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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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净其华长老素和言，仙姿佚貌，风仪古雅，喜穿色碧形如云的鲛绡纱，铜钱纹。
他多年不出水净，待人接物，一言不发，多金贵似的，看不上人。
可偏偏那日门内大选弟子，他信手一指，点中了楚晏。
正是春日苍穹空悠，水净门内大比后长老招收新徒，三千台阶两旁点缀新绿，陈旧的古道掩藏在分层鲜明的绿意之间，有三两个弟子行走在上面。
鸿俦殿在最高峰，是仅次于剑阁的建筑。殿下台阶，站着这次听鸣山门内大比的前十名弟子，他们正等着拜师。
九位长老和掌门的大座设在高台，与众人隔开，之下才是这次要收徒的长老入门弟子和修为较高的人，台下乌泱泱站了观礼者。
掌门师兄轻咳一声，虽知素和言不会收徒，但依照旧典，他还是温声道：“素和，你要不要收一个？”
素和言半拢着头发，脸色有些白，望着台下道：“这次第一便是他？”
他的声音低沉，也不近人情，半眯的凤眸中露出几分倦意，但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很锐利。
长老收徒不限人数，但是入门弟子只有一个，所以一般而言，对于入门弟子的选择，都是慎之又慎。
掌门师兄不明他的意思，眼神瞟过听月长老，道：“是。他叫楚晏，一个孤儿，十二岁入的听鸣山，已经八年了，这次在听鸣山中排名第一，就算是加上不归山的弟子，也名列前茅。根骨还不错，很不错。”
他一门心思想要素和言有个入门弟子。
“如此，”素和言偏过头，露出脑后似红似紫的簪子，“便他。”
平平淡淡两个字，掌门师兄惊住了下巴，都忘记了翻白眼，闭目养神的空鹿长老和其他几位长老，也偏过头，看他。
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空鹿长老拊掌而笑道：“其华，你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人老了，终于知道自己成不了仙，要找个传承撤灯的？”
两人坐在掌门师兄两侧，因为性子不和，年少轻狂时，对对方多有得罪。
如今见面难免磕磕碰碰，吵吵闹闹，更甚者大打出手，一吵没个十天半月，不会和好，故而掌门师兄不敢让他们当着众多弟子门人吵。
掌门师兄伸出手，抖开宽袖挡在两人面前，道：“十年一次的收徒之日，你俩给我消停点。败坏了门风，没人来水净修习、请事，你们便去街上行乞吧。”
素和言病着，并不多言语。
空鹿长老也不是真的看不惯对方，悻悻然消停了。
掌门师兄兴奋地对素和言道：“你真要收他为徒，你看你们师徒命缘正着呢！收了吧收了吧。”
素和言却不说话了。
少顷，收徒结束的钟声响起，众人望向高台，要像往年一样收回视线时，被一碧衣吸引。
素和言淡定站起来，缓步走到高台边缘，逆着初升的光，传音整个鸿俦殿，道：“楚晏，上来受撤灯小筑朱砂。”
没有人要的楚晏诧异，但没有多惊喜，按着拜师的流程，脱鞋，净手，走到其他已经拜师的弟子身边，跪下来。
素和言走下高台，接过朱砂，手指挑起，抹在眉心，弯下腰，分给楚晏一抹。
司事的弟子小声提醒道：“长老，反了。”
啧，麻烦。热得脑子有点糊涂的素和言一顿，再挑一抹朱砂在楚晏眉心，弯腰分来一抹。
楚晏仰着头，呆呆看着他。
长老低下头，分那一抹额间朱砂时，是他此生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长老可以这么温柔，轻轻的，像是怕碰碎了他。
而且，这是朱砂，点过朱砂，他就是他唯一的入门弟子。
素和言给他点了朱砂。
他敬仰的人给他点了朱砂。
亲手点的，不计较他打碎凤凰灯的事情，亲手给他点的，那双手还有汗，额头上也有汗。
被弟子呆滞无神的目光盯着，素和言皱眉，这个弟子好像有点蠢。
