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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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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卷着水腥气扑进厂房。
左玉攥着网兜的柄,不知道为什么,水变得特别冰,浸透手套,手指被冻得发麻。
他盯着面前这一池浑水,冰层下灰白的东西沉沉浮浮,搅动粘稠的暗流。
“捞干净点!”
工头是个精瘦的男人,眼珠浑浊,嵌在蜡黄的脸上,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他裹着油腻的工装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指点着一号池水面漂浮的冰碴子,“看见没?这些漂上来的,全是好料!别糟蹋!”
左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
网兜探入冰水,触到硬物。
他手腕一沉,兜住那东西,发力上提。水花溅起,带起一股刺鼻的腥气。
网兜里,一条尺余长的青灰色冻鱼僵硬地躺着,鳞片黯淡无光,像裹了层脏污的冰壳。
鱼眼蒙着厚厚的白翳,死气沉沉地瞪着灰蒙蒙的穹顶。
鱼腹鼓胀,微微开裂的口子里,露出一团暗红发黑、湿漉漉纠缠的线团。
似一团浸饱了污血的烂棉絮,死死塞在里面。
“卡刀口的祸害,”工头凑近了些,嘴里呼出的白气带着隔夜饭的酸馊味。
“冰太厚,鱼冻硬了,刀口下去容易崩。看见没?”他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鱼腹的豁口,“里面那团子东西,得清出来!不清干净,上了流水线,刀片都能给你崩飞!”
网兜柄冰得扎手。
左玉没应声,只将冻鱼甩到身后冰冷的水泥地上。
噗一声闷响。
鱼身弹了一下,那团暗红的线头从豁口里挤出一截,像条垂死的蠕虫。
归施琅就在几步外。
他没戴手套,手指捏着把刮鳞刀,刀刃在昏黄灯光下闪着一线寒芒。
他脚边堆着些已去了鳞的半冻鱼,鱼身泛着死寂的青白。他动作很慢,刀锋贴着鱼脊滑过,鳞片簌簌落下,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银灰,腥气混着铁锈味更浓了。
左玉瞥了他一眼。
归施琅垂着眼睑,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愈发苍白。
周身的灰雾比平日更浓了些,丝丝缕缕缠绕着他,仿佛活物般缓慢地翻涌着,偶尔掠过左玉的方向,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水淤泥般的阴冷。
那灰雾似乎更凝实了?
左玉脑中念头一闪,网兜再次入水。
池面浊水翻滚,冰层下,影影绰绰的灰白暗影沉浮。
捞上来的“好料”几乎条条如此:冻得梆硬,鱼腹鼓胀,无一例外塞着那污血浸透的线团。
工头来回踱步,胶鞋的鞋底踩在地上,发出粘腻的声响。
他眼神浑浊,扫过地上堆积的冻鱼,嘴里念念有词:“……好料,都是好料……清干净了,刀口就利索……利索了,才出得了好货……”
声音含混,更像梦呓。
左玉的网兜再次沉下去。
这次触感异常沉重,几乎带不动。
他双臂用力,竹柄弯成危险的弧度。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捞上来的东西让工头浑浊的眼珠骤然定住。
缠绕成一团、冻得结结实实的七八条!
鱼身互相挤压,鱼头鱼尾怪异地扭结在一起,冻成一块巨大的、形状狰狞的冰坨。
几条鱼腹上的豁口都大张着,里面暗红的线团挤破薄薄的鱼皮,像血管瘤般突出来,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血腥和深水淤泥的恶臭。
“堵……堵口子的……”工头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那团冻鱼,“就是这东西!塞在入水口!捞走!快捞走!清干净!”
他手指向厂房深处。
“活水口……在那边!”声音急切。
左玉没动。
手里的网兜柄冰得刺骨,寒意顺着手臂往上爬。
他盯着那团冻鱼,鱼腹里钻出的暗红线头,在昏光下微微颤动,像有生命般。
归施琅不知何时停下手里的刮鳞刀。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昏蒙的光线,落在左玉身上。
左玉抿了抿唇,拖着那沉重冰冷的网兜,走向工头所指的方向。
绕过冷凝塔的基座,一股更浓烈、更原始的水腥气扑面而来。
空气湿冷,如同能拧出水,带着江底淤泥特有的陈腐甜腥。
光线骤然昏暗,只有高处几盏残破的防爆灯,投射下昏黄、摇晃的光柱。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管道口,直径足有两人高,嵌在厚厚的混凝土墙基里。
管壁布满暗红的铁锈和滑腻的深绿水苔,像巨兽食道内壁的褶皱。
管口下方,是浑浊的江水,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泡沫、碎冰和枯枝败叶,缓慢地打着旋儿。水面上方,管道深处,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就是活水口。
管道口下方,靠近水面的地方,赫然卡着一大团东西。正是左玉网兜里那种冻鱼纠缠成的冰坨!只是眼前这个更大,像一块灰白的、长满暗红血管瘤的巨石,死死堵在活水口下方,湍急的水流在它周围形成漩涡,发出呜咽。
“就它!清掉!”工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尖锐,“捞上来!捞不上来就撬开!用钩子!”
左玉没理会他。
他的目光投向活水口更深处,投向被幽暗笼罩的江面。
江水在防爆灯的光线下翻滚,冰面破裂,碎冰沉浮。
江水的中心,横亘着一座巨大的石拱桥。
桥体是青黑色的巨石垒砌,半塌在水中,巨大的桥墩像蹲伏的怪兽,半截淹没在浑浊的江水里。
拱券崩裂,断口狰狞,爬满了湿漉漉的深绿色苔藓和藤蔓。
桥面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石梁,如同巨兽的肋骨,歪斜地刺向灰雾弥漫的天空。
左玉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在李家村,最终传送离开前惊鸿一瞥的石桥!
