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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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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渗进207窗缝,凝成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
那声响黏稠,像某种活物在暗处磨牙。
左玉眼皮掀开一条缝。
对面床上,陆天枢四仰八叉,鼾声扯得震天响。
窗下阴影里,归施琅裹着他那身灰雾,纹丝不动,活像墙角生出的霉斑。
陶然伏在桌边,脸埋在臂弯里,宽大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点苍白的后颈。
破桌旧椅,昏灯浊气,一切如常。
死寂里,唯有窗外那“滴答”声,固执地敲打耳膜。
左玉闭上眼。他需要这点稀薄的静。
“你……”
一声呓语,轻得像蛛丝断裂,却尖利地刺破凝滞的空气。
左玉猛地睁眼,目光如刀,钉在陶然伏着的背影上。
“……到底……”
那声音干涩,空洞,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非人的滞重。
“……想录什么?”
最后四个字落下。
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窗台上的水珠凝得更大了,沉沉欲坠。
左玉无声地坐起,后背紧贴墙壁。
他盯着陶然,被垂发遮住的肩胛骨,正极其轻微地……绷紧,又松懈。
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在牵扯着她。
归施琅的灰雾,几不可察地翻涌了一瞬。
“嗯……”
陶然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肩膀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帽檐下,她眼睫颤动,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沉重的眼皮。
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
“左玉?”她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黏腻,“怎么了?”
她抬手扶了扶眼镜,动作有些迟滞。
左玉没说话。
昏黄的光线将他半边脸浸在阴影里。
陶然顺着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
空荡荡的墙壁,糊着卷边的旧报纸。
她困惑地蹙起眉。
“你刚刚,”左玉开口,声音不高,“在说话。”
“我?”陶然愣住,随即失笑,嘴角扯起的弧度在口罩下显得僵硬,“说梦话?我有这毛病?”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不过……确实怪得很。刚才好像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总听见……有人在唱歌?”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不成调的旋律,眼神飘忽了一下。
“调子很熟,就是想不起名字……唱得……啧,像鬼哭。”
她摇摇头,甩掉那点不适,“大概是太累了,幻听。”
左玉的目光在她揉着太阳穴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袖口。
“也许吧。”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无波。
同一刻,202室。
张浩像条离水的鱼,直挺挺坐在下铺的床沿。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的脸,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耳机线勒着脖颈,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浑然不觉。
他手指冰凉,悬在播放键上。
“耗子,魔怔了?”李强打着哈欠,顶着一头乱草似的头发凑过来,“一个破录音,还听出花儿了?”
张浩猛地一哆嗦,手机差点脱手。
“滚!”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红着眼狠狠推开李强。
力气大得出奇,李强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床柱上,发出“哐当”巨响。
“操!你吃枪药了?”李强揉着撞疼的肩膀,骂骂咧咧。
上铺的赵明被吵醒,掀开蒙头的被子,露出乱蓬蓬的脑袋和厚厚的镜片,不满地嘟囔:“大清早的,吵什么……”
王涛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地从上铺爬下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踢踏着拖鞋往门口走,准备洗漱。
没人真正在意张浩的反常。
这鬼地方,谁还没点神经质?
张浩死死攥着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尖重重按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瞬间灌满了嘈杂的底噪——沙沙声,像无数虫子在头骨里爬;李强闷雷般的鼾声;铁床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窗外灰雾流动的呜咽……
张浩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来了。
悉悉索索……像冰冷的鳞片刮擦着墙壁,就在他床铺靠墙的那一侧。
啪嗒……粘稠液体滴落,一声,又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枕边。
呜……呜……不成调的哼唱再次响起,空洞,僵硬,如同模仿王涛的调子,听得人牙酸。
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棉衫。
吱嘎——!!!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猛地炸裂!
张浩猛地捂住耳朵,身体蜷缩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正握着钢钉,在他床头的铁栏杆上用力划拉!
紧接着,是更密集的“啪嗒、啪嗒”声。
声音的源头就在他床边!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俯下身时,带着湿腐气的阴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声浪即将把他彻底吞没的瞬间——
万籁俱寂。
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然后——
“你……”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了。
“到底……”
张浩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想录什么?”
