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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删除 “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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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收假程夕承刻意留了手,交的模型机。这天像往常一样高祈从烂尾楼回来,他避开班级去了三楼,决绝地掏出手机。
程夕承接过他要的东西问:“都拍下来了?”
高祈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长窗外的青叶追着护栏啃噬,绿荫荫的光拼命溢进潮湿的教室,程夕承两指飞快的在屏上操作,移动进度条把视频看完,淡定收起手机。
少年微微扬起头,阳光为他镀上金边,剪影被勾勒得轻薄修长,仿佛渗透教室的阴暗,只留下流畅的轮廓。
“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
手机是他们提前进去找角度放的,只能拍到高祈背面,其他人则全是正面。程夕承逐针检查,四人视线都没故意对准过镜头。
那就暂没发现。
“上课去吧。”程夕承说。
封闭的学校是快时代下的遗珠,在早自习还书声琅琅的时候,外面上了第二波热搜,在校园霸凌话题关注度最高的几年,一点风吹草动,只要没有恶爪施压,热度便会迅速蹿升。特别还是这种有噱头的。
【曝光!高中生被殴打恐吓霜凌者家里有背景 扬言……展开】
[为嘛我小时候都有少管所,现在就没了?]
[不允许这帮人升学,参加中考高考,留上案底,公司也不准录用]
[有人拍视频为什么没人制止呢?]
[压力给到银城警方@银城公安,坐等后续]
[鲜花、鲜花、鲜花]
……
[我的妈,竟然是华强]
折叠评论。
[@.快看我们学校!]
看见最后条评论,程夕承按了电源键,单手搁进桌底。
学校按部就班,不像外面掀起多大反响。高一上学期,中午吃饭,还有人会打开电子显示屏刷音节视频,现在每天抽屉积厚厚一沓试卷,都没人再牵头干这种消遣事。
“高祈呢?他请假了吗?”最近班上总有人隔三岔五地问。
“高祈被停课了。”摸清来龙去脉的消息通助力道。
“……”
“啊?”四班的书呆子脸上纷纷展露震惊,窃窃私议,“还有这种事?一起上课都不知道。多久了啊?”
程夕承旁边的座位空了三天,其间他找过易文婕。“易老师,为什么高祈会被停课!犯错的又不是他,学校也要搞被霸凌者有罪论吗?”
易文婕回复的很敷衍,也十分无奈:“这是学校的安排,我也没办法。”
事情总算在校园里传开,版本千奇百怪,真相已经变得不重要,所有人在想:“会放假吗?”
黄伊听闻程夕承从易文婕办公室怒冲冲出来,怕他意气用事,想不开去伺机报复,第一时间劝导道:“我跟你说,阳致杰家往上数三代,在政要机关里都有关系,不简单,我们一个院里长大的,我太了解他了,脾气死臭,睚眦必报。高祈这次,真不应该去硬碰硬,他根本就斗不过!”
程夕承恨极了,读这么多年书,在这种时候一点用不上。
他像被夺走力气,行动停摆,再看网上消息。
呵呵笑了两声。
是够有背景。
带的话题搜不到,原视频违规被强制移除,只有之前点赞、收藏该内容的人,重新翻看这两个夹子才能得以关注,没有新的推流。纯纯把人往绝路上逼。
座位轮动,程夕承抱着高祈的课本搬到最后一组,躺在树叶轻筛过的阳光中,寒意悄悄爬上手脚。
阳致杰回来上学了。程夕承这几天出门绕路走,挤进人流多的地方,像只警惕的猎豹,他总感觉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有眼睛在盯着自己,暗暗戳他脊梁骨。
铃声一响,教室里的同学如鸟兽散,程夕承给笔盖上笔帽。
何诗瑶拿着本题集挡在他面前说:“程夕承,这道数学题我想了好久都不会,你能不能教教我?”
