他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俞先生在吗?小少爷让我来提醒您吃饭!”
这都什么时代了,还称呼先生、小少爷的…
俞央没睡多久就被吵醒,眼下正烦,他恨恨咬着牙刷,从鼻腔里出气嗯了一声,慢吞吞洗脸,换好衣服被人带着出门觅食。
他睡觉时习惯打开手机飞行模式,因而错过了盛醉问候早安、为自己没能按时回来表示抱歉、提醒他记得起床吃早餐的消息,也没接到盛醉的电话。所以盛醉叫了人上门喊起床,督促俞央按时进食,避免胃的小毛病复发。
“我自己去,你忙你的。”俞央打发走前来盯他进食的人,给盛醉回了条语音告诉他自己马上出门用餐。
无趣,无趣极了。
俞央漫无目的地走,被街头一家装扮得古色古香的书店吸引,立刻忘了出门的目的,抬脚走进去。
书店老板是个身着古装、双眼蒙白布的书生打扮的人。穿行其中的服务员皆是唐装加身,让走进书店的客人恍惚间仿佛穿行千百年回到了盛唐。
照明用的是灯笼,里面点着香烛,不知是从哪买来的,蜡烛燃烧产生的灯光稳定而明亮,与书店的装饰和谐地融在一起。
俞央抽出一本野史翻看,看书入了迷不想吃饭,便卡着饭点从网上搜了一张美食图发给盛醉交差。这一看,便看到了书店打烊,老板歉意地请依然滞留店内的客人离开。
俞央看了一天书,早饭午饭都没吃,脑子晕乎乎的,人还沉浸在故事情节力,反应速度比平时慢半拍,看上去有点呆愣愣的。
他穿过地下通道进入步行街,找了家锅贴,点杯牛奶、水果拼盘,用过晚饭,重新回到空荡荡的酒店里。
[敬宁宝贝]:乖乖我今天也回不来,他们太烦了,小猫发怒.jpg,求贴贴.jpg
[敬宁宝贝]:要早点睡哦,我尽快结束!
[敬宁宝贝]:今天也很想念你爱你~亲亲.jpg
[敬宁宝贝]:我们分开好久了qwq,烦烦烦,想见你想见你!
[敬宁宝贝]:快睡觉吧!一觉醒来我就出现在你身边啦!
俞央心疼他,却帮不上忙。
[亲亲老婆]:好,别着急,忙完了回来给你抱抱
[亲亲老婆]:晚安爱心.jpg
然而后面连续三天盛醉都没回来。俞央从无聊出门到懒得出门、成天到晚待在房间里,三餐都点外卖送到门口。
这样的生活其实跟他原来的活法十分类似。从前不觉得,现在他哪哪都觉得奇怪和不习惯,好像少了盛醉,他的世界便颠倒着转了,闹得人头晕眼花。
无聊,无聊,无聊。
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无聊!
俞央莫名烦躁。这种烦躁心情持续到第五天仍不得解,于是他选择使用最原始最直接有效也是最习惯的方式,到超市买了把美工刀、去药店买了酒精,一起揣兜里带回酒店、放到洗漱台上。
忍一忍。
俞央对自己说,等一等,不要真的这么做。
美工刀和酒精站在洗漱台上孤零零看着他。
第六天盛醉没回来,第七天也没回来。
他们从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看来这次的事情的确很棘手很复杂。
第八天晚上,俞央早早睡下,睡足八小时后神清气爽醒来。
他很清醒,很理智,很有判断力。
心理上的空虚焦躁可以转化为身体能承受的物理痛苦。如果心理创伤和身体创伤必须要选择一个,那么他选用疼痛唤醒理智,好驱赶内心的消极想法。
俞央走进沐浴间,打开酒精瓶盖,将美工刀里里外外浇透,随后卷起裤腿,露出从前留在小腿上的淡粉色疤痕,举刀划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果然,舒服多了。
俞央脸色不变,心情放松了不少,鼻尖嗅到血腥气,竟从中感到了久违的别样满足感。
伤害自己带来的痛苦,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似自虐的愉悦。
有些人心情差的时候会朝别人撒气,而像俞央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内耗自己。因为他缺少外物支撑,从小就缺,这么多年来习惯了向内索取,习惯了朝自己发脾气。
向外所求会让情感淡薄的朋友决定远离,向内所求则不同,无论多么疯狂多么痛苦,无论怎么做,自己都是不会离开自己的。
我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敌人和最深的依靠。
鲜红的血液顺小腿流到雪白的大理石地板上,蜿蜒成一棵血色珊瑚树。俞央还嫌不过瘾,嘴角带着疯狂的笑容,将余下的酒精全倒在伤口上,痛得浑身颤抖。
