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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放假 “那我能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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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疫情反复不定的影响,学校月假放得相当不规律。马上要期末考,程夕承盘算着这应该是寒假前最后一次放假。
他倾身看向前挡风玻璃,车正驶过数幢高楼,穿进植满红枫的朝阳街道,一辆蓝色三轮从岔道拐出,车子追着它的尾巴,放慢了速度,一同右转入条丁字街。
海苑巷两侧,清一色的修车铺子比肩而立,勾起的卷帘门前杂乱堆放着轮胎和扳手,几辆摩托车颠簸着闪过。
程夕承自五岁从鹏城回来就一直住在这,哪怕十岁时他爸爸去世,舒蕾找了现在这位李叔叔,他们仍没搬走。
只因为房子是外婆留下的。
程夕承付完钱,去超市帮舒蓄拿了两个快递,回去的时候,李好正在院子里和别的小孩蹲在石坛边观察蚂蚁。
上周刚满四岁的小女孩是里头年龄最小的,她并没有察觉到后面站的校服少年。
舒蕾布菜完侧头瞧见换鞋子的程夕承,不咸不淡说:“回来了,回来了去叫你妹上来吃饭。”
程夕承刚准备再次脱鞋。
“我去吧。”李志把电脑放到沙发上,戴上茶几上的眼镜,摆了摆手示意程夕承进去。
程夕承看了一眼餐厅墙上挂着的钟表,时针指向6,分针指向12——他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
李好笑嘻嘻地坐上桌,她和程夕承不亲,她的小脸简直像从舒蕾脸上复下来的,完全把程夕承当成空气,或许是受母亲影响,小孩乐衷于模仿大人。
舒蕾夹了块鸡腿放李好碗里,重重拍了拍她不安分晃荡的小脚,转眼看向程夕承:“你们高二是不是可以住校外了?”
程夕承“嗯”了一声。
舒蕾:“我到时候给你看看周边的学区房,来回跑也不方便,太浪费时间。反正高三也得住出来,到时候再给你报个班。”
程夕承接触到她不容置喙的眼神,马上说:“没意见。”
他的房间构造简洁,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桌子前有扇窗,透过阳台,能看到外面错落有致的平房,还有一座城堡般的幼儿园。他曾在那里读过一年大班。
桌子十分干净,只有最里层摆放着一盏台灯、两支笔筒,还有一个压着的相框。各类书籍在右边的书架上占了三排。纱窗上依稀可见用透明胶布贴着的几张泛黄小纸条,纸张陈旧,比程夕承的年纪还要大。
每张纸条上的字迹都是用钢笔书写,有的工整秀丽,有的扁胖饱满。
程夕承没有认真读过上面写的内容,因为看起来太费劲,它们似乎天生是为观赏这迥异的字而存在,并非摘文记录。
天色一阵泛青一阵发紫,卧室里的台灯亮了,许是太久未开,刚开始昏黄黯淡,过了好一会儿,才卒然散发出刺眼的白光。
角落里蒙灰的相框被轻轻立了起来——一家三口,小程夕承穿着西瓜服被英俊的男人抱臂弯里,旁边的舒蕾年轻高挑,亲昵地缩在男人肩后,捏着孩子的小手。
程夕承和照片里的男人愈发相像,甚至在眉眼间,少了几分斯文气,恰似男人的精华版。
周日下午赶回学校上晚自习前,他把照片放进了墨绿色的箱子中,盖起的瞬间如同完成一场巨大的尘封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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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升旗仪式,国旗下讲话年级轮完一圈,轮到三班,广播站站长念完主持词,引出从旁走上台的向景昃。
海蓝校服在他身上像件冲锋衣,领口拉链拉到头,额前的碎发掩住了眉眼,他吐字清晰,读得虽然谈不上多么有感情,却不妨碍听的人发挥想象,想入非非
“他好帅呀。”
“刚刚他说叫什么?”
“向什么?向敬则?”
鼎鼎大名的向景昃今晨过后就将变得草木知威。
“好想掏出手机给他拍下来。”黄伊讲这句话的模样,活脱脱像个哄崽崽的明星妈粉,四班与她相邻的男生,也就程夕承见怪不怪。尤其高梓轩更是夸张,鼻孔都撑大了。
黄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扭头,望向隔壁三班的队列后排,低声咒骂:“该死的溥杰居然不给我报信!”
