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雨天 文曲星下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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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夕承单手插兜，回到寝室，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孙永皓扒栏杆上，班机贴着耳朵，气压低沉，紧接着手放下来，屏幕蓝光照亮他的眼部，抬起的面庞神态迷离。
“怎么说？”
这是从画室回来后孙永皓给家里打的第二通电话。
孙永皓耷拉着脑袋，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学这个太烧钱。我表姐和表哥都学的美术，我妈问了他们意见，不建议我选这条路，说学了用处不大，出来工作也跟专业不对口。”
“你自己呢？还想学吗？”程夕承有意劝他坚持争取。
“算了吧。”孙永皓像个还没犯罪就已负罪名的犯人，“家里压力大，万一没学出来还浪费钱。”
他不喜欢听这三个字。
比放弃可怕的是妥协，但确实没办法。
多么无解，他改变不了开学被砸进医院的事实，改变不了窘迫的家境。这一晚他们去了三楼，双臂压在那天碗掉下去之前放的瓷砖墙上，吹了很久的风，冷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期中考后，他重返主教学楼，和晏辛垣一起分进九班。
四班顺理升上新人。
比如程夕承的新同桌。
晚秋，课间的创新楼出奇安静，吹进走廊的叶子都枯萎了。班里最热闹的欧阳从外面嗖的滑入教室，大声嚷嚷:“最新消息！文曲星下凡，下到咱们班！”
“文曲星？”
“哪位？”
黄伊来精神:“期末文科我就拜他，理科拜副班，一定可以再进十名！”
程夕承回头便见斜后方喝水的高梓轩咳了一口。
差点呛死的人拍了拍黄伊的肩膀:“你别拜我，我还想多活几年。”
程夕承噗嗤笑出声。
黄伊抄起本书准备抡后面的高梓轩。
“文曲星绝对是易姐要来的！”欧阳在对面那大组斥道。
高梓轩乘她愣住，作防御姿态迅猛抱头:“你刚还说拜我，现在又打我，反噬！通通反噬！”
“幼稚。”黄伊反手扔书到桌肚里。
程夕承偏向左，墙上鲜红的答题卡很难遭忽视。欧阳酷酷输出：“文曲星都不认识，墙上作文白看了！”
“是他呀！”
“期中满分作文原作。”
他的答题卡被复印出来，好几个当班主任的语文老师把它贴墙上展示。
后面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搞来十二班的成绩单。
程夕承感概，此人文曲星降世无疑。
语文140、数学137、英语113、历史98 、物理80 、生物50 、地理91 、化学86、政治95。
“他妈的哪门子文曲星还是个缺腿战神！”吉利恶评。
“这有什么要紧的，高二分班，他只要不选生物，去历史组王炸好吧。”苏湘悦已经迫不及待与文曲星见面。
高祈本人进班前，无人关心或讨论过他的性别，潜意识都觉得是位女孩子，没曾想本人的确长得像姑娘，白净，腼腆，漂亮。
用苏湘悦的话形容:“跟纯棉柔巾似的，好舒服的张脸。”
连平时大大咧咧惯了，管你是谁惹老娘不爽就开揍的黄伊，面对新前桌都像变了个人，说话细声细语的，生怕吓到这朵温室里的花骨朵。
苏湘悦合起手头的活页本，向前递，本子挨不到人被迫悬空挥来挥去，程夕承瞥了眼，替他接过，高祈才下意识往后靠了点。
“高同学，你诗写的真好，平常看的什么书？可以教教我吗？”苏湘悦见缝插针地问。
高祈五指捏紧本子，反过身轻声说:“写诗对我而言就是简单记录，有灵感的时候随便写写，它可以抒情也可以发泄，没有想刻意去创作，所以都是些不正规的文字，不值得学。”
“文字哪有那么多讲究，你也别谦虚。期中读了你那篇应试作文，我还以为你的文字是拘谨的，那就是你的风格，没想到还有另一面。脱离了八股束缚，你的文字可以如此放肆。”
“我以前也不是这样写的，大家都为了迎合分数，写的东西又假又不情愿，”高祈冰冷的表情有了丝动摇，“但初中时，有个语文课代表跟我说，要想改变规则，就得先成为制定规则的人。就不再较劲了，即便那些内容并非我的思想，也照写不误。”
一席话全听完的程夕承胳膊肘搁在题集上，撑着太阳穴道：“文科多受限制，你为什么不试试冲一冲理科？”
高祈无奈苦笑：“我也不是没尝试过，只是实在力不从心。”他拎起页纸，上头密密麻麻的细胞结构图示，还有用彩笔标注的DNA双螺旋结构随着纸张的晃动而有轻微的变形。
外面雨势渐小，广播没有催促下楼跑操，今天大课间他们拥有完整的二十分钟。雨后的天像刚刚破晓，白闪闪的，上月班级文化建设，他们班墙与瓷砖边缘粘了盎然的青草，窗上贴了绿叶柳条，借玻璃外雨雾朦胧，像把时间永远困在春天。