等酒精的刺痛感淡去,他便打开蓬蓬头,用自来水一遍一遍冲洗伤口,直到伤口被洗得发白浮肿,堪堪止血。
俞央把闭合的泡白的表皮扣开,让伤口重新流出血来,继续冲水,扣开,继续冲水。
身体疼得发抖,手上的动作却坚定决绝。
这样的动作一直持续,直到俞央开始觉得头晕眼花,才终于肯关掉水闸开关。他疲倦地倒在床上,抬手遮住眼睛,肩膀耸动,笑得浑身抽搐。
盛醉终于在第十天凌晨解决完所有事情赶回酒店。他身上的西服还未换下,身披疲惫夜色,悄无声息地站在床头盯俞央看了半晌,凑上前在他嘴唇上碰了碰,这才心满意足,轻手轻脚到卫生间洗漱。
鼻尖传来很淡的血腥气,还有酒精的味道。盛醉低头看垃圾桶,只见一只空瓶,还有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团。他用纸包着手将纸团捡起来展开,露出里面沾血的美工刀。
玻璃上还留着浅浅的印子,如果血迹保存完好,那应该是一朵血红的曼珠沙华。
盛醉的手立刻发起抖来。
他转身冲到床边拍拍俞央脸颊想把人叫醒。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盛醉掀开被子将人抱起,手臂轻颤着伸到俞央脖颈去摸脉搏。
俞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他便很高兴地笑了,嘟囔着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你回来啦?要不要睡觉?我好困,好想你…”
盛醉猛跳的心缓和下来,脸色苍白又难看。他没有立刻兴师问罪,而是团吧团吧重新把俞央塞回被窝,在人额头上吻了一下,返回卫生间匆忙洗漱完,钻到俞央被窝里,将人抱得紧紧的,焦虑又后怕地闭眼睁眼,伸手乱摸,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痕。
第二天俞央醒得早。他心里挂着事,偷偷扯了几张纸揉成团丢进垃圾篓遮掩,还把卫生间的垃圾打包拴好,叫人来丢。
俞央写了张便条放在盛醉手心,告诉他自己出去买早餐很快回来。
等他回来时盛醉已经醒来,洗干净脸坐在床上,表情严肃又可怕。
“哥哥,”盛醉把他拉过来,拍拍旁边的床,“过来吃饭。”
用完早餐后才是算账时间。盛醉笑眯眯问他:“哥哥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俞央打开手机便签:“有啊,这边变化好大,很多以前喜欢去的店铺都不见了。之前有家奶茶店叫百美香,它家木瓜奶茶很好喝,原本想带你尝尝来着,太可惜了——我还发现了一家新开的书店!装修得很复古,老板和员工都穿古装,很适合拍照或在那里学习。”
盛醉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附和。
“还有呢?”
俞央“啊”了一声。“还有什么吗?好像…好像没有了。你要跟我出去逛逛吗?”
盛醉嘴角下拉,直视俞央的眼睛:“我是不是说过,不可以再自残了。”
俞央垂下眼眸不看他,手指绞来绞去:“是说过…”
“那我再问一遍,你有没有别的事情要跟我说。”
疑问句,陈述语气。
不应该啊,俞央想。盛醉应该来不及发现垃圾桶里的美工刀,自己都叫人把垃圾丢了死无对证,不可能露馅!
“没有哦。”俞央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你该不会以为我又想不开吧?怎么会,你看,我手腕上没有伤痕啊!”
盛醉靠近他,靠近他,把他逼到床头再无退路。
“不要偷换概念,我说的是自残,不是想不开,不一定非要选择…割腕。”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轻,生怕俞央记在心里,下次就尝试割腕。
“把衣服脱了。”盛醉命令道。
俞央双手抱臂,干笑:“这…不好吧?”
盛醉耸肩,“不脱也可以,你直接告诉我伤口的位置,就不用全脱。”
俞央仍旧打着哈哈,顾左右而言他:“什么伤口?我怎么听不懂?”
盛醉指指卫生间,“曼珠沙华,美工刀,空酒精瓶。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伤口好好处理没?我已经叫人去买绷带了。”
俞央佯装疑惑:“什么美工刀?难道有人趁我不在偷偷溜进房间了?”
