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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绢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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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下埋着卖药老人的家,徐澈刚要细看,有没有生还的可能。
“不必了,都死了。”老人沙哑。
全家老小独活他一个。
傅绝的心口再度疼痛起来。重叠的天灾地裂记忆,无数相似的「不必了」,无数人的悲恸形成回音在脑海回荡。身体在摇晃,不,是忆障在坍塌,这个忆障要沉入黑暗了。
模糊的视野之中。
有画面闪过。
原来如此这个忆障的核心是——傅绝蓦然抬头,与卖草药老人的双瞳对视——春夏秋冬,四季轮转。
秋风飒爽,买草药老人救了齐大夫。
「多谢,庞七,你身手真不错。」齐大夫坐在地上,庆幸地笑,「一只手就把我提起来来。」
「我是干苦力的人嘛,有的是力气。」庞七笑呵呵的。
「比小伙都强。」
「哈哈哈,齐大夫你这话我爱听。今晚住下,明天给你叫一辆牛车送回去,你这腿可走不了两步。」老人冲里屋喊,「老婆子,饼烙好了吗,酒也烫上。」
冬雪皑皑,齐大夫买下庞七的草药。
「齐大夫,咱俩一个年纪,我比你小一个月呢。」庞七乐呵呵地说,「听你的口音,不像薄刀岭人?」
「老家,是宸京。」
「好地方啊,怎么来我们薄刀岭。」
「啊,夫人老家,这里的。」齐大夫含含糊糊,从柜子取出两件衣裳,「这是我夫人做的,多谢你上次救命之恩。手艺糙,你和弟妹将就着穿。」
「这还叫糙?什么布料,摸着也太舒服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庞七喜滋滋地收下,挑起空担子,「齐大夫你忙,我回了。」
春雨蒙蒙,发烧的孩童被安顿好。
「没事,来得及时。」齐大夫将草药碾成末,「这是你最小的孙儿辈吧。」
庞七好半天安下心下来:
「不,是儿子,还有一个更小的在肚子里。」
「好福气。」
「我早年没什么正经,老了老了,好不容易成家立业,有儿有女,我自己都不敢想啊——小不点,几时能给我养老啊,我可活不了几年啊。」庞七咧嘴笑。
「你一身精骨肉,活七八十岁没问题。」
夏日繁盛,两老头喝酒。
「来,再烫一壶。」齐大夫夹下酒菜,半天没夹起来,「刚才说到哪里了?」
「一万银子。」
「对。他们说只要我拿出那张纸,给我一万,白花花的银子谁不爱啊。」齐大夫的手哆嗦着,筷子上的卤肉片又掉回盘子里,「可我上哪里找那张纸去。我和那位地脉师就是酒肉朋友,没什么交情,他怎么可能给我那么重要的东西。」
「纸上写了什么,那么值钱?」庞七咂舌。
「不知道。」
齐大夫趴下了。
「你这酒量不行啊,这才喝了几杯。」庞七兀自说了几句,见对方已醉死,起身,把齐大夫架到床上,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一万两,是啊,白花花的银子谁不爱。不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才好啊。」
「……」齐大夫发出轻鼾。
「我也有个故事。说有个老头,年轻时专门处理脏活,杀个人啊,灭个口啊。」庞七啧了一口酒,夹起花生米放入嘴巴里,「老了老了,他决定干一票大的就收手,还真找到了,值一万五千两呢。人是找到了,但东西没找见。老头也不急,他有的是耐心,干脆住下来,甚至娶了妻生了子。日子自在了,他觉得这么收手也行,没想到一万五千两自己掉崖下,成了朋友……你可得藏好啊,总会有人稀罕一万五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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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绝开口:“你出卖了齐大夫?”
