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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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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玉提着那只沉重的铁皮桶。
通往张记鱼档的路淹没在浓雾里,两旁歪斜的筒子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蹲伏在阴影里的巨兽残骸。
归施琅无声地跟在左玉身后半步,灰雾缭绕,将他身形衬得愈发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死寂的背景。
左玉的舌尖,那点爆炸般的鲜美余韵早已消散,只留下一种冰冷的麻木。
适应?同化?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
在这鬼地方,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鱼档那口巨大的铁锅轮廓在浓雾中渐渐清晰,翻滚的暗红色汤汁蒸腾出霸道的酱醋香,混合着滚油的焦香,像一把烧红的钩子,蛮横地撕开周遭湿冷的空气,试图勾住每一个路过的魂魄。
锅边热气腾腾,几张油腻的小矮桌旁,几个穿着褪色工装的“老住户”正埋头吸溜着面条,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对周遭的腥气浑然不觉。
左玉提着桶,刚绕过那口翻滚的大锅,脚步便是一顿。
鱼档靠里、光线相对昏暗的角落,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油腻的案板前。
是陶然。
她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工装,宽大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眉眼,脸上那副宽边黑框眼镜和口罩将她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
此刻,她正微弓腰,手里握着一把厚背斩骨刀。
案板上,一条尺余长的青鱼被剖开了肚腹,露出粉白色的鱼肉和暗红的内脏。
陶然的手很稳,刀锋贴着鱼脊骨,精准片下薄薄的鱼肉。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感,每一刀落下,都发出轻微的“笃”声。
鱼鳞、内脏被利落地刮进旁边的塑料桶,发出“哗啦”的轻响。
她处理鱼的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厌恶,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气息。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冰冷、高效、精准。
案板旁的水槽里,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带血的鱼鳞,随着水流打着旋儿。
左玉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
手此刻正按着鱼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腕内侧,袖口边缘,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湿痕?
像是不小心蹭到的鱼血,又像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渗了出来。
“陶然?”左玉开口。
陶然片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直到那片鱼肉被完整地片下,她才直起身,将刀放在案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过来。眼神空洞,没有惊讶,没有波动,像两口蒙尘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口罩上方,只有眼窝处深重的青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左玉。”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干涩沙哑,“归施琅。”
她侧身,示意了一下案板上的鱼:“帮忙?还是……送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左玉提着的铁皮桶上,桶里散发出的浓烈腥气似乎让她毫无反应。
“送浇头。”左玉将桶放在案板旁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活水口刚清的‘鲜货’,工头说,顶好的浇头,让老板娘看着办。”
陶然“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弯下腰,用刀尖挑开桶盖。
浓烈的、混合着冰碴和暗红丝缕的腥气猛地涌出。
她只是微微皱了下眉,随即探手进去,毫不避讳地抓起一块冻得梆梆硬、连着暗红线团的鱼块,丢进旁边的空盆里。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只是普通的食材。
“老板娘在后头点货。”陶然指了指鱼档深处被布帘遮挡的小门,“东西放这儿,等她出来就行。”她重新拿起斩骨刀,准备处理下一条鱼。
左玉没动。
他站在案板旁,看着陶然再次熟练地剖开鱼腹,刮去内脏。
她的动作依旧精准,但左玉敏锐地捕捉到,在她手腕翻转、用力刮鳞的瞬间,袖口内侧那道暗红色的湿痕似乎……蠕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像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抽动。
“怎么调这边来了?”左玉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紧锁着陶然的手腕,“我记得你之前……好像不太受得了鱼腥味?”
