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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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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玉的目光落在陆天枢脸上,如同两枚冰冷的钉子。
那惊惧扭曲的眉眼,苍白失血的皮肉,都在灰雾里洇出熟悉的轮廓。
他开口,声音平得不起一丝波澜:
“影子罢了。”
陆天枢急促的喘息被这冰凉四个字噎住,茫然地瞪着他。
“光学把戏,雾里看花,常有的事。”左玉的视线越过他不看,“这鬼地方,光都活得扭曲。”
陆天枢身体筛糠似的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眼珠却死死定在左玉脸上,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左玉的瞳孔深处一片沉静,古井般映不出丝毫波澜,那点近乎漠然的镇定,奇异地压住了陆天枢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大口喘着气,试图从那片沉静里汲取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就在这时,头顶高窗破洞外,浓雾被某种力量短暂地撕开一道缝隙。
一束稀薄、惨白的光柱,如同天神垂落的一根冰冷手指,斜斜刺入这钢铁囚笼般的厂房。
光柱边缘,赫然躺着一架废弃的旧式冲床。
巨大的冲压头早已锈死,但床身一侧,为方便操作工校准而打磨出的金属面板,却依旧光可鉴人。
此刻,那束吝啬的天光正正打在面板中心,反射出白芒。
左玉的目光掠过那片刺眼的反光,落在陆天枢惊魂未定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光来了啊……”他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话音未落,他将手搭在陆天枢后颈,猛力一推!
“左哥?!”陆天枢猝不及防,身体被一股大力带着踉跄向前,惊愕的呼喊刚冲出口,人已被推搡着,一头撞向那架废弃冲床光滑冰冷的金属面板!
“哐当!”
陆天枢的胸膛重重撞上冷硬的金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正对上金属面板倒映出的景象——
光洁如镜的金属表面,清晰映出他身后这片区域:歪斜冷凝塔的巨影,地上那堆灰白模糊的尸骸……以及,他自己惊骇扭曲的脸孔。
然而……
不对!
映出的“他”,那张脸孔的位置,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空白、蠕动的灰白!
像是劣质石膏被随意抹平。本该是头颅的地方,被一种非自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力量,硬生生向上拉伸、扭曲!
脖子拉得细长如蛇,肩膀窄得不成比例,整个轮廓被暴力地扯成一道细长、扭曲、非人的剪影!
那剪影紧贴在陆天枢身后,像一张拉长变形的人皮,无声无息,却又带着无孔不入的阴冷恶意,紧紧附着。
那不是影子!那是一个独立的、寄生的恶灵!
陆天枢僵立在冲床前,金属面板映出他惨无人色的脸。
“呃……啊……”陆天枢喉咙里挤出濒死的漏气声,眼珠几乎要从眶里迸出来。
他似乎无法理解镜中那恐怖的景象,更无法理解推他来看这景象的人!
“左……左哥?” 陆天枢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顺着左玉的眼神看向“镜子”。
归施琅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镜子还真是照妖镜啊。”
他顿了顿,灰雾里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瘦长鬼影厌光,畏镜。光下的镜,就是它的照骨镜。”
陆天枢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哆嗦着:“镜……镜子?照……照什么?”
他慌乱地又看向镜子,那更像是水面?水波晃动,他自己的倒影随着波纹扭曲、拉伸、变形,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不是……” 他徒劳地辩解,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就是我啊!左哥!老左!你看清楚!我是陆天枢!我们一起从七中来的!李家村……纸扎铺……我们一起的!你忘了吗?!”
左玉的嘴角,就在陆天枢这撕心裂肺的辩解声中,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是吗?” 左玉的声音轻飘飘的,“那……你是陆天枢?”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再次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一步,正好让他的一只脚,踏进了那道刺眼的光柱边缘。
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惨白得如同涂了层薄粉。
另一半脸,依旧浸在浓重阴影里。
光暗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光里的那只眼睛,清晰地映着陆天枢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暗里的那只眼睛,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暗,冰冷,审视着水中那个倒映的、怨毒的“正脸”。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陆天枢。” 左玉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怠的慵懒,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可镜子里的那个……又是什么东西?”
他微微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孩童的天真残忍。
“它……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它……为什么……身形跟鬼影一模一样?”
