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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艺术 “你不会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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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来的比程夕承想象中的快,知识装进脑没多久,还处在啃老本的状态,人就坐在了考场,戳着笔帽,把卷子翻到反面,警惕解题,一墙之隔,石磊背着手来回踱步,依次到每间教室歪头巡视一圈。
只有孙永皓对此毫不在意……我随便考。
虽然学校专门请数学老师在晚自习为他开小灶,惟对这堂考试仍旧无济于事,要怪就怪之前落下的太多,他的学习效果和进度短时间无法跟上。而且华强只用八省联考联盟密卷,难度堪称地狱级别,尖子生都招架不住,谁还敢说他半句不是。
学校也像要故意挫一挫他们,拿最直观的分数告诉这些人,高中和初中天差地别。
首日考完最后一堂直接到第二节晚自习,程夕承到走廊边,从堆成小山丘的书丛中,翻出几本明天要考的科目练习册带进教室,刚上楼便听到有女生嚎啕大哭,进去才发现崩溃的不只一个。
程夕承把书放下,看着后桌桌面一摊揉成团的纸巾,水杯旁放的包抽纸,内里厚度薄如蝉翼。
苏湘悦捂着脸,说话七上八下:“我作文题目都没看懂,”抽泣道,“写完前面的后面只剩三十分钟了,全乱写的,想到哪写到哪。”
她右手边侧着身的黄伊急说:“没事的,作文多开放啊。你写完就好了。”
“学委啊,没关系喽,你好歹写完了,我是真没写完。”吉利比程夕承晚一步回到自己位置,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
“你怎么没写完?”程夕承纳闷,五考场里他坐最后一个,离场时明明见吉利摆开的卷子背面写的满满当当。
吉利哀声:“拿到卷子就先写的作文,阅读理解哪做得赢。”
他被考的没了脾气,伸直双腿手插着兜,目中无神地抵着靠背板,一旁的男同桌与他座姿一致,这名内敛“水豚”平日里安安静静,要不是亲眼所见,谁信他会暴躁。
“出卷老师太坑了!题目绕来绕去,搁着玩文字游戏呢,什么叫‘无意义的意义’,题量还大得离谱,写都写不完,现在手还是酸的。”方子许向前重重一倾,耸耸肩膀,接着恼悻悻,“还有化学,是人做的吗,那到底是化学卷子还是英语卷子。”
吉利惊呆了,下巴快掉地上,怕不是在想月考真害人不浅。
程夕承淡淡说:“明天还有四门,大家调整好心态吧。”
他反身开始刷题。
九门两天考完,累够呛。
教室渐而消停。
灯通到很晚才熄灭,白日太阳升起,数条金光由云端映射下来,教室里的学生换了一波,主教学楼,又尖又利的收卷铃横响,吉利跟着程夕承出门,冷哼道:“数学好啊。”
“惜字如金,他简洁,我答题卡也简洁。”
他咋了下舌:“后面两道大题,你写出来没?”