他按了一下他的额头，道：“你不用去剑阁找剑，到时候我会给你一把。”
“哦。”楚晏还是望着他，连声音都傻气不少，“谢，谢，谢师尊。”
结结巴巴，像是害怕。
呆气木讷，像是不喜。
素和言望着脚边的弟子，眸中露出几分冷意，这弟子呆成这样，是在考虑怎么样拒绝他吗？
“你不想做我的弟子吗？楚晏？”
观礼台的弟子静悄悄的，没有人偷偷溜走，溜到路上的弟子也回来坐好，弟子们想的是，好戏不容错过，得看。
修门中，被长老选中的弟子是可以拒绝的，但一般都不会拒绝，一来能入长老门下是极好的选择和前途，二来不想得罪长老，三来拒绝了这个长老其他长老也不会选择他了。
凡是有点见识的弟子，人人都想做折露长老的弟子，却又人人都怕做他的弟子，怕多于想，便是不会去做他的弟子。
折露长老厉害是厉害，但他杀人如麻的名声在外，二十多年前执剑入溪，折露销雪，而且爱冷脸，一对凤眸看的人心里万念俱灰，不像个宽厚仁慈的长辈。在他门下做弟子，真的不敢想到时候这日子要怎么过。
这个叫楚晏的人，现在是要拒绝折露长老吗？
“不，”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不管楚晏怎么做都是合理的，他叩在素和言脚边，声音极轻地响起来，“弟子楚晏，拜谢师尊收留。”
台下的弟子们脸上神情恍惚，如絮堵住心口，心乱如麻，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再看两眼。
折露长老有了入门弟子，他们不用担忧也不用幻想自己成为他的入门弟子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了。
可那是九州第一使剑人，含章九剑，艳艳九州，修为极其高，与人约战，不管是斗法还是比招从来没有败绩，是继空华仙君以来，最有望飞升登仙的人。
说到底，弟子们都想做素和言的弟子，但是妄自菲薄，只敢脑中想想，怕做了他的弟子发现自己是个废物，于是不敢面对，胆怯心虚，不敢向前。
这份想与不想，这下都落到了楚晏身上。
两人都是少言寡语的人，拜师后便安安分分、一坐一站，等拜师礼彻底结束，滴弑石，挂名，抄门规。
素和言揣着楚晏的弑石，无心一看，回到撤灯小筑，指了个房间给他。
“这里没有禁制，你可以到处看看。缺什么便去领，闷了可以找白蛰和欢欢，你入门晚，叫先入门的师姐和师兄。若是无事，便去藏书阁三楼。”
说完，素和言进了屋。
楚晏在原地站着，少顷，回到原先的住处，将东西搬到撤灯小筑，然后去找白蛰和欢欢，之后再去藏书阁三楼，值守的师兄不让进。
第二天，他起了大早，去找素和言。
苍台路贯穿撤灯小筑东西南北，道旁花木掩映，树影婆娑。
楚晏听见九道流雪的飞瀑声，以及石镜谭冷气呲呲声，荷花池游鱼嬉闹声。
绕过密密麻麻的柳枝，楚晏与他的师尊对视上，目光从泛红的脸颊扫下，将人完全看进眼中。
素和言方从小室出来，站在水中，他初醒而且浑身湿透，脑中混沌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面面相觑，都是不敢动弹。
良久，素和言揪住贴身的湿衣，喝道：“滚回去。”
楚晏麻溜转身，疾步离开，湿着的素和言、湿着的素和言像一朵小花，至于是什么花，花长什么样子，什么颜色，楚晏一时想不起来，反正被雨打得娇弱，也鲜艳欲滴。
望着弟子匆匆离去的背影，素和言把敞开的前襟拉上，单手攥紧握着，没有上岸也没有返回。
他穿着浅薄的白衣，头发湿漉漉贴在背上，脸侧也有些湿答答的碎发。
他不是不可以和别人同浴，也不是不能让人看，但那人，却不能是个不熟悉的人，总让人觉得变扭。
沉口气，素和言进屋，换好衣服出来，去而复返的楚晏站在柳树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素和言问：“什么事？”
楚晏恭敬答：“弟子来请安。”
素和言还没被人请安过，有些稀奇，眉头抽了一下，道：“不用了，以后都不用你来请安。”