“它……”
左玉的语调陡然下沉。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天枢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惊恐、茫然、委屈……所有属于人类的情绪,如同烈日下的薄雪,瞬间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非人的漠然。
皮肤下,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撑得那张原本还算熟悉的脸皮起伏不定,五官的线条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速度开始溶解、重塑……
眼窝在加深,鼻梁在拉高,嘴角的弧度被强行扯平,扯成一个毫无笑意的、冰冷的平面。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拉长感”,从他僵直的颈骨开始向下蔓延。
肩膀的轮廓似乎变得异常瘦削,躯干被拉得更加细长,工装裤的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勾勒出两条笔直、非人比例的长腿轮廓。
那已经不是陆天枢了。
那是一个……穿着陆天枢皮囊的、正在苏醒的……异物!
归施琅周身的灰雾无声地剧烈翻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潭。
“嗬……”
一声非人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嘶鸣,从“陆天枢”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或者说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一只手。
手,五指细长,关节异常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色泽。
指尖,正正指向左玉。
“你……” 干涩破碎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硬生生抠出来的,“……早就……知道了?”
左玉站在光暗交界处,脸上那点空洞的笑意更深了些。
“马戏团里,” 他慢悠悠地说,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睡前故事,“那个锯片箱子旁边,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具扭曲的皮囊,落向虚空中某个点。
“一个纸人。”
“巴掌大,薄如蝉翼。腮红点得……像刚抹上去的血。”
“眼窝……是空的。但下面……洇了两点湿痕。”
“像血泪。”
左玉的目光终于落回眼前这张正在溶解、重塑的“脸”上。
“那东西……很眼熟。是我常用的命纸。手法……虽然潦草,但那点朱砂混血点睛的笔触……骗不了人。”
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会做这个的,这鬼地方,只有我和……陆天枢。”
“我没放。”
“那么,会把它留在那种地方……像个路标,像个嘲弄……像个求救信号的……”
左玉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同冰冷的剃刀,刮过“陆天枢”那层正在崩塌的皮囊。
“只能是他了。”
“真真正正的……陆天枢。”
“而你……” 左玉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在他留下这东西的之前……就已经不是他了吧?”
“嗬……嗬嗬嗬……”
“陆天枢”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沉、怪异的笑声,如同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那张脸的五官已经彻底模糊、拉伸,眼窝变成两个深邃的、仿佛能吸进光线的黑洞,嘴角咧开到一个非人的宽度,露出里面……空无一物的口腔。
它的身体无声地拔高、变薄,像一张被无限拉长的、站立的人皮影。
工装空荡荡地挂在上面,如同裹尸布。
它不再看左玉。
它那黑洞般的“眼睛”,转向那片浑浊的镜子。
镜子里,那个属于它的、怨毒的倒影,正清晰地映在那里。
“嘶啦——”
一声轻微的、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声响。
镜里的倒影,猛地扭曲、模糊、然后……消失了!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荡开,重归浑浊。
而站在左玉面前的那道瘦长、扭曲、非人的黑影,也在同一瞬间,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线条,无声无息地……
淡去。
融解。
消失。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冷凝塔依旧低鸣。
厂房深处,传送带的轰鸣永不停歇。
那束穿透天窗的惨白光柱,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迅速地黯淡、收束,最终彻底熄灭。
灰雾重新合拢,将这片角落吞没进更深的阴影。
死寂。
只有冷凝水从巨大的金属塔身渗出,滴落在油腻的水泥地上。
滴答。
滴答。
归施琅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无声。
他站在左玉身边,目光扫过“陆天枢”消失的地方,又看向那片恢复浑浊的水洼。
“走了?”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走了。” 左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至少……暂时走了。”
他侧过头,看向归施琅。
灰雾依旧若有似无地缠绕着归施琅,但他站立的姿态,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刻意的融入,多了点……属于活人的棱角?
左玉的眼神里透出一点探究,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古怪。
“归施琅。” 左玉开口。
归施琅微微侧头,灰雾缭绕,看不清神情:“嗯?”
左玉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微妙的违和感。
“你刚才……” 他微微蹙起眉,目光在归施琅脸上细细描摹,“……好像有点……”
“嗯?” 归施琅发出一个鼻音。
“有点……” 左玉似乎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形容,最终,一个带着荒谬感的词被他吐了出来,“……人情味?”