他打定主意要把这事瞒下来,没想到盛醉竟然让步了:“不想说也可以,我不逼你。”
俞央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轻松揭过、放松了警惕后,他惊讶地看到盛醉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条领带,温柔但不容抗拒地将他按在床上扯开衣服,连裤子也一齐扒下来,将他脱得精光,用领带绑住他手腕,压在脑后。
盛醉仔细打量他的身体,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定了正面没有伤口,又把他翻过来,最后在小腿腿肚上发现了三道新鲜刀口。
划得不深,俞央有分寸。但刀口很长,几乎有十厘米。
盛醉按在他后腰的手颤抖着,俞央知道事情暴露,慢慢坐起来,将脸颊帖到盛醉肩头讨好地蹭:“对不起,没想让你担心的,只是不小心没忍住。对不起嘛,下次不会了。”
盛醉回抱他,问:“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吗?有人让你觉得烦了?告诉我,我去处理…”
俞央摇头,“没有。是我自己的原因。我的情绪不太稳定。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盛醉仔细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事:他没陪在俞央身边,但有叮嘱俞央三餐按时吃,派去暗中跟在俞央身边的人也并没有报告异常。
没陪在他身边…
“是我吗?”盛醉快哭了,他问:“是因为我吗?”
这些天一切正常,唯一的变数就是他自己。
俞央拍拍他后背,挣开手腕上的领带,弯曲手臂揽住他脖颈。
“想什么呢,跟你没关系。都说了是我自己的原因。”
盛醉猜出来答案:“是因为我没在你身边,你觉得无趣了,觉得烦了,想走了,对吗?”
“已经没事了。”俞央懊恼地低头,“我没想让你知道的。我只是…没忍住,对不起。我…我是不是不太正常?”
盛醉俯身咬他的唇,“我不想听!”他低吼道:“我很怕,我害怕哪天我没看住你,你就悄悄离开,跑到一个我怎么找都找不到的角落里悄悄死掉…我害怕我找不到你,我怕你再做傻事…我怕啊哥哥,我从没有这么害怕过。你就当…就当可怜我,你陪着我,健康地陪着我。可以吗?你心疼心疼我…可以吗?”
盛醉应激地大口喘气,抱着俞央的手臂如蛇一般没分寸地收紧,勒得俞央肋骨疼,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他没法做出承诺。
他这样的人,散漫惯了,随心所欲惯了,不是很想死,但确实找不到活着的理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眼里没有笑意,死气沉沉地,就像具勉强还能行走的尸体。盛醉好不容易把他眼里养出一点光来,就被计划之外的分隔一次性推回原点。
这样会累的,需要一直用力按住开关,只要有片刻松懈,洪水就会倾泄而出,滚滚奔流。
见俞央不说话,低着头满脸愧疚,盛醉的吻变得轻柔温和起来,吻在他发间、眼睛、眼角红痣、耳朵、鼻尖、嘴唇…随后盛醉变戏法一样掏出把水果刀。
“没关系,当然不怪你。”他喃喃道。“我同你生,就会陪你死…我绝对不会强迫你改变意愿,但无论你要做什么,都休想再丢下我。”
没人来得及思考为什么会有脱口而出的那么一个“再”字。
盛醉后退几步挽起裤腿,当着俞央的面用刀划开自己小腿,不多不少,正好三刀。
“之前的伤疤我不计较。那时候我不在,没人看着你,不怪你。但现在我来了、决定要拉着你,我就一定能做到。”
盛醉舔干净刀尖上的血液,嘴角沾上血珠。
“从今往后,你无论是当着我的面,还是自己偷偷自残——多了几道伤口,我就在自己身上相同的地方划几刀。划得比你深,下手比你狠。你不心疼自己,那就求你,求你来心疼我吧,求你来爱我吧,可怜可怜我吧…”
盛醉赤脚踩过流到地板上的血,在俞央嘴唇上落下一个沾满血腥气的吻。盛醉哀求道:“你来爱我吧…别丢我一个人,别伤害自己,求你了…”
俞央着急地推开他,将他拉到床头坐下,打电话给前台要医疗箱,又用自来水清洗他腿上伤口,把行李箱里干净的衣服撕成条当做绷带暂时包扎,包着包着眼泪就要往下掉。
“你是傻子吗?你疯了吗?我有那么重要吗?有必要为了我做这么多吗?留疤了怎么办?没控制好失血过多怎么办?感染细菌怎么办?我不给你处理伤口怎么办?我算什么啊…我怎么…怎么值得你做到这步…”
俞央伸手想摸他的伤口,又收回,堪堪停在半空中。
“你未来会遇到无数人,会有你喜欢的你不喜欢的。你这样把整个人的精神拴在我身上,不累吗?照顾我的情绪不累吗?总是看着我让我不做傻事不累吗?哄我睡觉哄我吃饭不累吗?担心这担心那不累吗?我不懂啊…我不懂啊!我到底做过什么让你愿意做到这种地步?我不懂啊!”