程夕承捏紧绕到身后的草稿纸说:“只写了最后一造,前面函数与解析几何结合的题算了很久,联立方程之后,计算量太大,好像还涉及参数讨论,完全没头绪。”
吉利见他轻轻摇头,“算了,中午吃点好的。”
“犒劳下自己。”
“只要再熬三门!胜利就在眼前。”革命人革命魂,他眼神坚定的能去参军。
18点半物理收卷,高一的行尸走肉开始陆续充血复活。
吉利同另外几名男生去买奶茶,程夕承和孙永皓沿着羊肠小径,绕开生意火爆的奶茶店,笔直去食堂买饭,校食堂卖吃的有两层,种类繁多,菜式丰富。
二楼,密匝匝穿校服的少男少女,凡有点异样的颜色都会被显得鲜艳,别说像中间窗口排在队伍后,一个戴黑帽的男生。
孙永皓不喜欢这种引人瞩目的感觉,即使还没听到流言蜚语,心里那道圪,就过不去,他前段时候一日三餐都尽量在小卖部解决,今天也是破例来食堂改善伙食。
他按住帽子,别扭地端着饭,像饭面这种主食规定不允许带出去,所以只好和程夕承找了个犄角旮旯,畏畏缩缩地坐下。
“下次还是不要来了。”孙永皓撇嘴。
程夕承今日内搭没有连帽,唯有言语安慰道:“天天吃泡面这种不营养的东西,身体会吃不消的。先把伤养好,实在觉得不自在,帽子摘了呗。在意别人眼光干嘛,你把他们看得太重,会很累的。”
“不行。”孙永皓捏筷在餐盘里胡乱搅,夹起块瘦肉送嘴里,咕哝说,“摘掉帽子头上一条红疤,胆子小的会被我吓跑吧。”
饭吃的兴致欠佳,干饭速度倒快。
二楼斜面连接着一架绿油油的天桥,通向座明黄的楼,平切地上分布湖蓝色的大型塑料桶,四方形餐具回收箱,角落矗立着座硬朗的铁制洗手池,甩干手的学生从这个方向经过出口的大门。
门里源源不断有人往外走,横竖互相交叉谦让。
忽然,一戴蓝色鸭舌帽的男生从右边转出,走到了程夕承前面。
孙永皓盯着他头看,顿时昂首挺胸,欠身倒剩饭剩菜,放碗筷的动作比刚才自然百倍。
同批出来的学生纷纷走楼梯下去,而显眼的蓝帽少年做了件不合群的举动,他孤身走过绿桥,桥身材质似弹力板,两棵乌桕间响起嘎吱声。
程夕承见向景昃背影消失问:“那边,是什么地方?”
程夕承没指望孙永皓知道,回到寝室。
在拆快递盒的吉利:“食堂二楼?”
“什么什么地方?”
背靠墙的肖柚,翻了页捧着的书,冷冷冒出句:“你想问艺术楼?”
“艺术”!!!
程夕承觉得答案八九不离十,目光炯炯,代替他确认答复。
“它和食堂是连起来的,顶上三楼也属于艺术楼的区域,好像是画室。刚开学我不知道,以为那也有卖小吃的店子,歪打正着进去了,里面挺漂亮。”肖柚扬起眉,意味深长地瞄了程夕承眼,“你不会也走岔路了吧?”
晚自习守班轮值的老师,个个抱着部手机阅卷,成绩没两天就出炉,数不胜数的心脏在胸腔里扑扑直跳。
操场对面人头攒动。
华强每次校统考都会在文化栏上投放全校前一百的名字。
像高年级,关注这东西的人少得可怜,他们早被筛选成性,绝大数成绩已经定型,少有浮动,毫无看头。
而高一首次放榜,多稀奇,凑热闹的,好胜心强一较高低的,都有。
除了看看自己的名字会不会拥有一席之地,也要见一见,传说中的年级第一。
“程夕承!”孙永皓喊道。
程夕承的视线从中间游移到末排,孙永皓则从第一个名字欣赏起:“15!程夕承!你第十五名嘿!”
程夕承麻溜地挤进前排,条条览过去,比起锁定自己名字,紧挨着他名,正上方的一个名字。
向景昃。
勾得他眼球直了,随两边怎么晃动争执,他像电影纷乱画面中静止的那一针。
夕阳照着栏杆,光透过来,把墙上贴的成绩单染成暖橙色。吉利曲肘高高抱着后脑说:“看到向景昃名字没?就排在你上面。我真没想到这小子成绩居然这么厉害,他干嘛学艺术呀,他们家怎么同意的?”
华强做为全市第二好的高中,本科升学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一本升学率也有百分之五十。要是能在这所学校排进前二十,妥妥冲击重本的好苗子。
程夕承想的和他不同,蹦出两字:“热爱。”
只能说,向景昃是真的热爱音乐。
他成绩优异,专业……根据听的那一次来看,肯定也出类拔萃。未来考个顶尖音乐学院绝对没问题,就不知他志向在何?