雾在铁皮屋顶凝成水,顺着锈蚀的缝往下渗。嗒,嗒,打在冷凝塔的铁皮上,像谁在数着剩下的时辰。
左玉的目光从归施琅脸上移开,落在那片刚褪尽人影的水泥地。
“钟快响了。”归施琅说。
左玉没接话。
刚才那个问句,两人都心照不宣揭过去。
半人半鬼的东西动了心,比全然的恶更叫人发怵。
就像冻在冰里的鱼突然眨了眼,那点活气,倒比死透了更阴森。
“呜——呜——”
老旧的喇叭在厂房深处炸响:“各工位注意,下午两点整,流水线启动。水产初加工区,重点清理一号池冻品。重复,一号池……”
声音戛然而止,留个破风箱似的尾音,在穹顶下荡了一荡。
左玉转身往主车间走。
归施琅跟在后面,灰雾拖在地上,像条没骨头的影子。
经过冲床时,左玉下意识瞥了眼那片金属面板。
雾蒙了镜面,映出个模糊的自己,肩背挺直,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
他没瞧见,镜中影子的脖颈正以一种非人的角度微微扭转,眼窝处的雾比别处更浓,像两团化不开的墨。
主车间的灯亮了些,惨白的光从铁丝网上漏下来,在地上织出张破烂的网。
流水线的橡胶带开始转动,带着股机油混鱼腥的味,黏在鼻腔里甩不掉。
“水产初加工。”左玉看着传送带上的东西,眉骨跳了跳。
不是预想中的恶心恐怖东西。
是鱼。
青灰色的鱼身冻得硬邦邦,鳞片在灯下闪着死气沉沉的光。
最骇人的是眼睛。
凸着,白蒙蒙的,像两颗泡了福尔马林的玻璃珠,死死盯着天花板。
机械臂咔嗒作响,夹起鱼,对准下方的刀片。噗嗤一声,鱼腹被剖开,暗紫色的内脏滚落,混着冰碴子砸在传送带上。
左玉的工位在一号池旁。
池是水泥砌的,深不见底,水面浮着层灰白的冰,冰下隐约有东西在动,像无数条尾巴在拍水。
“清理冻品。”旁边站着个“工友”,灰工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脸埋在帽檐下,说话时下巴动了动,像具上了发条的木偶,“把漂上来的,捞进传送带。”
左玉抓起池边的铁网兜。
网眼锈得发红,边缘卷着,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他往池里一捞,网兜撞上块硬邦邦的东西。
是条鱼。
比传送带上的大得多,冻得像块青灰色的石头。
鱼嘴张着,露出两排细尖的牙,牙缝里卡着点暗红的絮,像没刮净的肉。
他把鱼甩上传送带。
机械臂立刻夹过去,刀片落下时,却没听到熟悉的噗嗤声。
“卡住了。”工友说。
左玉抬眼。
刀片卡在鱼腹中间,像是撞上了骨头。机械臂嗡嗡作响,刀片反复切割,冰屑飞溅中,鱼腹裂开道缝,露出里面不是内脏,是团黑乎乎的、缠着血丝的线。
像团浸了血的棉线,死死缠在鱼骨上。
“这鱼……”左玉的指尖有点麻。
“江里捞的。”工友的帽檐动了动,“雾大的时候,网会捞上些奇奇怪怪的。”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冰在化,“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别的。”
左玉没再问。
他继续捞鱼,网兜每次沉下去,都能感觉到冰下有东西在撞网。
咚,咚,闷沉的响,像有人在水下用拳头打。
归施琅的工位在隔壁,负责给处理好的鱼去鳞。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划过鱼鳞时,鳞片簌簌落下,在地上积成层银光闪闪的屑。
左玉瞥过去,恰好看见归施琅抬手抹了把脸。
灰雾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竟没立刻散开,反而聚成个小小的、颤抖的圈,像滴在纸上的墨。
左玉回头,他总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从最开始的这里提示便是水声,那么一切与水相关吗?
他低下头,网兜又捞起条鱼。
这鱼的眼睛没蒙白翳,黑沉沉的,正对着他看。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影子,刚才在冲床旁,镜里的影子是直的,可现在——
他往地上看。
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贴在水泥地上,规规矩矩地跟着他的动作。
网兜扬起,影子的胳膊也扬起来,分毫不差。
没什么异常。
左玉松了口气,却没瞧见,他转身往传送带扔鱼的瞬间,地上的影子顿了顿。
影子的手没有跟着扬起,而是缓缓抬起,指尖对着归施琅的方向,像在勾什么东西。
雾又浓了些,卷着鱼腥味往肺里钻。
喇叭里的报时声再次响起,沙哑得像被水泡过:“下午三点,休息十五分钟。重复,休息……”
左玉放下网兜,往车间外走。
归施琅跟在后面,灰雾里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像藏着颗快灭的火星。
没人说话,雾里的脚步声很轻,像两只猫在走。只有铁皮屋顶的水滴,还在嗒,嗒,数着谁也数不清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