同时,一个男生努了努嘴:“我为开学时恶意揣测帅哥道歉,他真的每根头发丝都和女朋友绝缘,一个学期过去了,妹子送什么他退什么。”
看他那要死不活的样子,怕是和旁边女生打赌输了,正不情不愿地履行败者条款。
与黄伊并列站的欧阳哼唱起:“得不到你就更加爱~”
“你找揍是吧!”黄伊笑骂。
本以为向景昃演讲完,这场升旗仪式就该收尾了,哪知上来的主持换成政教处主任,兼他们班体育老师,圆头圆眼圆肚,三圆合一,力大无比。
“高三八班,阳致杰上周与校外人员打架斗殴,给予处分,现在上台做检讨。”
程夕承抬了一下眼皮,男生站相歪七扭八,没精打采地哼唧完检讨书,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走了下去。
各班级开始先后退场,他们班单独从后面绕路离开,无需和其他班级排队。趁向后转,程夕承无意发现高祈在发抖。
离午休结束提示铃响起只剩十五分钟。
三楼走廊右侧,一男生如一道屏障把另一身形相仿的男生拦截下来。程夕承冷脸质询:“他们又来找你了?”
高祈埋着脑袋,拇指用力扣着手背上的肉,压出发白的痕迹。
“你身上有烟味。”程夕承推他进后门敞着的空教室,“赶紧进,难不成你还想就这么回去?黄伊鼻子有多灵你不知道?”
程夕承关紧门,锁不听使唤,已然坏了,他就近搬来两把矮凳,一把抵在门后,一把给高祈让他坐着休息。
“阳致杰打你了?”程夕承目光精准落在高祈脸上的巴掌印上,俯视的角度,任凭高祈怎么躲,只要稍微侧点,那块红印都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难怪不敢抬头。
那日当晚,程夕承就向邱宇航打听了这个杰哥的底细。邱宇航骇怪:“能叫杰哥的华强就一个,阳致杰。他是高三龙头,成绩不错,家里背景硬。从高一到现在惹了不少事儿,不过特别严重的倒没听过,反正校里老师一直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问他,做什么?”邱宇航不愧是当学生干部的,嗅觉格外敏锐,“你可千万离那人远点,沾上他就跟沾了史莱姆似的,甩都甩不掉。”
“我可听我上届部长说噢,”邱宇航凑近,神经兮兮地补充道,“他还是个同性恋。”
“他是不是威胁你!”
想到阳致杰性取向,程夕承就觉得恶心,膈应。
高祈点头。
让程夕承唯一松口气的是,阳致杰一般只让高祈跪在他面前,看着他自己抽烟,不爽的时候最多给高祈几巴掌。
没有往那方面去糟蹋。
“不行。”程夕承态度强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摊上他以后你每天魂不守舍,这次周考可不只是生物成绩差。他会害惨你的!”
“那我能怎么办!”高祈激动道,“我躲过他。可月假的时候,他带着伙人来堵我,打我!”
程夕承记得,之前有回放假后周日回学校上晚自习,高祈戴着口罩,眼睛又肿又紫。谁都不能靠近他,他也不回答任何问题。
“他不会放过我的。”高祈沮丧地说。
“他天天都跟我讲他以前做过的坏事。有人向老师告状,也有人报了警。但是他没受到什么实质性惩罚,最多被记过,写检讨。而且检讨还是他让以前被他打的人写的。”
“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求你了。”高祈看着程夕承,恳求道,“我不想连累你。再忍一忍就好了。等他高考结束,上了大学,去了别的地方,就没事了,真的。”
但愿如此。
程夕承抓狂。
这样的状态便持续到高一下半学期,高祈中午很少午睡,他会被阳致杰带到创新楼后林子挡着的烂尾楼,那里有些年头,每届新生进来时高年级的就说学校要扩建,传下来传下去,这么多年了,楼拆了一半,还是没要施工的意思,跟片废墟般,烂透了。
直到有天他哭着对程夕承说:“怎么办!他说高考后要□□。”
旋涡中,程夕承是唯一知晓内情的局外人。
高祈把他视作救命稻草。
此后的日子,高祈完全读不进书,随着六月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他的慌张与恐惧也就与日俱增,成绩断崖似的一落千丈。
同学们都不再叫他“文曲星”。
“高祈你怎么回事?”易文婕气得腮上一坨红,“马上要分班了,理科下滑我且不会说什么,门门都在降,是在四班不适应吗?你来到这个班,成绩明显大不如前,而且有几次中午我去教室,都没见到你人影。你干嘛去了?”
办公室挨训的低着头,他像只会表达这一种情绪:“对不起易老师。”高祈心里发虚,“我……我在楼上背单词,怕吵到大家。”
他不敢直视易文婕,也自然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他撒谎,起码没再往这上面引:“你没什么对不起别人,你对不起你自己,你以前状态多好呀,我希望你能迅速调整过来,别辜负了自己的潜力。”
“别去了,听到没有!”程夕承像誓要将他心口住的魔鬼撕裂,“他高三了,自己都知道这段时间是关键敏感期,不敢轻易惹事生非,你就别傻里傻气去吃亏了!”
三楼化学实验室。
安静下来,像洋酒杯里晃动的冰块。
程夕承凝住了快要化成水的他:“按我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