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34 章 ...
-
鱼档里喧嚣依旧。
左玉强迫自己咽下碗里最后一口鱼肉。他放下碗筷，是时候了。
左玉站起身，走向正在大铁锅的老板娘。
“老板娘，正常一顿饭多少。”左玉开口问。
老板娘正麻利地从沸腾的汤锅里捞面，头也不抬：“你们记在帐上就好！”
她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捞面、扣碗、淋汤、码鱼，一气呵成。
几块酱红色的鱼肉在碗里颤巍巍地晃动着，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左玉没有立刻离开。
他身体前倾，靠在灶台边，仿佛只是闲聊般开口：“老板娘，您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鱼汤，这酱汁，我走南闯北也没见过第二家。难怪街坊们都认准您这儿了。”
老板娘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那层厚厚的笑容似乎深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那是！我家那口子留下的老方子！几十年了，错不了！”
她习惯性地又提起了那个“死鬼”，语气里是混杂着怀念与某种麻木的炫耀。
“您家那口子……”左玉顺着她的话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以前是打鱼的吧？能把鱼料理得这么地道，准是行家。”
“可不是嘛！”老板娘叹了口气，手里的活儿却没停，“以前就是吃这碗饭的。这向阳红家属院挨着大江，厂里好多老职工都是水上漂过来的。我家那口子，当年在江上，那也是响当当的一把好手！可惜啊……”
她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锅里的蒸汽熏了眼睛，抬手揉了揉，“后来……江上活儿不好干了，才进厂安顿下来。”
左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模糊的点，追问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关心一个老朋友，“是鱼少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老板娘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拿起一块抹布，用力擦拭着锅沿上并不存在的污渍，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讳莫如深：
“唉，谁知道呢。反正就是……不太平了。鱼是少了，稀罕了。可有时候吧，网撒下去，捞上来的……也不见得就是鱼。”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令人不适的画面，“那死鬼后来总说，水底下……有东西。脏东西。搅得水都浑了，鱼都吓跑了。网子动不动就挂底，拉上来全是些……烂木头，破衣裳，还有……唉，不说了，晦气。”
“网挂底？捞上来的不是鱼？” 左玉的心脏微微收紧，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配合着老板娘的语气，露出一点同情，“那确实够糟心的。后来呢？你家大哥没想着换个地方试试？”
老板娘苦笑一声，带着点认命的味道，“这向阳红……它就在这里啊。外面？外面更不消停！灰雾区？黑雾区？那都不是人待的地方！这家属院，好歹……还有个规矩。”
她说着，目光扫过鱼档里那些埋头苦吃的“邻居”们，那眼神复杂难辨，“再说了，我家那口子……他后来也……”
她的声音哽住了，用力抹了把脸。
“也怎么了？”左玉追问，语气放得更缓。
老板娘深吸了一口气，灶台旁的热气蒸得她额角全是汗珠。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身体前倾，凑近左玉，声音压得如同耳语：
“失踪了。”
“就在江上。”
“那天……雾特别大。比现在这灰雾还邪乎！是紫黑色的，沉甸甸的，跟……跟天裂了似的。他像往常一样出船，说去试试新下的网……就再没回来。”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后来……有人看见……说他的船就在江心打转，船头……船头好像撞进了一片黑黢黢黢黢的……水洼里？或者……墙里？说那水面……那水面上像打了褶子，起了皱！船头就那么……一点一点……被那‘褶皱’给吞了！眨眼功夫，连人带船……全没了！水面平得跟镜子一样，啥也看不见了！你说……这……这他娘的不是活见鬼是什么？！”
左玉的脑中如同炸响一道惊雷！
空间褶皱！吞噬！
又是这个东西吗？
向阳红家属院，这个被黑雾区侵蚀、规则扭曲、人鬼混居的诡异之地，其根源，难道就连接着类似“后室”的、存在于空间夹缝中的恐怖维度？
家属院本身，就是现实与后室之间的一道巨大“门扉”或一片巨大的“褶皱”？
而那条江……那所谓的“江”，会不会就是一片巨大的、流动的“空间接口”？
“那之后……江上就彻底没人敢去了？”左玉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老板娘点点头：“哪还有人敢去？那片地方……邪乎得很！水底下……水底下像连着无底洞！厂里后来也派人去找过，屁都没找到。再后来……灰雾就越来越浓，黑雾区也扩过来了……这向阳红，就彻底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她叹了口气，“所以啊，小伙子，你们刚来，也别瞎打听，别瞎跑。安安分分待在厂区里，有口热饭吃，有条命在，比啥都强。”