“啊啊啊——!!!”
张浩再也控制不住,手机被他狠狠砸在地上!屏幕应声碎裂。
他抱着头,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李强、赵明、王涛全都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愕然地看着突然崩溃的张浩。
“耗子?耗子你怎么了?”李强最先反应过来,粗声粗气地吼着,伸手想去拉他。
张浩猛地甩开他的手,蜷缩在床角,死死抱着头,眼神涣散,嘴里只反复念叨着破碎的字眼:“录……录音……它……它问我……问我……”
恐惧勒得他无法呼吸。
207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左玉第一个走出来,灰扑扑的工装衬得他身形更显瘦削。
陆天枢揉着惺忪睡眼,哈欠连天。
归施琅裹在灰雾般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陶然走在最后,帽檐压得更低了,口罩边缘露出一截格外苍白的皮肤,左手无意识地缩在袖管里。
楼道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声控灯滋滋作响,光线昏黄暧昧。
几乎是同时,202的门也被人从里面用力拉开。
李强第一个跨出来,一脸烦躁,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晦气!大清早嚎丧……”
赵明紧随其后,推着鼻梁上的厚眼镜,眉头拧成疙瘩。
王涛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脸盆,盆里胡乱塞着牙刷牙膏,嘴里依旧不成调地哼着歌。
最后被半搀半拖出来的,是张浩。
他脸色灰败得像死人,眼神空洞失焦,嘴唇哆嗦着,两条腿软绵绵的几乎站不住,全靠李强的胳膊架着。
他垂着头,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只有身体偶尔无法控制地抽搐一下。
两拨人在狭窄的楼道里,迎面撞上。
空气瞬间凝滞。
左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202出来的四人,尤其是被架着的张浩。
陆天枢也愣住了,张着嘴,哈欠打了一半僵在脸上。
归施琅灰雾里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李强和赵明也看到了207出来的左玉等人,脚步顿住,脸上露出警惕和审视。
王涛停止了哼唱,端着盆,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同样穿着工装的“邻居”。
擦肩而过。
陶然微微侧身,准备让过被架着的张浩,但一直像滩烂泥般垂着头的张浩,猛地抬起了脸!
他涣散失焦的目光,如同两根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陶然脸上!
穿透了那宽大的黑框眼镜和口罩。
尽管只有匆匆一瞥。
尽管陶然几乎将整张脸都藏匿在帽檐、眼镜和口罩之后。
但张浩却在那一刻捕捉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那露在口罩边缘的一小截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帽檐下隐约的轮廓。
尤其是……那笼罩在工装里的身形姿态。
像!
太像了!
像得让他瞬间想起了昨晚坐在油毡布卷上红裙洋娃娃!
“你……” 张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沙哑到变形的音节,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他想说什么,牙齿却咯咯打战,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紊乱的喘息。
陶然被他充满恶意的目光刺得微微一僵。
隔着镜片,她迎上那双血红的眼睛。
她感到一丝莫名的不适,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脚步未停,只是侧身,目光扫过张浩那张惊魂未定的脸,隔着口罩,清冷地问道:
“你们……是昨天才搬进来的?这202……不是空的吗?”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楼道里沉闷的空气。
这声音……
端着搪瓷盆的王涛脚步猛地顿住!
哼了一半的调子戛然而止!
他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端着盆的手微微发抖,盆里的牙刷牙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住擦肩而过、只留下一个背影的陶然!
那声音……那冷的、透过口罩传出的女声……
怎么会……怎么会和……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刚刚张浩录音里那个不成调的、空洞模仿他哼唱的诡异声音。
重叠了!
冰冷的女声,与录音里那非人的质问,在声线的冰冷质感上,竟诡异地……重叠了!
王涛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张浩好不了多少。
他张着嘴,想喊住陶然,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盆里的水晃荡着,溅湿了他的裤脚。
“是……是你……”
张浩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猛地抬起手指,直直戳向陶然!
“这声音!我听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在昨晚!就在我手机录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