黄伊裤脚高高卷起，踩着水洼，哼哧哼哧地走进教室，皱着眉嫌弃地扇了扇鼻子，作贼似的打听：“程夕承，我们班有哪些男生抽烟？”
“怎么突然问这个？”程夕承如实说，“别人我不清楚，反正我们寝室没人碰这玩意儿。”
苏湘悦当即明白黄伊的心思，起身让她进去：“还有味呢？”
黄伊站高祈后面，一屁股坐下，撇撇嘴说：“女厕最近总有股烟味，咱班女生可没听说有谁抽烟，是不是你们男生偷偷跑厕所去抽啦？”
吉利头也不回，扯着嗓子喊了嘴：“你都说是女厕了，怎么去！”
“烟味难道不能从楼上传下来吗？”黄伊记他眼。
二楼是女厕所，三楼是男厕所，都在四班教室的另一头。而且那边楼梯口两层之间有扇生了绿锈的门，被锁得死死的，要上楼只能走教室与办公室中间的楼梯。
高梓轩一脸认真地说：“我昨天中午在三楼看见了烟蒂。”
“就说吧！”黄伊“笃”地敲了下桌子，仿佛逮住证据。
“会不会是别的班扔的？要不跟易姐说一声？”高梓轩若有所思地摸了把下巴，“周一我去开年级班长会，地中海说最近要严查大功率电器、手机和管制刀具，狠抓校风校纪。虽然还没查到咱们这儿，但说不定教学楼那边已经查得很严了，抽烟的不会都躲了过来吧。”
“有道理。”黄伊仰头看他。
苏湘悦小声嘟囔着：“算了吧，到时候那些混的该说咱们班爱打小报告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万一，是咱们自己班的人呢。”
不仅伤同学感情，还容易讨人嫌，如果倒霉的被记恨上就更加麻烦。
“那先熬过这段风头再说。”黄伊沉了口气，从抽屉里拔出下节课要用的英语书。
中午吃完饭程夕承把伞折起放窗台上，手沾了不少水，下雨天食堂人多地面很滑，他在里面耽搁了好长时间，等回到教室桌上已经倒满了头，还有几个支着手臂在当卷王的。
程夕承瞅着身旁位置空空，扭头看右边后排，周围呼吸起起伏伏。心里犯起嘀咕，高祈去哪儿了？
片刻的功夫，他从趴着的桌上起来，脑中冒出无数个念头——“高祈怎么还没回来？”“他中午还回来吗？”“如果他回来，自己得起来让他进去。”
还没睡着，就有要醒来的意识，这觉注定睡不踏实。
算了。
不睡了。
他去外面透透气。
想到上午他们聊的事，程夕承鬼使神差地朝三楼走去。这一周他都没去三楼，楼下也有男厕所，远是远了点，但比楼上干净，很少有男生跟他一样这么取舍。
刚到楼梯口，一阵尖酸又诡异的笑声从天花板里穿透而来，那声音像极恶鬼吃人前，嘲讽猎物无力反抗的怪笑，听得程夕承心里直发毛。
“乖——”
“再来一根。”
“抽不抽？不抽老子抽你！”男生前一秒还在温声曼语，后一秒粗哑地指挥穿红色卫衣的小弟道，“把烟塞他嘴里。”
程夕承轻手轻脚，悄悄俯下身子，隔着楼梯角看去。为首的只套了件校服外套，男生叉开双腿，透过间隙，他看到跪在地上的高祈，高祈的下巴被一只手死死捏住，一根烟被强行塞进嘴里。
高祈难受地闭眼，干吸了口，吐出呛人的烟圈，烟头掉在地上，连着一丝烟烬。
他缓缓睁开双眼，乌黑的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里面满是凄凉，隐约掺杂着恨意。
“妈的，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看得老子都来劲儿了。”那个带头的侧过半边脸，程夕承一眼认出，这人是那天在政教处，头破了皮，坐在沙发上的“惯犯”。
“杰哥，他们班主任来了。”留着圆寸头的男生猫下身。
幸亏四楼往上教室都锁着，不然真不敢想他们会做什么别的出格的事。
“这烟你也抽了，”被称作杰哥的人握着手机在高祈眼前晃了晃，恶狠狠地笑道，“要是敢告老师，你就完啦。”
他拍了拍高祈的脸，或者可以说是摸，然后带着群人弓腰，从另一边匆匆跑掉。
程夕承立刻蹿上去，蹲到高祈面前。
“别……别说出去。”高祈惊慌失措，一把拽住程夕承的胳膊，牙齿打颤，“千万别说出去。”
“好，好，我不会说的。”程夕承连忙安抚他，“你怎么惹到他们了？”
“我我只是上来，不小心撞见他们抽烟，他们怕我告密，就让我学他们，和他们一起抽。”高祈低着头，像蚊子哼哼。
“没事，你别怕，我保证不说出去。”程夕承不敢碰他，高祈一直在排斥他近距离动作。
雨滴噼里啪啦地冲打基座，栏杆上挂的水珠亮晶晶，顺着瓷砖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天癫狂刮起妖风。
波及整栋楼，学校里基本都是特别大的叫声。
将这个秘密牢牢盖住，没有人可以听到求救。
雨一停，宛若什么也没发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雨天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