程夕承张口,准备拒绝,何诗瑶眼中一闪而过一抹慌乱,他迟疑了。来邀他走的吉利正撞见这幕,自以为心领神会地撤下。
程夕承:“哪一题?”
话音刚落,何诗瑶焦急的神色化作感激,手往前一伸指了道多选题,程夕承随即唇角勾起自嘲的笑,给她讲解起多选题右边的解答题。她愣是没说讲错了。
“我讲明白了吗?”
何诗瑶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嗯”,嗷嗷点头。
“你很紧张。”程夕承点破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何诗瑶抿嘴,“其实……”
砰砰——!
教室前后门被踹开。
阳致杰领着他那三个跟班闯了进来,两个堵前门两个抵后门。
“哟,程夕承,挺悠闲啊!这么晚不回去,还在与女同学私会呢。”阳致杰冷笑着,程夕承站起身的瞬间,何诗瑶连书都没拿就朝外跑了出去。
门口的人也没拦,放她走了。
程夕承抄起最硬的练习册,站起来背贴上墙:“你们想干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阵拳打脚踢。跟班们一拥而上,将程夕承围在中间。
绝对力量悬殊前怎么反抗都是做无用功,他胳膊被两只大手钳住,整个人被轻而易举地拎起拖到楼梯转角,那里没装监控。
他刚被放倒,噼里啪啦,一拳从肚子贯到后背,一击从后背砸向肺腑,程夕承咬着牙,全身肌肉紧绷,拼了命地护住自己的要害。
他心里明白,一旦还手,就中了他们的下怀。
手机的闪光灯不断闪烁,阳致杰踢一脚喊一声:“你不是喜欢拍吗,老子让你也尝尝出名的滋味!打啊!还手啊!怎么这么没用!拳头会使吗!不会使我替你废掉怎么样?”
程夕承护着头的手被粗暴地掰开,刺眼的摄像头直接怼到他鼻梁,闪光灯一下又一下,刺得他眼睛又疼又晕,他想使劲阖眼,却被两指强行撑开。看着阳致杰狰狞的样子,尊严全没了,堤溃后的洪水如猛兽般将他淹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闪光灯灭了,那些人的打骂声渐停,程夕承耳边还一直回响着那些话,好像化粪池里恶心的臭气炸烈。
心也跟着凹了下去。
他蜷缩在地,想着要是就这么被打死该多好,这样,他们说不定就能被判刑,大家一起下地狱。
“你还算个男的吗,这么弱鸡,天生就是被打的种。”阳致杰臭气熏天的嘴再次张开,放出一条毒蛇,在程夕承的伤口上狠咬。
他像摔进一间浓黑的阳台,小时候舒蕾和程启铭吵架,他一个人躲进房间,蹲到阳光晾衣架的角落里,不开灯,头埋起,等他们找到他,把他抱出去。
蓦地一双手碰到程夕承。“滚!”
他那条胳膊猛得一哆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阳致杰大喊。
“是我,程夕承。”
程夕承心一揪,慢慢仰起脸:“……向景昃?”