说到最后,俞央几乎是在哭喊了。
他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父母离婚就离了,朋友走了就走了。他不缺爱,甚至因为他漂亮的皮囊收获过很多人的好意,但他依然觉得无趣,觉得空虚极了。
付出都是明码标价的。你喜欢我的皮囊所以对我好,那我便给你笑脸作为交换。离异的父母出于责任感依然与他保持联系,那他就报喜报平安。盛醉对他付出全部的耐心、爱、保护欲、占有欲、毁灭欲,那他就回报以同样深厚无暇的情感。
对他来说这就是一码换一码的交易,对他人都不走心,唯一一点真情实感都给了盛醉,给了那个陪他跳下天台的人。
但他依然惶恐依然不安着,却从没有表现出来过,甚至一度觉得自己看得开:如果哪天盛醉腻了烦了,那就和平分手,他重新回归原本的生活,继续枯燥乏味地过着。等一天地球爆炸全人类毁灭,等一个英雄救美却身死其中的机会。
所以他不懂,他不明白盛醉为什么会这么做。他想过盛醉发现后会骂他会斥责他会生气,唯独没想过盛醉竟然会哭。
“感情这种东西太复杂了,我不懂啊…”俞央伸手接住往他怀里闯的盛醉,任盛醉将他扑倒,埋头撕咬他的脖颈,咬他后颈,留下一个又一个深可见血的牙印和充血肿胀的吻痕。
“我也不完全清楚。我只知道,我从没想过你不在身边的以后。你就算死,也只能是因为我。下次再做这种事,我就不顾你的意愿强上你——”
“你不是要发泄吗?不是觉得无聊吗?我会在你身体最柔软的地方留下咬痕,用力咬,疼得你弓着腰挣扎我都绝不松口!”
说着说着盛醉突然换了副语气,说话颠三倒四:“只要你别这样,别伤害自己…你难受了想自残了,你就喊我的名字,换成我来,我来咬你,我把你那些不好的情绪都吃进嘴里去…只要别做傻事…答应我…答应我好不好?求你了…”
俞央面色复杂,任盛醉舔干净他的眼泪。
“对不起,是我太情绪化了。”俞央睁眼望他,看不出藏在眼底的思绪。
“可以给我五分钟吗?我想自己冷静一下。”
他尽量把话说得平静,想变回绝对理智的决策者。没曾想盛醉用力圈住他,一个劲拒绝:“不…不行。要是放开你让你一个人待着,你就…又要做傻事了…”
不得不说,盛醉实在是很了解他。如果盛醉真的听话给他留出空间,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缓解情绪,只能以被他用旧用烂的血腥残忍的方式,给自己放血,用疼痛转移坏情绪。
于是俞央回抱他,回吻了他。
即使到现在,俞央仍然承诺不了以后。他大可以说句漂亮假话把事情揭过,但是面对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怕他伤着怕他难过,什么东西都想捧到他面前的人,他竟然一句谎言都说不出,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三向盛醉保证:“我会尽力控制的,我会克制的…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了…”
没关系。盛醉想,没关系。只要他在一天,他就再也不会离开俞央半步,吃饭睡觉都要拿根绳牵着,绝对不让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
怎么可能会累?要不是俞央,他也早就死去了。
心死远比身死更加可怕。
枯燥的世界,千篇一律的人际和生活,无所事事的人和不得不承担的“义务”。
人类从出生第一天起,就被规则,被责任,被道德,被社会被亲缘被一切…束缚着。
自由难能可贵,爱难能可贵。找到契合重要的人难能可贵。
不知道要擦肩而过多少人,要走过多少地方,才能找到一个生理契合、心理契合,喜欢得不行,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容忍这个傻逼操蛋的世界的人。
更令盛醉感到恐惧的是,他无可奈何地、无比痛苦地看到,自己好不容易养得漂亮健康的曼珠沙华,离开他片刻便重新枯萎。
盛醉抬高俞央脚腕,俯身贴上他小腿,用颤抖的嘴唇触碰那几道伤疤,还有从前留下的痕迹。
有的很深,光是看着就叫人心惊胆战。有的很长,让人疑心用刀的人是不是要顺着刀口剥下全部皮肤,把自己做成一张美丽的人皮画。
“我来晚了…”盛醉吻上去,“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爱你,很爱你,只爱你,最爱你,失去你就是失去全部…因为你患得患失,因为你担惊受怕,但我甘之如饴,因为我爱你。”
“陪伴你带来的喜悦和幸福,远比你口中你造成的坏情绪多得多。我从来不觉得你是麻烦,信我,相信我吧哥哥。”
当俞央不那么在意他,不那么信任他的时候,盛醉总觉得不满足不甘心。当俞央真的把他圈到自己的世界里了,盛醉又觉得害怕,怕自己照顾不好这朵艳美的花,怕曼珠沙华在他手心枯萎。
“求你…爱我,疼我,离不开我…”
“求你,爱你自己,疼你自己,就像你对我这样…”
不过没关系,他向来比别人多一百倍耐心,对俞央他绝不可能放手。如果他的彼岸花枯萎,那他便是曼珠沙华掉落后接触到的泥土——他们生死都要合于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