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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交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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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是唯物主义者,她不信鬼神。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她不得不信。
盛夏在后院那扇门来回踱步很久,破旧小木门的缝隙里透着月光,有一线后院的风景。
夜色深沉,光线惨淡,风凄凄地场景正好与那些惊悚片相重合。
糊了报纸的窗口还能看到外面墙头上那个不动如山的身影。
跟盛夏走时说的那样,复春笙还在等。
盛夏犹豫半晌,开了后院廊檐下的灯,走了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此刻的复春笙精神了一点,至少没刚才看到的那么死气沉沉。
那双盯着她看的目光灼灼依旧,带着点笑意。
“枣枣。”
“你是谁?”
复春笙愣了一瞬,乖乖回答,“复春笙。”
“我当然知道你是傅春笙,我问的是你是什么人。”盛夏心咚咚跳着,大夏天的她依旧觉得山里冷得让她心惊。
哪怕是黑暗中的一点小动静,她都觉得不正常。
复春笙不知道盛夏在跟他确认什么,但还是老实回答,“复家少爷,复春笙,北平人。”
少爷?
北平?
盛夏略有惊讶,连带着看复春笙的眼神都震惊起来,不过也只是一瞬,她镇定下来,“你别闹了。”
“枣枣,我没有在闹,是真的。”复春笙眼神认真,透着一股执拗的光,“我骗谁也不会骗你的,我生于北平,就是北平人。”
盛夏沉默半晌,思绪太多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枣枣,你是在纠结什么吗?”复春笙看得出来,他眼里的枣枣从没这么瞻前顾后过,像是触及到了一个不该触及的地方,让一向洒脱自在的人有了心结,“你放心,我爹就算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也不会听的。”
“……”谁跟你说这个了。
盛夏思索半天,问出一句,“你是人还是鬼啊?”
复春笙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趴在墙头笑着说:“枣枣,你记不记得我这么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当时盛夏还觉得莫名,现在想起来,她跟复春笙的世界似乎本就不同。
不一样的装扮不一样的说话方式。
“还是说……”复春笙做了个鬼脸,“枣枣你希望我是鬼。”
“……”哪有你这种幼稚鬼。
一记白眼,却让复春笙笑弯了眼。
那双眼眸总是明媚,盛着满天星河,装着一个只有他看得到的身影。
盛夏:“你那里是多少年?”
复春笙:“民国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
盛夏粗略算了一下,1935年?!
冲击太大,让盛夏一时没缓过神,以至于复春笙叫了她好几次。
盛夏稳了稳心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冷静,“你知道我这边是多年吗?”
“?”复春笙疑惑地皱起眉,“多少年?”
“2019年。”看复春笙不理解,盛夏又补充着,“你所在时空的八十四年后。”
复春笙有片刻失神,收敛了笑容看起来有些失落,整个人也像是丧失了活力,喃喃着,“原来我离你在的地方这么远吗……”
“你在说什么呢?”不怪盛夏没听清,实在是复春笙说的太小声。
复春笙笑了一下,隐隐闪烁的目光里有着好奇,“枣枣,八十四年后的世界好玩吗?”
“你就想问这个?”盛夏沉默无言,他不对两个人为什么能对话好奇,他不对未来世界的发展好奇,只在乎二十世纪的这里好不好玩。
有时候盛夏也不懂复春笙这个逻辑思维。
盛夏:“……你脑子里除了玩没别的了吗?”
复春笙呲着两排大白牙,“好奇嘛,你跟我说说呗。”
盛夏张了张口刚想教训,但是一想到八十四年后的现在,她眼神黯淡,在那双期待的目光下讲起了现在。
身处民国时期的复春笙看不到二十世纪的高速发展,他不懂网络是什么,他也不懂科技的进步。
在他眼里,盛夏说的每一件都像是新奇的事物。
谈到网络上这几年很火的射击类游戏,复春笙那双眼睛更是直得发亮,像是漆黑夜里的星火燎原,连带着盛夏的心都有点飞跃。
盛夏笑着半开玩笑道:“你要是生在现在你肯定是个网瘾少年。”
明明是一句玩笑话,盛夏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八十四年后的现在,复春笙还活着吗?
盛夏不敢细想,更不敢多想,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现在。
所以那一闪而过的酸涩,也只僵硬了片刻,盛夏又挂上一副无所谓的笑容。
复春笙眨了眨眼睛,努力理解着这个词汇,“网瘾少年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盛夏卖弄着关子,歪着头,“像你这种少爷啊,正好符合这个网络词语。”
“枣枣,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复春笙摸了摸鼻子,在别人眼里他确实比较顽劣,但是连盛夏都这么说他让他面子有些挂不住。
“那少爷想听我说什么?”盛夏眼神多了些笑意,看向复春笙的目光多了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什么都可以。”复春笙沉溺在盛夏的笑容里,那带了些情绪的眼神是对他感情最好的回应,“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喜欢听。”
那天晚上,盛夏跟复春笙说了很多,时代的发展变化以及多元化的社会,她们足足聊了两个小时,盛夏讲得口干舌燥了,复春笙却还是兴致昂扬。
那个纨绔无知的少爷,看起来真的对这些很感兴趣。
夜深人静时,盛夏躺在床上,与复春笙面对面交谈时不觉得,现在一个人静下心来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像是在做梦,那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这么真实的发生在了她眼前。
唯物主义突然打破了传统,创造了独属于她们俩的一堵墙。
盛夏心里有些忐忑,她一方面怕这些都只是黄粱一梦,睡醒了就消失了,一方面又怕复春笙是真实存在的人,荒唐而又神奇。
这件事就算是真的,别人可能也不会相信。
盛夏怀揣着这种想法,做了一个梦,梦醒之前她还记得是什么,梦醒之后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朦胧的阴雨天,那晃动模糊的背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盛夏是被林江北吵醒的,他大剌剌地坐在后院的摇椅里,吃着姥姥切好的西瓜。
盛夏看到林江北前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墙头那里,林江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有什么吗?”