向景昃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来,披在程夕承肩头,拉正捋直,紧紧地遮住了他身上的累累伤痕。
“你……”嘴唇发干,程夕承刚闷出一字,冒火的嗓子让他结舌,瞧着向景昃看自己的眼神,就觉得挺糟糕。他脸皮薄,缓不过劲儿地愣了愣头。
向景昃说:“你们教室灯没关,我路过创新楼撞见阳致杰带着人下来,就料到出事,跑过来了。”
程夕承一听,着急地抓住他手腕,手心那片温度格外暖:“他们看到你没?你帮我,会不会被他们针对?他们要是找你麻烦……”他语速很快。
向景昃打断道:“别怕,他不敢。”
程夕承这才吁了口气,像是终于把情绪稳住了。他用红通通的眼眶看向景昃许久,才低声说:“谢谢你,真的……每次都是你救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好好保护自己。”
向景昃好听的声音钻入耳,程夕承还沉浸在惊心动魄中,眼神有些空洞,迟钝地梳理着向景昃话里的含义。
呼吸沉重,耳畔突兀,一头扎进罗纳河上的星空。
向景昃扶他起来前,看看他茫然的凤眼说:“报答我的方式——”
“好好保护自己,别再受伤了。”
那目光并不炽热,平淡温和赖以信任,感觉向景昃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隔天大清早向景昃去医务室开了张假条,帮程夕承请了两天假。程夕承醒来后哪都疼,盯着被子上盖的沾了血的校服发呆。
他把它手洗了,晒在阳台,风一吹,衣服晃来晃去,晕开淡淡的柠檬香,视线悠悠在耀眼的骄阳中寻找那发出聒噪声的蝉,蝉鸣吱吱呀呀,一刻也不稍停。
向景昃说的这句话,程夕承没想到记了很久,久到后来,要靠一句话,坚持活下去。
程夕承休整好,回教室上课那天,高祈也复了学。
程夕承坐下瞧着桌上堆的吃的,山楂糖下压着张便利贴。他拿起来看,上面写着:“对不起,阳致杰威胁我,我一时害怕得罪他,才帮着他害了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敢奢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收下。”
看完纸条,程夕承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抬手将桌上的零食扫进桌斗。
六月的教学楼,拖干后的地面发光,桌子一条一条间隔很开。考务老师忙得不可开交,八下广播接连好几天都是播放的英语试音。
华强作为高考和中考双考点,学生们要放近十天的假。这次放假后,高一还有件大事,确定选科分班。
“不幸啊,大不幸,今年高三新高考第一届,但用的是旧教材,我们可是新高考新教材第一届呀!”吉利反驳了觉得这届高三可怜的同学。
七八节没课,教学楼的班级都在搬书回寝室,他们四班得天独厚,教室不做考点免了这层工序。
苏湘悦赞同道:“对啊,哪有我们惨,沅湘省推行新高考‘3+1+2’,我们这一届虽说第三届。但是,我们是一群要靠自己摸索的小白鼠。既没有第一届‘吃螃蟹’时被重点关注、积累经验的待遇,也不像第二届能借鉴首届的经历来调整策略。题型都学不了,我们下面那届还眼巴巴瞅着咱呢。”
“你选的哪三个副科啊?”黄伊趁乱问程夕承。
“我吗?”程夕承像还没想的样子。
黄伊“不应该啊”几个大字飘脸上,他们谁不是早就想好,或有想法的,要么是自己最拿手的,要么是自己较喜欢的。
“物化生。”
“全理啊!”黄伊噘嘴又说,“没趣,不试着搭个文科?”
“不了。”
高祈耳朵侧向黄伊,眼睛看着程夕承。黄伊倒在椅背上,抓了把袋子里的瓜子,边碌边笑说:“你不用问,我知道,全文。你俩还挺配。”
程夕承:“你呢?”
是熟悉的感觉,黄伊小女生的一面乍现,扭扭捏捏地说:“我和向景昃选的一样的。”
程夕承眸子一亮。
黄伊玄乎道:“历生政。”
“你哥告诉你的?”
黄伊拍拍胸脯:“包真的。”
“也没想到他选这么好,正合我意。”黄伊美滋滋的多说了两句,“他们艺术班都被组织去选历生地和物生地,高三合班好方便排课,我都怀疑是溥杰终于开窍,肥水不流外人田,蛊惑向景昃这么去干的,毕竟他选哪个都可以。我就只有这一个路子啊哈哈哈。”
他们试填了选科表,学校也想先摸排学情,只等收假回来正式画押。
真挨到这天,人的喜怒哀乐各不相通,原来这样的落差与颓败可以在高考查分数前提前体验一次。
根据首回选科情况,学校将选择率最少的几个组合在分班表上剔除,毕竟“1+2”模式实际能搭出十二个组合,学校哪来这条件在起步阶段立马解决怎么分课表,排老师等举不胜举的隐形问题。
在这场教育革命中,自有人需要流血与牺牲。
“没有历政地?为什么?全文为什么会没有呢?”