她似乎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立刻又板起脸，恢复了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抓起抹布用力擦桌子：“行了行了！赶紧吃完该干嘛干嘛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左玉得到了他想要的关键信息。
他点点头，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理解的表情：“老板娘，您节哀。这世道……都不容易。”
坐回位置，陆天枢已经吃完了，正满足地摸着肚子。
左玉没有看他们任何人，他目光扫过同伴。“吃饱了？”声音平静无波，“该上工了。”
通往厂区的路隐在更浓的灰雾之后。
筒子楼像蹲伏的巨兽，红砖墙皮剥落，露出内里灰败的水泥，如同腐烂的疮疤。
灰雾在这里浓得化不开，路灯的光晕被压缩成惨淡的光球，只能照亮脚下几步泥泞。
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里，渐渐渗入另一种气味……
金属的锈蚀、机油的陈腐，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塑料加热后的微甜腥气。
雾气的影影绰绰中，能看到更多穿着同样褪色工装的身影，沉默地汇入同一条路径。
他们大多低着头，步履拖沓，像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对擦肩而过的左玉四人毫无反应。
“老左，”陆天枢搓了搓胳膊，凑近左玉，声音压得极低，“这味儿……还有这些‘工友’，比筒子楼那边还瘆人。感觉……不像去上工，倒像去赶死。”
陶然低着头，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左玉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细微变化，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归施琅走在最后，灰雾缭绕，像一道融入背景的阴影。
灰雾似乎有生命般翻涌着，前方的建筑物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座巨大的、结构奇异的工厂。
主体是巨大的长方体厂房，暗红色的砖墙高耸，许多窗户玻璃破碎，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窝。
厂房屋顶上，巨大的铁皮通风管道如同怪蟒盘踞，不少地方锈蚀穿孔。最令人侧目的是厂房后部，一座用巨大生锈铁板和铆钉拼凑成的、奇高无比的方形烟囱，歪歪斜斜地指向暗沉的天幕。
烟囱底部连接厂房的部分，隐约可见进料口。
厂区门口拉着铁丝网，一扇同样布满锈蚀的铁门敞开着，像一张无声等待吞噬的巨口。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同样颜色帽子的“门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他们如同两尊泥塑，一动不动。
人流无声地涌入大门。
左玉四人跟着进去，一股更浓烈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铁锈、机油、冷却液的刺鼻，混杂着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冷库深处泛出的微腥。
厂房内部空间大得惊人，远超外部所见。
高耸的穹顶隐在昏暗的光线中，巨大的钢铁骨架如同巨兽的肋骨，支撑着这片压抑的空间。
光线来自高处几盏蒙着厚厚灰尘、功率低得可怜的白炽灯。
无数条传送带如同血管，在厂房内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传送带由粗粝的橡胶和金属滚轮构成，上面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油污反射着微弱的光。
传送带旁边，是各种难以名状的机器。
更诡异的是那些“工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连体工装，戴着同样灰扑扑的帽子，大多低着头，在传送带旁或机器前操作着。
动作僵硬、刻板，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
整个厂房里充斥着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金属摩擦的刺耳尖啸、传送带滚动的枯燥噪音，唯独没有……人声。
只有一种冰冷的、机械的、死气沉沉的“生产”氛围。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左玉的脊背。
“分头找。”左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机器的噪音吞没，“找我们的‘岗位’。动作快，别引人注意。”
陆天枢咽了口唾沫，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工友”，下意识地离一台发出巨大撞击声的冲压机远了些。
陶然默默走向一条相对安静的传送带尽头，那里似乎有个控制台。
归施琅则无声消失。
左玉的目光扫视着这片钢铁森林。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轰鸣的机器，最终落在厂房深处一条巨大的主传送带上。
那条传送带比其他的更宽，速度似乎也更快，正源源不断地将一些……难以名状的“原料”输送向厂房后部那座高耸烟囱的巨大进料口。
原料？
左玉眯起眼。
那似乎是一些巨大的、灰白色、包裹在透明薄膜里的……块状物？
形状各异，边缘模糊，被传送带平稳地运送着，像流水线上待宰的牲畜。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那条主传送带，混杂在一群走向相同方向的“工友”中。