“你来干嘛?”盛夏打了个哈欠,坐在一边的板凳上,还在想着昨晚的事。
没听到林江北的回答,盛夏抬起头对上那双冷静的眼眸,又看了眼烈阳高照的太阳,“几点了?”
“你说呢?”林江北咬了一口西瓜,打开手机屏幕给盛夏看了一眼。
盛夏睡过头了。
说好的八点开始,现在已经是十一点了。
林江北利索吃完一块,走到水龙头那洗了一把手脸,“你现在还想上省大吗?”
水珠打湿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感情,但盛夏听得出林江北是有点恼的。
“不好意思。”盛夏小声说了句,她现在也不知道走哪条路是正确的,像是站在了分叉岭,她也很迷茫。
林江北沉默了一会,“你想想你真的需要省大这个录取通知书吗?”
盛夏不知道。
从一开始的肯定到现在的不确认,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需要还是一时赌气。
这种迷茫一直持续到复春笙出现的那一刻。
还是前面那样,墙那头的身影一如夏日里的太阳,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盛夏的视线里。
盛夏顶着烈日走到枣树下,看着那个笑容满面的少年。
似乎她见到复春笙时,对方都是笑着的。
“你怎么这么开心?”
“见你肯定是开心的。”
复春笙今日的精神头又好了些,两侧脸颊没那么凹陷,像是干涸的枯草经过一夜的细雨,膨胀莹润了起来。
看盛夏盯着自己,复春笙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盛夏加重尾音,看着复春笙忽然问起,“你多大?”
“十九。”
“……”盛夏还以为他十六七呢。
越想,两张不同程度的脸在盛夏面前鲜活起来,林江北和复春笙虽然长得一样,但明显林江北气质上看上去更稳重一些。
反观复春笙,还带着一些未经世俗的稚气。
盛夏问:“你是不是被家里人保护的很好啊?”
“嗯。”复春笙不否认,趴在墙头眼神沉着起来,“家里我最小,有什么事都是我哥他们处理。”
天塌了有他们给复春笙撑着,复春笙作为小儿子也倍受家里人宠爱。
盛夏笑着点点头,“嗯,果然是少爷。”
她语气里没有带任何讽刺意味,复春笙却听得急了,“枣枣你能不能别这么说我。”
“怎么了?”
复春笙把原因跟盛夏讲了,大概内容就是复春笙从小在两个哥哥的光环下长大,这种对比愈发让复春笙看起来是个纨绔子弟。
复春笙瞥着嘴,“周边人这么说我不在乎,但是枣枣你不一样。”
盛夏能想象到当时的流言蜚语,尤其复春笙和他哥哥站一起的时候,那种对比只会愈演愈烈。
生在民国时期的复春笙可能会被那些人牵着鼻子走,但在二十世纪的盛夏却是知道那些人的妒恨心理的。
“那又怎么了,有些人想当少爷还没那个命呢。”盛夏眼有不屑,却不是对着复春笙的,她郑重告诉复春笙,“你要知道父母最简单的愿望就是希望孩子平安长大,既然你父母哥哥都没说什么那别人更没资格评头论足。”
复春笙顿了顿,“他们倒是很宠我的。”
“那不就得了,你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想法?”
“可是那个人是你啊。”
“……”盛夏有时候真的很想敲开复春笙的脑子看看里面有什么,为什么她说东他总往西,“你的脑子到底装了什么?”
“你。”
很好,沟通失败。
盛夏彻底放弃去纠正复春笙的想法,只能表明她没有这个意思,也不用刻意在意别人说的话。
复春笙“哦”了一句,低着头没说话。
盛夏:“……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像你一样。”
至少在选择上不用这么纠结,事事都有家里人给他操心。
复春笙:“怎么说?”
“……”发觉之前是跟林江北聊的盛夏又完完整整的将自己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复春笙不懂,“这是什么很值得纠结的事吗?”
盛夏一脸无奈,感觉鸡同鸭讲。但是她又听到复春笙问:“枣枣你自己有没有想过呢?”
在盛夏的目光下,复春笙说:“想见你的人就算拼了命地也会想见你,不想见你的人就算你离的再近也不会见你。”
恍若当头一棒,盛夏被砸得眼冒金星。
她一直在纠结自己能不能离那个人近点,但是完全没想到对方愿不愿意见她。
答案早在这十年里摆出来了,只是盛夏自己不愿意接受。
“枣枣,我想见你,正因为如此我才在这里。”
“不管刮风下雨,电闪雷鸣,天气好坏与否,只要我知道在这里能看到你,我就会来见你。”
“爱你的人无须你付出什么,他自己就会行动,哪怕千难万险、森林沼泽,即使要跨越的是星辰大海,他都会来到你面前。”
盛夏眼前视线一片模糊,等发觉过来自己早已热泪盈眶。
盛夏转过身,偷偷擦掉眼泪,回头看向复春笙时赫然已经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容,“哪有你这样趁人之危的。”
从一开始的大道理到脸不红心不跳的表白,也只有复春笙做得出这种事。
“我说的真的。”复春笙举起三根手指,表情认真,“我发誓,如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盛夏笑了。
不为别的,为那显而易见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