“这次排名靠不准,”晏辛垣说,“就我们班和五班,好多人都没调整到最佳状态,下次排名,指不定有多大变动。”
黄伊哂道:“你就酸吧,人家又帅成绩又好,招人喜欢。再怎么找借口不作数,他没点本事,走狗屎运捡漏也不会在这个名次。”
她故意扎他气门子:“难怪学姐看不上你,心眼这么小。”边说还边比划着,生怕没为他添堵到位。
这次他们班考的确实不咋理想,程夕承年级十五,班级排到第三,另一个实验班五班,年级前十五的也只有四人。
但易文婕没有恶意批评他们。
月考有敲打重点班的意味在。
效果达到,大家学习态度调整得也快。
不过问题还是有的。开学分班时,初中能力水平占大分。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有些人成绩一落千丈,也有人厚积薄发,咸鱼翻身。
所以从下一次期中考开始。
实验班要施行末位淘汰制,消息既出,班级氛围变得压抑不堪,株连创新楼也黯淡下来,笼罩在一片阴云中。
晏辛垣和孙永皓就是处在危险地带的两个。
特别是孙永皓,他跟不上实验班的节奏,太快了,孙永皓进来时与程夕承成绩是对标的,现在落成这样,他继续这么读下去,也没意义。还不如回普通班夯实基础,说不定有朝一日能冲上来。
星期天晚一,教室里先后进来两名外校老师。昨晚也来了一个,是名很有气质的音乐老师,今晚的则是舞蹈与美术老师。
底下的人都做着自己的事,听到动静,不少人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漫不经心地竖起只耳朵。
美术老师讲的诱惑力最足,放的宣传ppt,数据表格大量呈现,分析他们艺校升学率、文化与艺术分占比头头是道,反正对于这群未经世事的少年,听懂了的也一知半解。
“我非常理解很多同学现在很迷茫,在文化课里找不到突破,处于自我否定的状态。不妨我们试着换条出路,学一门特长,把花在文化课的时间分给专业,你就比别人多一份成绩,最后综合起来,可能会比你单纯学文化的总分要高,结果要好。”老师撑着讲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提高音量道,“我们明天晚上,就是晚自习的时间,在食堂三楼,画室,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试试课,免费的噢!”
“去的同学呢,麻烦填下表。”男老师不疾不徐走下讲台,晏辛垣鞋底抹了油似的,从第五排滑冲到程夕承边上,接过老师手中的表,老师被他反应惊笑。
黄伊笔尖一顿,没好气说:“您可别又三分钟热度。”
“我学过!”晏辛垣胸脯一挺。
“你还会画画!”苏湘悦音色偏尖,拔高音量愈加亮澈,几乎全班都听到了这句质疑,“我星期一和佳佳问谁会画画,要出黑板报的时候,你怎么不举手!”
“下次好吧。”
“画大饼对吧,”黄伊调侃道,“下次都不一定在这个班了。”
程夕承见怪不怪,黄伊和晏辛垣一碰面就像火星撞地球,针锋相对乃家常便饭。
“你也去——”程夕承,“?”
孙永皓找晏辛垣要来表,粗略过了眼上面的信息,唰唰填。
程夕承:“你喜欢画画?”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试课蛮,能逃两节晚自习呢。”孙永皓埋着头,轻松地写完举起表。
程夕承见他准备朝后递,倏地夺过纸,好几双眼睛瞪着他。
见他唇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写完后若无其事地抬头将纸传下去,日光灯管温柔的光线下,他凤眼微挑,魅如丝:“好久没上过美术课了,就当免费门票。”
去景点的路上,游客络绎不绝,熙熙攘攘的男女似一条缓缓流动的明灭星河。
程夕承走到了一座绿桥前。桥很窄,一次仅能容纳一人通过。
绿桥存在的意义,便体现在每逢夜幕降临食堂关门上锁后,画室的同学若想进出,就只能走这条捷径。
涌进敞开的双扉,色彩敏感度高的能迅速发现白墙并非纯白,它带着淡蓝,仿佛无形生长着千万朵兰花。铺着红绿黑芝麻的塑胶地上整齐摆放的数排三角架,被墙上挂的一幅幅装裱好的水彩画密封环绕。
“是挺漂亮。”
“什么?”一块来的晏辛垣没听清。
“走了,”程夕承催他,随机停在一个用小刀削笔的女生边问,“随便坐吗?”