但楚晏也是来巴结他的，道：“弟子仰慕师尊久已！”这是真话，但真话说出来就像假话了。
“唔，”素和言不咸不淡的，“跟我来。”
恭维话他听的很多，倾慕仰慕爱慕，他都不缺，至少他门下所有弟子都景仰他。
藏书阁，两人来到二楼。
素和言道：“掌门说你勤勉好学，在听鸣山时，便把一楼的书借看完了？”
水净藏书阁分三层，一楼书籍可外借，是一些修士入门秘籍、百家修门史书、历朝历代宗师大能等等。
二楼则是只有不归山弟子才能观悦的秘策，多是水净不外传的法术和秘辛，三楼是静室，等闲不可进入，其中藏书，包罗万象。
当然，那些真真正正的秘辛，不会有人白纸黑字写下来。
素和言见人不开口，转身带着他在楼里闲逛，藏书阁极大，超过五个撤灯小筑之和。
他指着东墙西墙道：“这些是法术秘籍，”又指着南墙北墙，道，“这些是招式秘籍。”
他看着楚晏道：“也有配套用的，这些你都要融会贯通，使出一个招式得心应手，用出一个法术信手拈来，我也会另外教你。”
装书的格子高好几丈，书册浩如烟海，楚晏怀疑自己这辈子都看不完这些书。
素和言却道：“终有一日你会看完的 。”
他步上三楼，楚晏紧随其后。
“至于三楼的藏书，里面有些法术阴损，害人害己，书后标了不让练，你便不要练。”
一楼人多，二楼人少，三楼没有人。
素和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继续往前走。
三楼不像一楼全是书，没有提供休坐的地方，也不想二楼划出一个区域供人读书，这里书柜隔开，放在中间，墙角有零星几个位置。
素和言带着楚晏穿过书柜，坐下，道：“此地清静，不用清耳诀，也无人打扰。”
楚晏道：“嗯，师尊。”
素和言道：“二楼的书慢慢看，三楼的书要一册不落，全部看完。”
楚晏道：“好的师尊。”
素和言将书随手放在桌上，道：“阁外竖了牌子，这里，只有水净长老可以来，所以这里的书不能外带，也不能翻乱。你看过也不能和别人说。”
楚晏道：“嗯，师尊，弟子知道了。”
素和言欲起身。
楚晏忽道：“师尊，弟子是那个推到凤凰灯的人。”
素和言坐回去，抬头看着楚晏，道：“我知道。”
“那师尊为何还要收我为徒？”
“这个，”素和言看向窗外，许久道，“我应该有一个入门弟子了，而你资质不错。至于凤凰灯，推了便推了吧，一盏灯，有什么用呢，人死不能复生，我一直知道的。”
楚晏睁大眼，道：“那师尊为何……”
“为何不理你？为何要罚你？”素和言想了想，“那时，你跪在撤灯小筑门前求饶，像极了我去皇城求凤凰灯的模样，我一时没法原谅。你要知道，若是楚淮南不为难你，凤凰灯便不会碎，所以，那时我是怪你的。”
楚晏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为了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好多年了。
素和言顿了顿，道：“抱歉。”
楚晏摇头道：“此事与栖华长老与师尊都无关，是我与楚淮南的私事，却因此害了他，师尊迁怒，实属正常。”
素和言起身，拿起书，放在原位，出去了。
春末夏初，遍地落花。
两人出门，掌门师兄兴高采烈走过来，拉住素和言道：“素和，可知道知命簪？”
素和言点头道：“知道，怎么了？”
掌门师兄眼里有光，拉着他往红枫小楼走，道：“方才望山传信与我，说知命簪并没有消失，有人见过。”
素和言看他。
掌门师兄笑意更浓，道：“据说此簪，半尺之多，形状头大尾细，颜色似血似紫，一片柔弱无骨的白色纹路粗粗环绕簪身，材质不明，还未刻花。”
素和言拍来掌门师兄的手，沉默地揉着发汗的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楚晏道：“你去藏书阁，我与你师伯有事。”
楚晏道：“好的，师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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