陶然刮鳞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刀锋刮过鱼身,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受不了也得受。厂里安排,哪轮得到挑三拣四。”
她顿了顿,刀尖精准地剔下一片鱼鳃,丢进垃圾桶。
“受不了的,”她补充道,“都去了饲养区。”
她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隔着镜片看向左玉,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
“比起喂那些东西,”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宁愿在这里……片鱼。”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锅里的汤汁依旧翻滚,食客的吸溜声依旧嘈杂,但在这方寸之间,却只剩下案板上鱼身被剖开的声响。
左玉看着她,看着她口罩上方那双深陷的、布满青黑的眼睛,看着她袖口内侧那道若隐若现的暗红湿痕,看着她处理鱼时那非人的精准和漠然。
他忽然明白了她身上那种“非人感”的来源。
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理智选择。
在绝对的恐怖面前,她选择关闭了作为“人”的那部分感知?
厌恶、恐惧、不适。
将自己变成一台纯粹的、只为生存而运转的机器。
片鱼,总比被当成饲料强。
这种清醒,本身就是一种更深沉的疯狂。
“是吗。”左玉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他往前走了半步,靠近案板,目光落在陶然刚刚放下斩骨刀的手上。
那只手,指节修长,沾着鱼鳞和血污,此刻正微微蜷缩着,指尖无意识地搭在案板边缘。
“你做的那些娃娃……”左玉忽然开口,话题陡转,“还在外面‘走动’吗?”
陶然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猛地抬眼,帽檐下的目光锐利,死死钉在左玉脸上。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压低,带着寒意。
“没什么。”左玉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老故事。关于……牵丝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陶然那只搭在案板上的手,又缓缓移向她袖口内侧。
“说是古时候,有傀儡师,能操控人偶,演尽悲欢离合。人偶做得极精巧,眉眼灵动,关节灵活,披上戏服,唱念做打,几可乱真。”左玉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传说,“傀儡师操控人偶,靠的是‘牵丝’。一种特制的、近乎透明的坚韧丝线,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丝线一头系在人偶的关节要害,一头缠在傀儡师的十指之上。”
陶然的身体绷紧了,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左玉。
“傀儡师指动,丝线牵引,人偶便随之起舞。”左玉继续说着,“演得好了,满堂喝彩。演得不好,人偶摔了,丝线也就断了。”
他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可故事里还说,有些傀儡师,技艺通神,久而久之,竟分不清是自己操控着人偶,还是人偶……在反过来牵引着自己。”
“那丝线,系在人偶身上,也系在傀儡师的心上。人偶动,傀儡师的心也跟着动。人偶笑,傀儡师便欢喜;人偶哭,傀儡师便悲伤。演到深处,傀儡师竟忘了自己是谁,只觉得自己便是那人偶,人偶便是自己。”
“更有甚者……”左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韵律,“丝线浸染了太多傀儡师的心血和执念,竟生出灵性。人偶不再是被动的木偶,它们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它们会反过来,顺着那无形的丝线,去窥探、去影响、去……操控傀儡师的心神。”
“傀儡师以为自己是指挥者,殊不知,丝线那头的人偶,早已在无声无息间,将更细、更坚韧的‘线’,反向缠上了他的魂魄。”
“演到后来,谁在操控谁,谁又是谁的傀儡,早已分不清了。”
左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陶然脸上,落在她那只颤抖的手上。
“你说……”他轻声问,“这故事,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陶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货架上几个腌菜坛子摇晃着,差点摔下来。
帽檐下,那双眼睛死死瞪着左玉,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收缩,眼白上的红血丝瞬间爆开!口罩剧烈起伏着,仿佛她正在里面大口喘息,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又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手腕!
“你……你……”她的声音颤抖,“你看到了什么?!你到底知道什么?!”
左玉平静地看着她。
“我什么也没看到。”他说道,“我只是……讲了个故事。”
他顿了顿。
“丝线再坚韧,终究是外物。”左玉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傀儡师若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被丝线牵引着走,那离变成真正的‘人偶’,也就不远了。”
“记住,”他最后说道,“你是牵丝的人,不是被丝线缠住的魂。”
说完,左玉不再看她,弯腰提起地上的铁皮桶,转身走向鱼档深处那扇挂着油腻布帘的小门。
“老板娘,浇头送到了。”他掀开布帘,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
归施琅无声地跟上,灰雾般的目光在陶然剧烈颤抖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布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陶然依旧僵立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货架,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一只手死死地、几乎要抠进皮肉般按着另一只手手腕内侧,那里,此刻正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微微地、灼热地……搏动着。
她仿佛能“听”到,无数个遥远的地方,无数个被她亲手缝制、流落出去的洋娃娃,正顺着那无形的、反向缠绕的丝线,发出无声的、充满恶意的尖笑。
丝线缠魂。
她……还是她吗?