传送带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工位”，站着同样穿着灰工装的工人，他们的任务似乎只是……看着传送带平稳运行？或者，在需要时，按下某个按钮？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攥紧了左玉的心脏。这工厂的“生产”，透着一股非人的、令人作呕的诡异。
“左玉！”
一声低沉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左玉猛地回头。是归施琅。
他从两台巨大冷凝塔的缝隙中闪身出来，灰雾在他周身波动得有些剧烈。
“这边。”归施琅的声音带着一种急迫，他下颌朝冷凝塔后方的阴影处示意了一下，“……有东西。”
左玉心头一凛，立刻跟上。
两人迅速闪入冷凝塔后方的阴影中。
这里只有冷凝塔自身发出的低沉嗡鸣。
归施琅指着冷凝塔底部与冰冷水泥地面连接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光线昏暗。
但左玉顺着他的指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水泥地面与冷凝塔巨大的钢铁基座之间，本该是严丝合缝的连接处……此刻，却诡异地“凹陷”进去一块！
不，不是凹陷！
更像是……空间本身在这里被强行“折叠”或者“撕裂”了！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约莫半人高的空洞。
边缘扭曲，如同被强酸腐蚀过的金属，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令人心悸的蠕动感。
洞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比最浓的墨汁还要幽暗，连光线似乎都被彻底吞噬。
一股更阴冷、更陈腐的气息，正从那个扭曲的洞口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这气息……左玉太熟悉了。
是水底淤泥的腥气。
“空间褶皱……又是这个东西。”归施琅死死盯着那个不断蠕动边缘的洞口，“它在扩大。像伤口在溃烂。”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敲在左玉紧绷的神经上，“我感知到……里面。有东西在‘刷新’。”
就在这时——
“呜——嗡————！！！”
厂房深处，那座歪斜的巨型烟囱底部，突然爆发出沉闷至极的启动轰鸣！
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发出痛苦的咆哮！
那条巨大的主传送带猛地加速！
传送带上那些包裹在透明薄膜里的灰白色块状物，被更快地、源源不断地送向烟囱那如同巨口般的进料口！
几乎就在传送带加速的瞬间，冷凝塔旁那个扭曲的空间褶皱，猛地一阵剧烈蠕动！
洞口边缘如同活物般向外扩张、翻卷！
紧接着——
“噗通！”
“噗通！”
“噗通！”
一连串沉闷的、□□砸落在冰冷水泥地上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个漆黑的洞口深处响起！
左玉和归施琅同时后退半步，全身肌肉绷紧！
只见一个灰白色的、人形的“东西”，从那不断蠕动的洞口里被“吐”了出来！
它重重摔在冷凝塔旁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身体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四肢关节反向弯折，脖子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它身上同样包裹着一层半透明的、粘稠的薄膜，薄膜下是灰败的、毫无血色的皮肤。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张脸。
五官模糊一片，仿佛被水浸泡过久，又像是粗劣的蜡像在高温下融化。只能勉强辨认出眼窝处两个深陷的黑洞，和一张微微张开的、没有牙齿的嘴。
一具尸体。
一具刚刚被这个空间“刷新”出来的、形态扭曲的尸体！
左玉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猛地抬眼，看向厂房深处那条疯狂运转的主传送带——那些被送入烟囱巨口的“原料”……它们的形状……它们的轮廓……此刻在左玉眼中，瞬间与眼前这具扭曲的尸体重合！
那不是原料！
那是……被这座工厂“生产”出来的“尸体”！
“呃……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喉咙被撕裂的呜咽，从不远处传来。
左玉和归施琅猛地转头。
只见陆天枢不知何时站在了冷凝塔另一侧，距离那个洞口只有几步之遥。
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地上那具新“刷新”出来的扭曲尸体，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格格作响。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上那具尸体扭曲的面孔，又猛地指向冷凝塔后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那里，还有更多被“刷新”出来的、形态相似的尸体堆叠在一起！
“……脸……” 陆天枢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血沫，“……左哥……你看……那张脸……？”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彻底崩溃的、非人的尖叫：
“——是我的脸啊！！！”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