庞七:“是,也不是。”
那两个大胡子找上门,还给门口的小孩捎了一把糖果。庞七知道,自己逃不了了,好不容易拉扯起来的一家老小也逃不了。
大胡子说:「我们不要你的命。我们要周药官,他手里的那张纸。」
庞七:「他没有。」
大胡子冷笑:「他有。你比我们都清楚,他一定有,否则不可能逃到这鸟不拉屎的薄刀岭。只要把那张纸搞到手,以前你欠我们的就两清。」大胡子两人暗里搜过几次,没找见。
他们只要那张破纸。
不要命。
庞七给他们一个建议,直接跟齐大夫要,挑明他的身份。齐大夫为人谨慎,多半会连夜逃跑,就可能会带上那张纸,如果那张纸真的存在的话。
庞七还说自己会在那时上门。
齐大夫也没什么朋友,多半会求助自己帮忙。
庞七:“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把绢帛,放进给我的药包里。其实接到药包时我就明白了,他真把我当朋友。我就想,什么宝贝东西,值一万五千两。拿出来一看,就写了一些地名,什么河,什么山,还有薄刀岭,几十上百个之多,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的。”
不知这些地名是什么意思,感觉不值一万五千两。
交出去吧,交出去大家都能活。
齐大夫老两口能活。
自己一家老小十几口人也能顺顺利利地活。
他把绢帛交给了大胡子,没想到,他们还是杀死了齐大夫,应该,是斩草除根吧。庞七后悔得肝肠寸断,难受,假如没交出去,大胡子反而不会杀齐大夫。庞七想杀人,想追到宸京把那两个大胡子砍了,却被孩子的哭声打断。
浑浑噩噩十几天。
地裂来了。
薄刀岭没剩几个活口,庞七也是独活。腿也被砸伤,没什么所谓了。他想,这是报应,是他贪生怕死的报应。血流出来,许久,他听到两个幸存者聊天,一个说三年前奎河的地裂中幸存下来有经验了,一个说七八年前卫祁山地裂更惨。
这些地名。
都出现在绢帛中。
而绢帛,是十年前地脉师写下的。
庞七看着傅绝:「所以,那就是一份地裂的预言名单吧。这是大好事,为什么地脉师算出来后,宁死不交呢。齐大夫呢,收到后,也不交,冒死也要躲在这个小地方,保守秘密。为什么?拿出来,大家一起防着地裂不好吗?」
庞七语无伦次地说着。
惨笑着。
傅绝感知到忆障在摇晃,这个亡魂看着眼前的惨状,轻轻地说:「或者说,事实相反。假如我当时没交出去。薄刀岭,就不会地裂,他们,所有人都能活下来。」不只害了那个朋友,害了家人,还害了所有薄刀岭人。
忆障在晃。
眼前的一切,像墨水洇进水里一圈一圈散开。
傅绝:“所有地名,你还记得吗?”
庞七的影子在日光下慢慢变淡:“影阁最谨慎的大杀手,怎会,会记不得这几个字……”
忆障,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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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障是已经过去的过去。
无法更改。
“你提供的地名。”叶见曈说,“之后都发生了或大或小的地裂。”
绢帛的秘密,不是地裂预言,而是这些地脉薄弱,适合人为扰乱,或制造地脉异常。那张绢帛,多达百来个地方。这不是一个地脉师能完成的,而是许多人,在漫长时间里前赴后继完成的。
目的大概是为了更好地预防地脉异变。
但被利用了。
最开始,绢帛上的地名,被人为制造地脉异常或地裂。而当地脉被搅乱之后,无需人的参与,它自然就会天灾频发。如果不是有绢帛为证,所有人都会认为那就是自然地裂而已。
甚至有绢帛为证。
大家也更相信是预言。
一两百年了,其中的某些地名,就是现在「龙血树」组织污染浮州地脉的骨架。
“区区龙血树,干不了这种大工程。”叶见曈说。
是的,最初应该不是龙血树主导,在慢慢执行之中龙血树才变成了其中一支重要的主导。
这个结局。
不是庞七或齐大夫造成的。
就算没有这份绢帛,也会有别的纸张,或者镌刻。最初有多种发展可能,而一旦被权力者操控,最终都只会抵达同一个结局。
叶见曈说:“我会尽快过去,逐一破除。”
傅绝:“我先修复吧。”
等叶见曈来到野坪地脉,少也得三四天时间,叶见曈又问:“野坪地脉的亡灵和引魂人,是至上和景希言吗?”
傅绝:“还在查。”
对于傅绝来说,修复地脉是顺手的事,薄刀岭及沿线很快就解决了。垣州地脉一大特色就是碎,修复起来不难,但琐碎,费时间。
第二个修复地点是河滩。
石头多,水浅,踩上去冰冰凉凉。傅绝转悠一圈,找到地脉异常的核心,里面困着的是个老渔夫,一辈子在河边打鱼,死了还在打。三人对视,老渔夫悠悠地说了一句:「来了啊。」把渔网收起来,扛在肩上,走了,消散在地脉深处。
徐澈喃喃:“你破除忆障的方式,跟叶见曈完全不同。”
叶见曈非常有气势。
如日出东山。
傅绝破除忆障,则像拔除野草那么随意,太轻松太随意,反而没什么观赏性。以至于徐澈出来后,还恍惚,不确定是现实,还是地脉里头。
第三个地点是又一处山脊。
徐澈掐着眉心:“我有点难受。”
他不擅长地脉行动,频频出入地脉,容易引发神经上的问题。
傅绝:“你在这歇一下,我自己进去。”
徐澈:“行。”
因为前两个地脉异常都很轻松,以至于进入这一个时,完全没有在意,傅绝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走进了山脊地脉。
纯粹的黑暗。
他跌在了很硬的地上。
后背剧痛,碎石硌着脊椎,疼得他眼前发黑。
不对。
这个空间充满恶意。
傅绝站起来,手撑着墙,墙是湿的,凉的,像石壁,又像不是,黑暗中有东西动了一下。
“谁?”他问。
他燎起掌心火焰。
他看见了,很多的人,他们站在黑暗里,有的靠着墙,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蜷缩着,有的站着。他们的衣服已经烂了,有的露出骨头,有的还有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