……
铁皮桶被重重顿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
桶里冻鱼块和暗红线团混杂的“浇头”震得跳了跳,浓烈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张记鱼档后厨里那股常年不散的酱醋油烟味。
老板娘正蹲在角落,对着一个敞开的木箱清点着干辣椒和花椒,闻声头也没抬,只挥了挥手:“放那儿吧!知道了!”
她声音粗哑,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左玉没再多言,转身掀开油腻的布帘,和归施琅一起走出后厨。
鱼档前厅依旧人声嘈杂,锅气蒸腾。
陶然依旧背对着他们,站在案板前,弓着腰,手里的斩骨刀机械地起落,笃、笃、笃……节奏刻板得如同心跳。
她的背影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左玉的目光在她僵硬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归施琅周身的灰雾无声翻涌,掠过陶然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两人沉默地走出鱼档,重新踏入灰雾弥漫的筒子楼通道。
空气里的湿冷和霉味如同粘稠的胶水,裹在身上,甩不脱。
“她快撑不住了。”归施琅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他走在左玉身侧,“那些娃娃……在反噬。”
左玉脚步未停,也没有回答。
左玉的心,像一块沉在深潭里的石头。
他没有对昔日同窗可能坠入某种恐怖渊薮的焦虑,没有对自己似乎触碰到某个禁忌真相的兴奋,甚至连一丝同情怜悯的涟漪也无。
那感觉很奇怪,就像他目睹的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被某种无形之物侵蚀,而仅仅是……一份枯燥的档案记录。
说是麻木也不像,更像是剥离。
尤其让他感到一丝异样的是陆天枢。
陆天枢……如今到底是什么状态?是生?是死?还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无法用常理揣测的存在?
一个朝夕相处、力量诡谲的同伴,突然间发觉自己对他的痛苦、恐惧甚至生死可能都毫无知觉……
这种认知本该让人如坠冰窟,毛骨悚然。
可左玉发现,自己对此的接受度,高得可怕。他只是平静地观察着这份“平静”,分析着它的成因和对未来可能产生的影响,就像调整一个实验参数。
这份冷静,这份对自身情绪状态的超然审视,这份对可怖未知近乎冷漠的适应……这真的是人该有的吗?
他低头,看手,指关节匀称,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但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是温度?还是那种由纯粹血肉生命散发出的、带着瑕疵和冲动的生气?
归施琅站在原地,看着左玉消失在浓雾中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哼,随即无声地跟上。
灰雾如同粘稠的泥沼,吞噬着光线和声音。
通往厂区的路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脚下坑洼的泥地和两旁沉默的、如同墓碑般矗立的筒子楼轮廓。
左玉的呼吸平稳,心跳规律。
冷凝塔的嗡鸣声穿透雾。
踏入厂房大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铁锈、机油、冷却液和深水淤泥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全身。
传送带在昏暗中滚动,发出枯燥的“隆隆”声。
机器的轰鸣、金属的摩擦、冷凝水的滴答……各种噪音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左玉径直走向自己的一号池工位。
池水浑浊,冰层下灰白的暗影沉沉浮浮。
他拿起靠在池边的铁网兜,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他像往常一样,弯腰,将网兜探入冰冷的池水。
就在这时……
“左玉!归施琅!你们回来啦!”
一个清脆、带着明显雀跃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左玉身后响起!
声音熟悉,却又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刺耳的欢快!
左玉的动作猛地一僵!
网兜的竹柄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
昏黄摇曳的灯光下,陶然正站在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金属操作台前。
她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工装,但此刻,帽子被随意地推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扎成马尾的头发。
脸上那副宽大的黑框眼镜和口罩不见了!