“对呀!全理都有,全文消失了?”
“是不是弄错了?会不会还有张表?”
……
大家愤愤不平,万不能理解。在对自己选项把控后,焦点都放在被淘汰的全文上。高祈无波无澜地抛出一问:“你们选它了吗?”
“哦——”众人道,“没有。”
逮着一个问一个:“你选了吗?”
“没有。”
像传染病一样,人传人地问:“你选了吗?”
“没有。”
高祈挖苦地说:“这不就对了,选的人太少,有什么好惋惜的。”
程夕承攥着模拟卷大小的表,历史组今年总共只开了两个组合——历生地和历生政,其它全是搭的物理,“你打算改选什么?”
“全理吧。”
程夕承严肃道:“没开玩笑。”
高祈:“没开玩笑。”
高祈弯弯眼,笔尖折勾,选中物化生道:“都有生物了,哪个不一样。老话说,‘水到绝境是风景,人到绝境是重生’。”
“物化地,物化政不能选?你非选个反的,你以为你可以报复谁?影响谁?你赌的自己的前途!醒醒吧!”程夕承给他划掉,换了份新的。
程夕承仁至义尽,没再管他。易文婕也找了高祈谈话,不知道怎么做的决定,迷途知返?程夕承一只手罩着后脑勺睡不着,失眠失到凌晨六点,心脏突突突得跳。
他认床,大半月没回家,家里矮床让他感到陌生。
半夜时不时刷下学校建的百人大群,都一个年级,发的多多少少同高二分班沾边。
唯二历史组各开两班,艺术班被分家,一部分在四班历生地,一部分在三班物生地。也有几个另类去选的物化生、物化地、历生政。
而真正重点班只有一个一班。
将所有物理组合金字塔尖的人凑一起,打包送进原先四班呆的创新楼。
图图伊:
天杀的,这都没分在一个班,开学我就去教务处!
[图片]
程夕承点开看。
拼在一起的两张分班表,四班向景昃,十二班黄伊,名字各被圈着。
回过神,程夕承在四班的名单里攫取到一个眼熟的,高祈。
图图伊:
之后大家分开,咱们就在这个群里联络吧。
“图图伊”将群名修改为“N的五次方”。
悦后即焚:
呜呜,我和副班留守创新楼喽。
大吉大利:
[嘚瑟表情包]
“图图伊”拍了拍“大吉大利”的亲切的叫了两声真捧同学。
图图伊:
我可听说九班教室挨着厕所,老有股味,你可别坐最后排受罪啊。
程夕承脑中陡然蹦上来吉利气跳脚的样子,他三百六十度无敌旋转大陀螺,站在床上,两手来回□□发出土拨鼠的尖叫。
最新聊天记录。
8月31日中午12:39
C.c:
你们有见到高祈吗?
下午14:37
C.c:
[文件]——华强20级分班表
C.c:
十五个班都没他名字。
悦后即焚:
高祈是谁呀?
!
程夕承眼皮打架,苏湘悦不会乱开玩笑的。
他敲字敲得飞快:四班坐黄伊前面,你还喜欢和他聊文学,放个暑假就不认识了?
大吉大利:
[大头问号]
兄弟,你哪来的同桌?
悦后即焚:
没有啊,不都是和你聊的么,班上有这号人?
程夕承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翻找聊天记录里黄伊刚开始发的图片。
曙光破灭,模糊的像素在他戳中的那刻,倏地显示图片已过期,顺带整片区域彻底瞎掉。
他们对高祈的记忆,便如同手机格式化后所有的数据都被删除干净。
仅剩程夕承备了份。
“滴”得聊天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图图伊:
@C.c你不是昨天就来学校了,咋还没到四班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