怎么会在这里?!李家村的鬼域,向阳红家属院的核心工厂……
这两个地方的空间怎么会有关联?
还是说,这座桥本身就是某种……活着的、移动的锚点?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手臂向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小臂,那点刺痛像活物钻进骨头缝里的痛。
“发什么呆!”工头不耐烦地吼,“快干活!”
一根铁钩被塞进左玉手里,钩尖闪着幽光,带着倒刺。
左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堵塞的冻鱼团上。
铁钩沉重,他调整姿势,钩尖对准冻鱼团边缘的缝隙,用力刺入、撬动。
冰屑飞溅,落在水面上。
冻鱼团纹丝不动,像焊死在管道上。
工头焦躁地在后面踱步,胶鞋底踩在水渍上,啪嗒作响。
时间飞速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十分钟,或许是几小时。
左玉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又被江风吹干,手臂早已酸麻,虎口被铁钩柄磨得生疼。
咔!
一声脆响。
铁钩终于撬下拳头大的一块冻鱼冰坨。
暗红色的线团暴露出来,像一团凝固的血块。
水流似乎顺畅了一丝,左玉精神一振,顾不上虎口的疼痛,再次发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归施琅极低的声音,如同耳语:“……水纹……不对。”
左玉动作一顿,猛地抬头。
江心那座残桥断口处,水面无声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中心,一个巨大模糊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从浑浊的水下升起!
黑影边缘在水波中扭曲变形。
“成了!”工头的声音在此时突兀地响起,“快!快捞出来!今晚加餐!”
左玉猛地回神。
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水下黑影,如同幻觉般消失了。
他低头看,铁钩下,那团巨大的冻鱼冰坨已被撬开大半,卡在管道口的连接处摇摇欲坠。
“快啊!愣着等鱼醒过来咬你吗?”工头催促。
左玉咬紧牙关,双手握住铁钩,全身力气灌注臂膀,猛地横向一撬!
“哗啦——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团冻鱼冰坨从管道口崩脱,重重砸进下方的江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江水剧烈地翻腾起来,带着一股更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堵塞被清除了。
“好!好!”工头拍着大腿,脸上挤出笑来,“清出来了!都是好料!别糟蹋!”
他几步冲到水边,不顾泥水溅湿裤脚。
鱼身沾满了淤泥,那团暗红的线团也沾满了泥污,在昏光下更像一团蠕动的秽物。
“来!都过来!”工头直起身,“清堵口的功臣!见者有份,好东西,趁新鲜,尝尝鲜!”
“就这!最新鲜!直接吃!尝尝这活水口的力气!”
几个工友默不作声地围拢过来。
他们的脸藏在帽檐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动作僵硬。
有人从工装口袋里掏出几把小刀,他们蹲下身,用刀尖熟练地撬开冻鱼腹部的冰层和豁口,露出里面冻得发白、但边缘已经微微解冻的鱼肉,以及那缠绕在鱼肉间的、污秽的暗红线团。
刀尖贴着鱼脊骨划过,片下薄薄的、带着冰碴的肉片。
动作精准,毫无迟疑。
有人直接用手抓起那片粘腻的生鱼肉,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起来。
冰碴在牙齿间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鱼肉的汁液混合着腥气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
“吃!都吃!别客气!”工头自己也抓起一片,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
他眼神空洞,咀嚼的动作带着一种机械的狂热。
“好力气!吃了就有力气干活!”
浓烈的腥气弥漫开来,混合着生肉的气息,令人作呕。
那几个工友沉默地吞咽着。
左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盯着地上那团污秽的冻鱼,盯着那些被塞进嘴里的生肉,最后落到归施琅身上。
归施琅站在几步外,灰雾无声在他周身翻涌,比之前更剧烈、更浓稠。
雾气仿佛有了生命,丝丝缕缕地探出,如同无形的触手,缓缓地、贪婪地伸向地上那团散发着浓烈腥气的冻鱼冰坨。
他手指动了动,似乎想伸出去,却又在半途停住。
灰雾缭绕中,他细长的眼睛眯起,瞳孔深处似乎有幽光一闪而逝。
眼神极其复杂,混杂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一丝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被诱惑般的贪婪?
仿佛那腥臭的冻鱼团,对他周身的灰雾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左玉的心猛地一沉。
“归施琅。”左玉喊住他。
灰雾的涌动瞬间停滞。
归施琅微微侧头,雾中那双眼睛转向左玉。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
“吃。”工头含混不清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用力咽下嘴里的生鱼肉,嘴角还沾着一点暗红的鱼血丝。
他指着地上被撬开的冻鱼冰坨,尤其是那些被片去鱼肉后剩下的、连着暗红线团的鱼骨鱼头和散落的冰碴,“边角料也别糟蹋!张记的浇头就靠这个提味儿!收拾干净,等下一起送过去!”
他说着,手指捻起一片沾着冰碴和血丝的鱼皮,塞进自己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眼睛盯着左玉和归施琅。
就在这时,工头的目光落到左玉身上。
眼神像浸了油的抹布,黏腻而冰冷。
“你,”工头手指直接点向左玉,“张记那边熟门熟路吧?这堆料,你送过去!告诉老张婆娘,活水口刚清的‘鲜货’,顶好的浇头!让她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