“是。”女生轻微看了他眼,又看了他眼,鹿眼瞪大,好像他们认识。
“我脸上有东西吗?”程夕承笑问,正好头发剃的很短的男老师一路发下来几只不同型号的画笔和4k素描纸。
女生像吃了口讨厌的食物艰难滑过口腔,等男老师过去后,弱弱说:“你长得好像我们另一个专业老师。”
“哦?”
女生潜心画画去了,她不是来试课的,她画得极专业。
程夕承觉得这课蹭得真的值。
有生之年能够如此正经地作画,撕开胶卷,将纸规规矩矩地粘在实心板上。
男老师教他们怎么握笔,做示范时,横竖平行的线斜扫下来,他的笔带出有力的影子。
程夕承这下信了,晏辛垣真会画画。他自己没基础,线都排不齐,晏辛垣已经画出了个逼真的苹果,灰不溜秋的苹果自带虚虚的倒影。
光影流动,原本挤满的教室到晚二只剩半边人。这半边人里,真正的美术生又占大半,他们跟聋了听不到铃声,一直在画,偶有两三个起身,走到水缸状的巨型桶旁边,倒掉盒子里溢出的笔屑。
程夕承悠哉地瞎逛一圈,信步至开间,旁听得出这儿是高二学生在用。
他们板上的画,和外面高一画的单个物体完全不是一个水平,可谓真正意义上画面构成的画。
一旁不知从哪穿出来名齐肩发、瓜子脸的瘦小女生,端着只碟子,随她走动黑色液体一会儿左浮一会儿右晃。要不是看到女生另一只手垂拿毛笔,他还以为碟子里装的是颜料。
挪开视线,程夕承隐隐闻歌声,从楼下悠悠扬扬,升入帘子后漆黑的夜。
向景昃瞥见他从楼上下到这层时,眼里有那么丝没来及遮去的诧异。
过道早已被宵色吞噬,绿桥底,一个女生和两个男生正站在平日里从食堂二楼下去一半就能到达的平台上吊嗓。
程夕承赶今儿心情好,犹如打开新大陆,抓住的声音似线,牵引着他手寻过来。
向景昃愣着看眼前那人迈上来的脚收住没再动,旋即听他破天荒开口:“你平常就在这唱歌?”
“偶尔,练声的时候才出来。”他说。
程夕承左顾右眄完问:“你的吉他呢?”
“在寝室。”
“不用练习吗?”
向景昃轻轻笑了下:“我器乐修的是钢琴。”
程夕承听得似懂非懂,实在搞不清他们专业的门道,在他认知里,浅将向景昃说的笼统整合为音乐。“这样啊——”他都没意识自己尾音拖得攸长。
向景昃笑起来唇似桃心:“来画室找朋友?”
“不是。上课的。”
向景炅面露意外:“你打算学美术?”暗空中加深了他主观的情绪。
“没有的事,”程夕承忙解释,“孙永皓要学,我陪他来试课。”
向景昃没接着回应他,也没问下一句,短暂的沉默间隙,令程夕承注意到向景昃身后一男一女的歌声断断断续续,凑得很近,贼头贼脑地看着他们,像暗中观察他们的动静。
向景昃刚要开口,程夕承抢先说:“不打扰你了,”他怪抱歉的,“你们继续。”
那名扎丸子头的女生反应飞快:“没关系同学,当放松一下啦。”
程夕承想到楼上美术生……他们音乐生也不下课?
想的同时,他人撤得突兀,亦如他无兆闯入。黑色的唱片慢慢转着,唱片边缘搭的唱针没有了阻栏,一下顺纹路畅通滑行,刹那间,激越的乐曲从黄铜喇叭中流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