那张清秀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脸颊甚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嘴角高高扬起,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
她手里拿着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正用力擦拭着操作台油腻的控制面板,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种夸张的活力。
“你们送浇头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要等一会儿呢!”她语速飞快,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在沉闷的厂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左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是陶然的脸。
但表情、眼神、语气……全都像是换了一个人!
之前的陶然,阴郁、沉默、眼神空洞,像一株即将枯萎的植物。
而眼前这个,活泼、开朗、热情洋溢,像……一个刚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归施琅站在左玉侧后方,灰雾里的眼睛死死盯着陶然,眼神锐利。
陶然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两人异样的目光和沉默。
她一边用力擦拭着操作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你们不知道,刚才工头来检查了!说我这操作台擦得最干净!还夸我手快呢!”
“看!这面板,亮得能照人了吧?我擦了五遍!油污都渗进缝里了,我拿小刷子一点点抠出来的!”
“还有这旋钮!以前都转不动,我滴了点机油,现在可顺滑了!”
她献宝似的指着操作台上几个亮晶晶的金属旋钮,脸上洋溢着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喜悦。
她甚至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汗水,动作自然流畅。
手腕内侧,袖口边缘……那道暗红色的湿痕,似乎……不见了?
或者说,被油污掩盖了?
“对了!”陶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抹布,几步小跑到左玉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左玉,你那边一号池怎么样?今天捞到‘好料’了吗?我刚才好像听到活水口那边动静挺大,是不是又堵了?”
她凑得很近,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淡淡的鱼腥气,但那股阴冷的、属于鬼域的气息似乎淡了许多。
左玉沉默地看着她。
这张近在咫尺的、洋溢着笑容的脸,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清晰地记得,就在不久前,在鱼档的案板前,那个眼神空洞、声音沙哑、被无形丝线勒得几乎崩溃的陶然。
那个死死捂住手腕、恐惧得浑身颤抖的陶然。
眼前这个……是谁?
“怎么了?”陶然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左玉的沉默,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带着点困惑,歪了歪头,“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怪怪的。”
她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扇形的阴影,眼神清澈无辜。
“陶然。”左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刚才在鱼档?”
陶然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我去鱼档干嘛?我又不是厨子!我今天的岗位就在这儿啊!清理操作台,维护设备!工头亲自安排的!”
她指了指身后的操作台,语气笃定,带着点小小的骄傲。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点担忧的神色:“不过……说起来,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特别奇怪……梦到自己站在一个油腻腻的案板前,手里拿着刀,在……在片鱼?”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不适,“好多血……好腥……感觉……好难受……”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噩梦”甩掉,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哎呀,不想了!肯定是太累了!这鬼地方,连做梦都这么吓人!”
她说着,又拿起抹布,转身继续擦拭操作台,嘴里还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小曲儿,轻快得如同林间小鸟。
左玉和归施琅对视一眼。
归施琅灰雾里的眼神凝重得如同实质。
左玉的心沉了下去。
人格分裂?
还是……被彻底取代了?
那个在鱼档片鱼、被丝线反噬的陶然,和眼前这个在操作台前欢快哼唱的陶然,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或者说……哪个才是“陶然”?
“陶然。”左玉再次开口。
陶然擦拭的动作顿住,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那灿烂的笑容:“嗯?怎么啦?”
左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直直刺入她的眼底:“我们在鱼档,看到你了。”
陶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灿烂的、带着红晕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眼神里的清澈和欢快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抑的惊惧。
“鱼……鱼档?”她重复着,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到……我?”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撞在冰冷的操作台上。
“你们……确定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困惑,“确定……看到的是……我?”
她抬起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颊,手指微微颤抖着。
“我……我明明一直在这里啊……”她喃喃自语,眼神飘忽,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拼命否认,“我擦了一上午的操作台……工头还夸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你们……确定?”她目光在左玉和归施琅之间来回扫视,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自我怀疑的追问,“确定……那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